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正轨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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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回去后，以一副有些消瘦的样子站在练习室里。
镜子还是那面镜子，地板还是那块地板。空气里有熟悉的汗水味和消毒水的尾调，墙角堆着几瓶没来得及收拾的，喝了一半的运动饮料。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你开始复习那些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歌曲和舞蹈。手臂抬起来的角度，脚尖转开的方向，呼吸和节拍咬合的位置。身体还记得，身体从来不会忘记，你只是太久没有让身体去做它擅长的事了。
美冥推门进来的时候，你正对着镜子抠一个转身的动作。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真是的，裕子。休息居然还顺便减重。”她把包甩在角落里，踩着步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你一圈，“不过你之前那样就够了，现在要多吃一点。”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过来。包装纸是亮粉色的，边角有些皱了，大概是放在口袋里很久了。你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她的体温比你高一些，也许是因为她刚从外面进来，也可能是因为你的体温太低了。
星野爱坐在角落的垫子上，抱着膝盖。她看起来更惨，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水打蔫了的花。经纪人勒令她吃各种补品，说是要“把身体养回来”。比起憔悴了些的你，她是真的看起来快要凋零一样。你看着她，觉得她比你们分开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锁骨下面的骨头凸出来，像一对还没有长开的翅膀。
她的食谱被严格安排好了，巧克力这种东西当然是不能给她的。她看着美冥手里的巧克力，又看看你手里的，发出可怜的眼波，小动物一样的、湿漉漉的、无声的恳求。
你和美冥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毕竟她是你们的小妹妹呀。她还是那个惯会撒娇的、让人没办法真正讨厌的星野爱。练习室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白得有些过分，但她眼睛里的光还在，很弱，但还在。
“我一会还有事，先走咯。”
美冥拎起包，朝你们挥了挥手。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你们一眼。她没有说什么，但你知道她看出来了，你和星野爱之间那种奇怪的、说不清楚的气氛。她开始还担心是你们两个闹掰了，后来大概觉得不是。她觉得可以交给你们处理。
门关上了。
练习室里只剩下你们两个人。
2
你张了张口。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比想象中更难推开，但你还是说了下去。
“爱，对不起。”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练习室里几乎被回音吃掉。你看着她，等着她生气，等着她质问，等着她做任何你预期中的事情。
她的发丝有些黯淡。没有以前那种在灯光下会流动的光泽了，但也没有暗到让你害怕的程度。眼下有黑眼圈，很深的、用遮瑕都盖不住的那种，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病气。当然不是那种偶像剧里“苍白的美”，是真的、沉甸甸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疲惫。
但她听完你的话，还是笑了出来。
“裕子姐——”她拖长了尾音，像以前那样，“最不用对不起的就是你啦。”
她歪了歪头，紫色的眼睛看着你。
“我难道在裕子心中，是一个不讲道理、胡搅蛮缠的人吗？”
“不是。”你说得很快。
“裕子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她眯了一下眼睛，像被什么光晃到了。练习室里只有白炽灯，冷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照在谁脸上都一样惨淡。
你私下认真的几乎有点严肃，但你不是一个喜欢折腾他人的人。你比星野爱高了不少，看着她费力仰头的样子有些不忍，于是拉过她一起坐下。
地板是凉的。练习室的地板永远是凉的，不管你踩了多少遍、流了多少汗。你们并肩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白炽灯的光从头顶压下来，照在你们脸上，显得愈加苍白。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形，一个金色的，一个紫色的，都褪了色。
“星野。”你说。
她转过头看你。
“你是那个人吧。”你的声音很平，“一直听我抱怨的……”
“欸——”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瞬。发出了轻得像气泡破裂的声音。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没有看她。你看着镜子里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3
你看着星野爱慌张的模样，眼里多了几分促狭的笑意。她不知道该看哪里，先看你，马上转头看地板，看镜子，看天花板。她的手开始摆弄衣角，一副不安的样子。
但该怎么说呢？
或许是女人的直觉，又或者，你对星野爱的关注比想象中多得多。你其实隐隐有察觉到这个事实，多余的交集总会带来一些不同，就像平静的水面上落下一片叶子，你不可能看不到那些涟漪。
和星野爱的交往总是隔着一层薄膜。你们能清晰地看见彼此，却没办法更进一步。这没什么不好。彼此的坏心思就能好好地藏起来，过多的交往反而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是大城市社会人的相处之道，更是日本人一直学习的、恪守在灵魂之中的准则，不要靠太近，不要问太多，不要让对方为难，也不要让自己难堪。
所以，当星野爱以更轻松的状态黏着你，在消息里随意称呼你，在现实里任性地抱着你，能用一种和以往不同的、更随意的态度和你聊天的时候——你当然不能一无所察吧？
