《昭玉于心》满庭隅

43、对不起，江峰 这么好的你

　　当昭玉飞跑着猛地推开桂园大门时，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四合，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桂树叶轻轻摇曳，落下一地细碎的花叶。

　　她扶膝大喘，感受着晚风中花草清香的气息，也细细感受着风中有没有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的气息。

　　白天，她一直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早晨在画展开幕式上，人群里的匆匆一瞥，那个熟悉的背影，像极了秦逸少。只是那身影转瞬就消失在人群里，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她就是觉得，是他，一定是他！

　　她强撑着精神，熬完了一天的应酬，应付完那些无聊的夸赞与寒暄，毫不犹豫地推掉了工作人员精心准备的庆功宴，匆匆忙忙地跑回了桂园——她怕自己来晚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大门是紧锁的，室内门也是紧锁的，但不影响她感受到了逸少的气息。

　　她微喘着跑进客厅，目光急切环视四周，试图寻找着他来过的痕迹。

　　客厅里依旧静谧一片，除了窗外的风鸣，没有一点声音。

　　她又跑上楼，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到处都是一片死寂，还是没有人。

　　难道真的是自己的错觉吗？

　　昭玉不敢相信，她踉跄着走到沙发边，甩掉高跟鞋，重重地坠了下去。今天，她太累了。

　　就在此时，她看见了茶几上摆的设计手稿。从这个角度斜看过去，封面上有一小片浅色的皱点，洇开一个大大的圆点，像水里的月影，又像是一滴眼泪。

　　她颤抖着伸出手，用指尖去触摸它，粗糙而湿润。

　　它是湿的！

　　昭玉突然捂着心口，恸绝于地！

　　那一刻，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她摸着那滴泪痕，哭不出声，喘不了气，只有泪雨倾盆！

　　那个流汗流血都没有流过泪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落泪？他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为什么不等她回来？他又走了，这次要走多久，还会不会回来？

　　十万个为什么疯狂涌上昭玉疲惫的身心，她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蜷缩在地板上，死死地抱着那本图册，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被淹没在满室的寂静里。

　　她没有开灯，就这样一个人蹲在黑暗里，抱着那本承载着江峰的希望、承载着逸少的绝望、也承载了她所有遗憾的图册，浑身都在剧烈发抖，呼吸困难，几近晕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杂乱而慌张，像是有人在拼命奔跑。下一秒，有人猛地推开了客厅的门，“咔哒”一声，灯光瞬间亮起，驱散了满室的黑暗。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

　　“玉儿！”冷江峰快步走过来，声音惊慌，伸开双臂去拥抱她，帮她顺气，帮她揉背，声音也颤抖的不成样子。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哭吧……你快哭出来！”江峰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昭玉，也吓坏了。

　　她张了张嘴，努力地大口喘息，泪雨横飞，浑身抖如筛糠，眼中破碎难言。

　　她只是紧紧抱着那本图册，颤抖着手指，指着封面上那片干涸的湿痕，企图告诉他，什么才是让她奔溃的真凶。

　　“他，回来了……他……”她哭得奔溃，仍然因为难以喘息而说不成话。

　　冷江峰看着她满脸的泪痕，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那片半干的湿痕，瞬间明白了。

　　“我……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你别担心，我给逸少打电话，你……你别这样……”向来冷静自持的江峰，忙放开她，去摸自己的手机。

　　他的双手颤抖得厉害，声音也抖得厉害，哭声也不由得溢出了喉咙，泪水模糊了双眼。

　　夜幕降临，桂花飘香，灯光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巨大的悲伤。

　　那本图册，被昭玉紧紧抱在怀里，昭玉又被江峰紧紧抱在怀里。像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寂静的夜里，相依相偎，生死与共。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您稍后再拨。”

　　江峰一遍一遍拨打电话，以此来安抚昭玉，直到过了很久，昭玉握住了他的手机，慢慢冷静了下来。她又恢复了绵长的呼吸，虽然不言不语，却也不哭不闹了。

　　灯光刺眼，昭玉蜷缩在地板上，浑身冰冷，唯有怀中的图册带着一丝残存的温度。那滴干涸的泪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烫得她心口生疼。

　　“玉儿，你看着我。”江峰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捧起她满是泪痕的脸，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看着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昭玉慢慢抬起泪眼，怯生生地望着他。

　　眼前的男人，现在同样泪流满面，是她从未见过的狼狈样，只是眉眼依旧温润。他深情地望着她，一如儿时。

　　他们拥有同一个长长的童年岁月，同一个青涩的少年时光，他们在同一所大学青春飞扬，直到大学毕业才各奔东西。江峰去遥远的异国求学，她跑去云南的边陲纵情游玩。

　　两个人才分开多久啊？怎么就像分开了一辈子？他也曾是她的白月光，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依靠，是她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可此刻，她看着他，心中却充满了无尽的愧疚与酸涩。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又落了两行清泪。

　　“江峰……”许久，她才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冷江峰的心上。他眼底的最后一丝希冀，瞬间碎裂。

　　他早该知道的，从她不顾一切跑回桂园，从她对着那滴泪痕崩溃的那一刻起，他就该知道，他输了。

　　他强忍着心口的剧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半天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真的……”昭玉用力摇头，泪水甩落，“对不起，江峰，我……我好像……爱上别人了……”

