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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问心 “我年长你 ...

  •   齐慈盈浑浑噩噩回到家中时,已经是深夜了。

      阿樾照例在门口等待归家的夫人,为她解下沾了夜露的狐裘大氅时,发现她的手指微微颤着。

      “郡君,发生何事了?”她握住她的手,低声询问。

      齐慈盈脑海里全是河堤下陆叙白说此生非她不娶的那一幕,她对阿樾说:“让厨房熬一碗安神汤,用贺医师的方子。”

      这么晚了,厨房的下人早已歇下,阿樾想了想,干脆自己亲自上手煎药。她一边扇着火炉里的火,一边思索着郡君回来后为何心神如此慌乱。

      她想得出神,无意识间又给药炉里填了几根柴,等嗅到糊味时已经来不及了。

      “啊呀!”她急得剁了跺脚,手忙脚乱地开始挽救,好歹是救回来了半碗药,正要端给郡君时,忽然瞥见门外一道人影,她眯了眯眼,疑惑问:“小郎君在这里做什么?”

      陆叙白道:“饿了,想来厨房看看有没有吃的。”

      阿樾“哦”了声,侧身让开位置,表示橱柜里应该还剩些糕点。

      陆叙白走过去打开橱柜,拿了几块桃酥,注意到案板上冒着热气的药汤,问:“这是给嫂嫂的?”
      阿樾点头,小声嘀咕着:“也不知道半碗够不够,要不我还是再煎一碗吧。”
      陆叙白附和道:“是应该再煎一碗。”他动作极其自然地端起药碗,“你在这里煎着,我先将这碗端给嫂嫂。”
      阿樾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已经走远了。

      梧桐苑,齐慈盈坐在窗边,神思不宁地望着天空中的月亮。

      唇角破了块皮,微弱的痛感持续提醒着她,他们之间刚才发生了怎样荒唐的事。

      为什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在心里反复诘问自己。

      呼吸愈加急促,思绪一团乱麻,头愈来愈痛,她用力掐了把小臂软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够爱他。
      也绝不能回应他。

      她是他的嫂嫂,是他的长辈。
      年长者绝不可以仗着自己的身份优势,心安理得地接受一个年少者莽撞的爱。

      如果她接受了,这就是叔嫂□□,他大好的人生顷刻间就会被毁去,世人提起他时将不再是那个名动江南的少年天骄,而是一个娶了自己嫂嫂的罔顾礼法之徒。
      这也将是她无法被救赎的罪孽。

      片刻,呼吸终于平稳了些许。齐慈盈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勉强静下神,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准备将崔荷赠给她的发钗放进妆匣里。

      袖里空空如也。

      齐慈盈猛地睁圆眼睛,不相信地将袖里掏了个遍,每一寸布料都没放过,仍是没有找到。

      是不是掉在哪里了?

      她慌忙走出房间,沿着回来时的路在府内寻找,守夜的下人见了夫人,急忙问她有什么事,齐慈盈便将发钗的样式告知他们,问是否有人捡到。
      众人皆是摇头。

      府内若是没有,那一定是掉在外面了。

      她突然想起河堤被陆叙白拽住的画面,眉头微皱,想来发簪应该是那时掉的。

      那处河堤人迹罕至,加上夜里光影昏暗,这时去寻应当不至于被人拾走,若是明日官府派人打扫街道,恐怕就难找到了。

      马车还停在门口,齐慈盈不再犹豫,立刻踏出门槛,可还不等她走上马车,腰上骤然传来一阵拉力,她再一次被迫跌进少年人滚烫的怀抱中。

      “放开我。”她恼羞皱眉,压低声音斥道。

      陆叙白没松,他手臂微微用力往上一提,妇人双脚瞬间腾空。

      身体失去平衡,齐慈盈下意识抱住了唯一能依仗的东西,等反应过来后,又飞快地松开,双手抗拒地按在他胸口。

      “把我放下来!”她又气又急,说话都带喘。

      陆叙白装作没听见,一路半拖半抱的将她带回梧桐院,“嫂嫂是想去哪里?”