你不是不懂世俗的木头笨蛋，你其实对这方面有更敏锐的见解呢。你只是不想说。你只是觉得，如果说破了，那个可以让你放心抱怨的、不会评判你的、永远在屏幕那头等你说话的人就会消失。甚至你可以说的更多。
所以你装作不知道。你装作那个在深夜里和陌生人说“好累”的人，和白天站在你身边叫你“裕子姐”的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星野你的心也很大嘛。”眼下，你平和地笑着说，“应该猜出来我常常说的人是谁了吧。”
你没有看她的表情。
“裕子……”，她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你很少听到的慌张？愧疚？你分不清。但你看到她好像下一秒就要土下座的样子，肩膀缩起来，整个人往下塌。
你打断了她。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你说。声音是真的平静，心也是。
你想起和星野一起去海边。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坐下来，坐在一层薄薄的、安静的泥沙。
你们正紧紧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那个脱离世俗的小公寓里一样，像那些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的、不用对任何人解释的日子里一样贴近。
你总是皱紧的眉头、焦虑的面容，总算从脸上离开了。
你珍重地说：“我很开心，遇见爱。”
声音在空旷的练习室里散开，没有回音。
“那些不堪的、过分的东西，都是爱替我承受了吧。明明比我还小啊……”你看着她的侧脸，看到她睫毛颤了一下，“爱做的很好很好了。偶像这方面，已经让我追在身后啦。”
你停顿了一下。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动，你最近喜欢回忆，你想起小时候趴在电视机前，看着屏幕里的偶像笑的时候，心里那种暖暖的、涨涨的感觉。
你说：“如果阿库亚，或者露比，能成为爱的孩子，也一定会幸福的。”
你没有提那个还没完全沉下去的梦。只有一个玄关，一片血，一具倒下的身体，在你眼前一闪而过。
星野爱沉默着。她听完了你一厢情愿的疯话，那些从你嘴里说出来、连你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的、过于柔软的话。她坐在你旁边，像一个蒲柳，飘摇的，但坚韧的。
她至少没有在你面前当场感动哭。当然也不至于流泪。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你的手指。
凉的。
再往上探，温热的。
4
你想起她认真和你说过的话。
面对面，在你已经记不清具体日子的时候，总之是你们刚碰上的时间。站坐在你对面，手放在那个还平坦的肚子上，用一种你从没听过的、笃定的声音说：
“我做的大概是一件错事。可这是作为星野爱想做的事。”
你几乎是恼怒地听完这一番话，如同深深埋藏在皮肉里的针，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尖锐的、冰凉的、不肯退让的。
积年累月的偶像课程在这一刻发挥了它的作用。你的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理解的表情。嘴角的弧度不多不少，眼神里带着温柔的光，就好像你真的不在乎组合的重心自甘堕落，就好像你真的不在乎有谁可能毁掉你苦心经营的一切，就好像那句轻飘飘的话真的能被你吞下去、消化掉、变成理解。
你看着星野爱，你觉得她是顶点。你曾以为，相信她会是真正的最靠近你梦想的人，那种不需要努力就能站在聚光灯下的、天生的、被选中的偶像。可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带着那种让你恼火的坦然，承认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承认了，是因为要继续做。
你的心在动摇，像破碎的琉璃，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细密而锋利。你几乎能听到那种声音，清脆的、不可挽回的碎裂声。可奇怪的是，这种碎裂反而让你们之间短暂地、荒唐地和平共处了。就像两座即将坍塌的高塔，在倒下的瞬间，终于能平视彼此。
所以，其实，你是有感到快意的，盘踞在你不愿意翻开的记忆里。
在她为孕期的各种反应而痛苦的时候，在她吃什么吐什么、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水肿到鞋子穿不进去的时候。
在她一觉醒来发现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在她摸着空荡荡的肚子、问出那句“孩子呢”的时候。
你总觉得她遥不可及。站在C位，站在聚光灯的中心，站在所有人视线的终点。你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星野爱近在咫尺。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和你心里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崩塌，竟然如此相似。
你已经觉得那是幸福了，一种扭曲的、带着毒汁的幸福。你看着她痛苦，就像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你自己嘴角带笑的、千疮百孔的模样。你为她的痛苦而快乐。
可你也真的感到难过。
难过原来所有人都在假装。原来没有人真的拥有那种无坚不摧的完美。你以为只要够努力、够自律、够完美，就可以不用害怕坠落。星野爱好像告诉你，所有人都会坠落。她会，你也会。
你难过，那个天真可爱的、你印象里的女孩与你想的不同。她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她比你复杂得多，也比你脆弱得多。她不是那个只会撒娇、只会笑、只会站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星野爱。她是一个人。一个会做错事、会后悔、会害怕、会疼的人。
还有……为自己朋友如此痛苦而难过。
你把这些情绪都吞下去了。喉咙在疼，胃在疼，但你早就学会了不让人看出来。
5
现在，你感觉到内心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柔和，从所未有的平静。
至少在这一刻，你只有单一的快乐了。
从那些乱七八糟的、痛苦的、阴暗的东西底下，慢慢浮上来的、薄薄的一层快乐。
你不在意网友的事情。不管是面子上还是心理上。
因为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正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