　　这句话，她说得无比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心。她感觉自己背叛了他们十几年的情谊，背叛了他们曾经对未来的憧憬，背叛了他，也背叛了曾经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这很混蛋……”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曾经那么爱你……可是……可是我的心，它不受控制了……”说着，她又开始全身发抖，她抱紧了图册，也抱紧了自己。

　　江峰看见她这个样子，也缓缓地跌坐在地，坐到她身边，把她环在自己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他用双手去温暖她颤抖的双臂，却并不说话，只用这样的肢体语言安慰她。

　　在这样的怀抱里，昭玉安心极了，她感觉到久违的温暖，舒服的像小猫。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贪恋这种饮鸩止渴的温存。她缓缓低头，看着怀中的图册，那上面有江峰一笔一划勾勒的温暖，也有秦逸少一滴泪留下的冰凉。

　　她艰难地说了下去：

　　“我一直逃避选择，我留恋你的温暖，也痴迷于他的热情，我以为时间可以给我选择……于是，这一年多来，我假装沉迷画画，让自己不去选择，但我慢慢发现，这样是不对的。”

　　昭玉依偎在江峰怀里，微微抬头，去感受他喉头滚动的哽咽，也像是贪恋最后的温暖。

　　“我不能……不能骗你继续对我好……”

　　“你怎么想的？”江峰突然打断了她，“我对你好，还需要理由吗？……你爱我，或者我爱你，我才能对你好，你是这样想的吗？”

　　昭玉不敢回答他的问题，她必须一鼓作气把心里话全部倾诉，于是，接下来她说得很快：

　　“我必须做出选择，我不能同时爱两个人，这样不道德。”昭玉开始自问自答，“那么我爱谁呢？我无数次地问自己，我到底爱谁？”

　　“我看见你会觉得温暖安心，看见他会觉得心如擂鼓；我看见他会由不得微笑，看见你却会想安静落泪。我到底爱谁？”昭玉扪心自问，“好像一直没有答案。”

　　“可是今天，在画展上，我好像看到了他的背影。只一眼，我就知道，我完了。”昭玉又开始哭泣。

　　“我一秒钟都忍不住，我想立即去追他，我怕错过他……好容易熬完了一天，我马上飞奔回桂园，我觉得他会在这里等我……结果，他确实来过，又落了一滴泪，走了……江峰，我发现我根本放不下他！我怕他误会，我想去找他，我想……跟他在一起。”

　　昭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江峰，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的决绝：“我没有办法，再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好……没有办法，再骗你去规划有我的未来……那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冷江峰静静地听着，边缓缓地抚摸着她的手臂安抚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片死寂的哀伤。

　　他看着眼前这个他爱了很多年的女孩，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无助，却又那么坚定。

　　他知道，她长大了，她的心飞走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

　　他把她搂紧了一点，给她温暖，给她力量，动作依旧温柔，眼底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伤悲：“玉儿，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昭玉眼含热泪，一脸迷茫地望着他。

　　“是我来迟了。”江峰的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在你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在你发生危险的时候，我把你交给了他。是我，亲手把你推了出去……”

　　他必须承认，他输了。

　　他赢了时间和距离，却输给了犹豫的性格，也输给了秦逸少那份敢于不顾一切的勇气。

　　“可是……”江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握住昭玉冰凉的手，语气变得无比认真，“秦逸少的过去、现在、未来，我们谁都不清楚。你确定要这样奋不顾身去爱他吗？”

　　昭玉的心猛地一紧。她只想着去爱秦逸少，却从未想过：秦逸少到底是谁？他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她好像从来没有去深究。

　　“我知道你爱他，”江峰眼神放空，只是用双手去握紧她的手，下意识地安抚着她的紧张，然后继续说，“我其实早就知道了。而且，他好像是一个很好的人。”

　　昭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明明那么难过，却还在为她着想。

　　“但是，”江峰更紧地握着她的，“我们不说分手，好不好？”

　　昭玉吃惊地抬眼看他。

　　“你可以去他的世界看一看，去弄清楚他到底是谁，去确认你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不是一时冲动。”江峰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又带着一丝卑谦卑的祈求，“在你没有彻底看清前路之前，不要对我说这些话，好吗？”

　　“你……”昭玉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

　　“听我说。”江峰打断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决，“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去看你想看的世界，我会在江南等你。”

　　“不，”昭玉急了，“……”

　　“你知道我很忙的，我才二十四岁，我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哪有精力谈恋爱。”江峰大力揉搓着她的肩头，笑着落泪，好像先把自己说服了。

　　“如果他真的很好，我祝福你。如果他……不好，只要你回头，……我就在这里等你。接下来的工作计划，我要把‘泊岸’完美落地，送给你做婚房，……不管新郎是谁……”江峰抬脸笑着说完，但昭玉听到了泪珠簌簌坠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个永远温柔、永远包容她的男人，真正让她心碎！

　　她知道，江峰这是在用他最后的温柔，给她留了一条退路，也给了他自己最后一丝念想。

　　可她怎么能够？她摇头，一直摇头，说“不”，她不能。

　　沉沉的灯光下，两个相拥的身影，一个心碎成全，一个愧疚撤退。

　　没有争吵，没有怨恨，只有一场温柔到极致的告别，和一个不成形的约定。

　　昭玉靠在江峰的肩头，泪流成河。她喃喃自语：“这么好的你，我就要错过了。如果你早来牵住我的手，该多好；如果我再勇敢点，早点去拥抱你，该多好……”

　　早点牵住她的手，折断她飞翔的的翅膀吗？江峰苦笑，他永远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