      齐慈盈被他摁坐在椅子上,陆叙白搬来另一张椅子在她面前坐下,长腿往前一伸,强硬地将她圈在里面。

      月光落在少年人身上,他的影子几乎要将她吞没。

      齐慈盈在阴影里倔强仰头,直视着他幽深又晦暗的眼眸,说道:“我掉了一样东西在河边,我要去将它找回来。”
      说完,她起身要走,却被他掐住大腿摁回椅子上。

      柔软的裙裾从指缝中溢出,陆叙白喉头滚了下,没收回手,问:“是什么?”
      齐慈盈:“一支发簪。”

      陆叙白手掌忽然用力,整个人倾身向前,几乎是贴着她的鼻尖在问:“……他送你的?”

      “他”自然指的是崔植。
      齐慈盈本想解释,但转念一想,若是借此让他误会她与崔植的关系,也许能消灭他心中对她的那些不被世俗所容的念想。

      “是。”她说。

      视线里,少年人的眸光倏然变得锐利,“所以嫂嫂想改嫁给他?”

      齐慈盈怔住,少顷,她道:“是又如何?”

      “呵。”

      他忽然笑了声,齐慈盈不明所以,“你该让开了。”

      “不可能。”陆叙白掐住夫人白皙的面颊,齐慈盈被迫仰头,却惊诧地发现他在流泪。

      桃花眼尾薄红一片,滚烫的、晶莹的泪水顺着他的颧骨流下,滴落在她的裙裾上。

      “为什么?”
      他在她面前跪下,宽大的手掌几乎要将她腿上软肉掐至变形,齐慈盈不适地蜷起脚趾,说道:“因为我们是叔嫂。”

      陆叙白不明白,就算是叔嫂又怎么了?大邺哪条律法规定了小叔子不能娶嫂嫂?
      她没有夫婿,他没有妻子,他们为什么不可以成亲?

      “如果不是呢?”他问,“如果你不是我兄长的妻子,你会考虑嫁给我吗?”

      齐慈盈闭眼又睁眼,问:“你今年几岁?”
      陆叙白不解,但还是答道:“十七岁半。”

      “可是我已经二十七了!”她近乎崩溃地冲他喊道,“我年长你十岁,我见过比你更多的风景和人,经历过比你更多的事,所以我更加清楚地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你有没有想过,你如果娶了我,世人会如何看待你?他们不会觉得你情深可叹,只会骂你不讲礼义廉耻,竟连亲生兄长的妻子都要觊觎!”
      “多了这样一桩污点,你之后如何能举孝廉入仕?”

      “还有,我若是答应嫁给你,又该以何面目去见你九泉之下的兄长?”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颤抖不休。
      “我绝不可以让你本该光明灿烂的一生毁在我身上。”

      陆叙白忽然笑了。
      “所以,这就是嫂嫂不肯答应我的原因?”

      齐慈盈以沉默作答。

      “如果嫂嫂不愿意嫁给我也没关系。”他认真地问,“我们就这样以叔嫂的身份过一辈子,可以吗?”
      “在外面我们是叔嫂,在家里我们做夫妻,好不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居然半点没劝住他,齐慈盈惊惧地睁大眼睛:“你疯了?!”

      陆叙白神情平静:“我没有疯,我是认真的。我爱嫂嫂,哪怕这辈子都得不到名分也不要紧,只要嫂嫂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可是我并不——”

      “并不什么?”陆叙白打断她,“嫂嫂想说并不爱我?”
      他微微仰头,眨了眨那双漂亮桃花眼,捉住她垂在身侧的手,以不容拒绝的态度和她十指交握。

      “我不相信。”他说,“方才嫂嫂只说了成婚对我的影响,为何丝毫不提自己?难道世人就只会逮着我一个人骂吗?”

      齐慈盈:“因为我不在意他们对我的评价。”

      “我也不在意。”陆叙白平静地说,“是骂也好,是褒也好,我通通不在意。若谁敢对你不敬,我就一剑杀了他。”

      齐慈盈痛苦地摇头,“……不是这样的。”

      陆叙白:“你不可能心中对我丝毫没有松动。如果你不爱我,为什么要随我一起回越溪?又为什么要帮我平息陆家内乱?”
      “我不相信仅凭你与我兄长之间稀薄的情谊,能让你帮我到这种程度。”

      最后,他抓着她的手举至半空,“嫂嫂敢对着我死去的兄长发誓,说对我的情感里丝毫不含男女情爱吗?”

      齐慈盈双唇颤了颤:“我……我……”
      她绝望地发现,她怎么也发不出这个誓言。

      都是她的错。
      她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打湿脸颊。

      在陆叙白的唇贴上来,将苦涩的带有他体温的药液渡入她口腔里的那一刹那,齐慈盈心中只剩一个想法:菩萨啊,请宽恕我的罪吧。

      ……

      阿樾发现这天晚上的夫人精神状态很不对劲,她喝了药,却迟迟没能睡下,坐在床上一直盯着地面出神。

      阿樾凑近一观,发现夫人在流泪。

      “郡君……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抱住她,像抱住一盏易碎的瓷器。

      “我好像做错事了。”夫人说话时声线沙哑,尾音微颤,可当她追问她做错了什么事时,她又不说话了。

      “我有些困了,你也下去歇息吧。”

      她背过身,盯着洁白的墙面。

      他们之间的事不能让除他们之外的人知道,它就应该作为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永永远远埋在深夜里。

      ……

      翌日清晨,齐慈盈醒来时头痛欲裂,哪怕是喝了药也不见好,为了不让阿樾看出异样,她仍是强逼着自己喝完了一碗甜粥。

      春光明媚,齐慈盈坐到窗边,思考着如何委婉回绝陈夫人的议亲。

      “对了,阿樾。”她问,“小郎君去了哪里?”

      昨夜他逼着她喝完药后就离开了,走之前依稀说了一些话,但那时她精神恍惚,没有听清。

      齐慈盈有些担忧他会去寻崔植的不痛快。

      阿樾挠了挠脑袋:“我也不知道呀。小郎君出门又不会同我说。”

      齐慈盈沉默。
      “算了。”她说,“去备辆马车,我要出门一趟。”

      “是。”
      阿樾应下,匆匆跑走,片刻后又跑了回来,说:“郡君,陈家夫人来找您。”

      齐慈盈眉头微蹙,虽急着去寻发簪,但陈家夫人已经登门,正好借此机会将话说清,也省得夜长梦多。
      她让阿樾将陈夫人请入了前厅。

      陈夫人一进门便直入主题。
      “夫人,我家小女对陆家主甚心悦之,不知——”

      “抱歉。”齐慈盈打断她,神情严肃,“这门婚事恐怕成不了,小郎君并不愿意。”

      “诶?”陈夫人一愣,问:“难不成陆家主没看上小女?”

      齐慈盈垂眸,说道:“小郎君说他并非陈姑娘良配,她值得更好的。”

      陈夫人明显不相信,“可秋月昨日归家后,同我说她与小郎君相处甚是愉快,小郎君还送了她一枚玉佩作为定情信物……”

      齐慈盈:“……什么玉佩?”

      陈夫人从怀里取出一枚白玉环佩,将刻着“白”的那一面摊在掌心。

      齐慈盈认出这的确是陆叙白的玉佩。

      心脏忽然一沉,她掐了把虎口让自己冷静下来,拿起玉佩仔细观察。

      陆叙白不可能在这种事上撒谎。
      而且陈夫人这一连串举动实在蹊跷,自古来都是男方上门求娶,为何她这么着急嫁女儿?

      她凝眸观察玉佩,很快发现了不对之处——绳结的样式不对。陆叙白玉佩上的络子是她亲手所编,这明显不是她当时系的结扣,而且她记得当时陆叙白缠着让她给穿络子,是因为他不小心将玉佩摔碎了一角,想要用彩线遮住缺口。

      齐慈盈转动玉佩,并没有发现丝毫缺口。

      她不动声色打量了陈夫人几眼,果不其然在她躲闪的目光里发现了一些心虚。

      她将玉佩交还给她,沉声道:“陈夫人弄错了,这并不是我家小郎君的玉佩。”

      “这怎么可能不是!”陈夫人高声道,“陆夫人此言何意?难不成是想棒打鸳鸯?”

      齐慈盈被她突然大起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揉了揉额角,耐心重复了一遍:“陈夫人,这不是我家小郎君的玉佩。而且,他昨夜归家时也与我说了,他对陈姑娘并无男女之情。”

      陈夫人这时已经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是被女儿骗了,但事已至此,赖上陆家总比与宋家接亲要好,她硬着头皮道:“感情也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齐慈盈有些不悦:“我说过了,小郎君不愿意。”

      陈夫人不依不饶:“那你让小郎君亲口对我说。”

      站在夫人身侧的阿樾冷下脸来,面带不善地扫了眼陈夫人,这陈夫人明显是欺负她们郡君脾气好,来这蹬鼻子上脸了。
      她目光询问郡君是否要将此人撵出去。

      齐慈盈耐心尽失,“陈夫人,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陆家并无与陈家结亲的想法,还请你自重!”

      被如此不留颜面的驳斥,陈夫人面色一僵,口不择言道:“你如此抗拒替陆家主说亲,难不成是对他存有——”

      “阿樾,送客!”齐慈盈厉声道,她着实是被气到了,抓着扶手急促喘着气,手指不受控制地抖动。

      阿樾急急忙忙去撵人,忽然见门口一抹淡青色的人影,惊呼道:“小郎君?”

      陆叙白冲她点点头,大踏步走进厅内,扶起弯腰咳嗽的齐慈盈,抓住她的手往她身体里渡入少许内力助她平稳呼吸,随后阴鸷的目光落在花厅里的罪魁祸首身上。

      “你耳朵不好还是脑子不好?没听见她说我不愿意吗?”他冷冷道,“你要是听不懂,我就再说一遍,我、不、愿、意。我不喜欢你女儿,也不可能跟陈家结亲。”

      陆叙白一把抢过她手中玉佩,五指用力将它捏成齑粉,碎屑落在地上,很快被风吹散。

      “你最好祈祷不要被我查到是谁仿制了我的东西,否则我必将他的脑袋割下来送到你家里。”他抽出腰间长剑,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抵在陈夫人咽喉处,说:“现在,跪下来向我嫂嫂道歉!”

      陈夫人吓得惊叫:“我可是从五品的乡君,你敢如此对我?!”

      陆叙白面无表情道:“我嫂嫂乃是从四品的郡君,我还是五品宁远将军。你不跪下道歉,我现在就割下你的脑袋送给你那窝囊废丈夫。”

      他昨夜一夜没睡,尽管心里很生气,但还是先去找回了那个野男人送给嫂嫂的发簪,接着让部下去调查了一番陈家最近的动向,果不其然查出来陈家受王家指使,欲与新安宋氏联姻。
      可没想到陈姑娘不愿嫁宋五,陈家主又是根墙头草,直接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了。毕竟对于陈家来说,成功了可让陈家权势更上一层楼,而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反正本来就是要与陆家交恶的。

      陈夫人心知计划失败,面色瞬间一片惨白。
      抵在喉间的剑微微上挑,直接削断了她的耳坠,她心头一紧,连忙哀求在场看起来最为和善的夫人:“齐夫人,你快管管他啊!”
      她是绝不可能向她下跪的,若传了出去,她陈家的脸还要不要了?以后她还如何在世家夫人中立足?

      齐慈盈见到陈夫人如此模样,叹了口气,对陆叙白说:“小郎,收起剑吧。她已经被你吓到了。”

      陆叙白:“她必须道歉。”

      齐慈盈喊阿樾扶着她走到陆叙白身侧,去掰他手里的软剑。
      “算了吧,小郎。”她说,“我很累了,不想陪你们在此争执了。”

      陆叙白望着夫人的面庞,眼尾白皙的肌肤泛着明显的乌青,看起来昨夜没有睡好。

      他收起剑,冷冷看了一眼全身颤抖的陈夫人,忽然笑了笑,陈夫人被他这笑弄得毛骨悚然。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在室内响起。
      与此同时还有陈夫人和她的女侍的尖叫。

      陆叙白慢条斯理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阿樾,把她们给我丢出府去。”

      阿樾领命,抓起这二人的后领就往外拖,她早看这两人不顺眼了。

      齐慈盈想要阻止,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人捏住了双唇。

      她震惊地睁大眼睛,肩膀瞬间紧张地绷直了。

      “松——”
      阿樾还在前面啊!

      陆叙白微微歪头,长臂拦住夫人纤瘦的腰肢,微微往上一提,齐慈盈被迫踮起脚尖,她抗拒地向后仰头,但他却倾身贴近。

      陆叙白轻轻蹭了下夫人的鼻尖,问:“嫂嫂就不想知道,我在河边捡到了什么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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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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