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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诀别 “你怎么可 ...

  •     陆叙白回去后就病了。

      张大人来看过好几次,都找不出病因,又见他脉象稳健,想了想干脆给开了些补剂。

      小竹坞的下人将熬好的汤药端给小郎君,可他却一口都不肯吃。没有办法,只得遣了信使去齐家,告知夫人此事。

      齐怀山将此事告知齐慈盈,问是否需要送她回陆家看看,她却久久不语,末了,说道:“既已决定离开,便不宜再有过多牵扯。”

      齐怀山觉得也是,便打发走了陆家的侍从。

      过了会儿,却听见妹妹说道:“让洛大夫去瞧一下吧。”
      洛大夫是齐家的府医,常年为齐慈盈调理身体。

      齐怀山:“好。”

      洛大夫匆匆地去了又匆匆地回了,回来时满脸难色地说陆小郎君不肯让他瞧病,只问他嫂嫂什么时候回来。

      齐慈盈垂下眼,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只是夜里,她罕见的做了场梦。

      梦的一开始,是少年时的友人,那些年少把酒言欢、笑说天下风云的意气瞬间在梦里一幕幕重现,最后却在长安的大火与波涛汹涌的江水中消散。

      接着是新婚之夜,红烛摇曳,她头顶的红盖头被轻轻掀起,可撞见的却不是陆求芳那张温润的脸庞,而是陆叙白。

      少年意气风发,一身红衣更衬得他姿容冠绝,他笑眯眯地说“某心悦嫂嫂已久……”
      她瞬间从梦中惊醒。

      这个梦境太过可怕,以至于她醒时冷汗连连,再难入睡。

      迷迷糊糊瞪眼到天快亮的时候,终于睡了过去,不出意外,这次又做了个梦。

      梦里是已故的夫君,他先是问她为何不肯帮他照顾好他唯一的弟弟,后又质问她为何要勾引他的弟弟,如此往复循环,一直到阿樾将魇住的她叫醒。

      “怎么了,郡君?”阿樾满脸忧切,“可是做噩梦了?”

      “嗯。”齐慈盈点点头,“让厨房煮碗安神汤送过来吧。”

      隔日,建康城下了一场暴雨,这场雨比那夜山中的雨势还要大上几分,一连下了三日都未曾停。

      城郊的积水已漫至小腿,眼见着积水要往城中倒灌,工部连夜带人去修筑引水渠了。
      疫病总是伴着雨水一起到来,好在户部的官员与太医院的医师去得及时,大多数病患都得到了救治。

      听到这里,齐慈盈微微松了口气。

      阿樾将放至温凉的汤药端给郡君,见她一直望着窗外出神,随口问了句:“郡君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齐慈盈收回目光,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瞬间填满口腔,她微微皱眉。

      阿樾递给郡君一枚蜜饯。

      齐慈盈短暂滞了下,忽然问:“小郎君的病怎么样了?”

      阿樾道:“听说还未好。”

      齐慈盈微微蹙眉,片刻,对阿樾说道:“等雨停后,你送我回一趟陆家吧。”

      可直到傍晚,这场雨也不过是小了些。

      路上仍有不少积水,阿樾拦住要出门的郡君,劝道:“郡君,要不再等等?”

      “不等了。”齐慈盈摇摇头,“不去看一下,我总感到心里难安。”

      阿樾见拦不住,只得抓起伞匆匆跟上,出门前不忘悄悄令人去告知留守家中的齐夫人,希望她能拦一拦。

      齐夫人来晚了一步,只得眼睁睁看着齐慈盈的马车出了门,向着陆家的方向前进。齐小公子尚处于牙牙学语的阶段,含糊不清地说着他从齐府下人那听到的什么“陆小郎”“病”之类的词。

      齐夫人以为是疫病,连忙派人送了道口信给正在城外的夫君。

      ……

      陆府。
      齐慈盈下了马车连忙往小竹坞赶,也顾不得地上的积水了。白纱裙裾很快被地上的污泥弄脏,阿樾急急忙忙撑着伞跟上。

      “郡君、郡君,您慢些,地上滑,可别摔了。”她着急劝道。

      齐慈盈握住女侍的胳膊,“有你扶着,不会摔的。”

      阿樾无奈地直摇头,却劝不住郡君的脚步。

      小竹坞内,下人们正在有序地清扫台阶上的积水,见到夫人回来后,连忙放下手中工具行礼问好。

      齐慈盈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带她去看陆叙白。

      天已经黑了下来,屋子里却只点了一盏灯,齐慈盈让阿樾在外等着,自己推门进去。

      屋里,陆叙白趴在床上,整个人呈现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小郎……”她试探地呼唤了句,他没有回应,于是她便走到他床边,轻轻地碰了下他的肩膀,趴在床上的人脑袋微微动了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作。

      见他如此,她不免有些着急,忙向屋外喊道:“快将张大人请过来!”

      也许是声音大了,总之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少年翻过身来,一双眼眸中满是茫然:“嫂嫂?”

      可是嫂嫂在齐家,怎么会出现在陆府?
      她已经不要他了啊!

      陆叙白心想,他一定是病得更厉害了,都出现幻觉了。

      “小郎!”齐慈盈飞快上前,手掌按在他额头查探他的体温,“怎会烧得这么高?”温婉的眉眼里尽是揪心。

      夫人柔软却冰冷的手心贴上额头的瞬间,陆叙白神思都清明了不少,他怔怔地望着她片刻,用力扑向她怀中,几乎是哭着说:“嫂嫂,你终于愿意来看我了吗?”

      泪水决堤而下,打湿了妇人胸前的衣襟,见他如此孩子模样,她一时竟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生他的气。

      “先坐好,一会儿张医师来给你看病。”
      她欲抽手,他却紧抓着不肯松。

      她挣了下,他说:“我不要松开嫂嫂,我若是松手,嫂嫂你一定会像梦里那样离开。”

      齐慈盈无奈,想来看病要紧,便道:“我不会走。”

      “当真?”
      “真的?”

      陆叙白这才肯松手,只是目光一直紧随着嫂嫂,一瞬都不肯挪开。

      张大人拎着药箱蹚着水走进小竹坞,一进门便道:“哎呦我的祖宗,您可算愿意让我给您瞧病了。”

      齐慈盈神情一凝,陆叙白心道不好,只得做无事状,开始飞快转移话题,好在张大人瞧过后只是潮气侵体,开几副祛湿的方子便好,这才没让夫人继续追究。

      等待厨房熬药的时间里,二人四目相对,竟是无言。

      许久,还是陆叙白先开口。

      “对不起,嫂嫂。”他低着脑袋,认真地说,“我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也不会再做那样的事了。”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终于想通了,如果她不愿意嫁给他,那他就一直以小叔子的身份陪着她。总归她是他的嫂嫂,不是别人的嫂嫂。

      齐慈盈叹了口气,“先喝药吧。”

      阿樾将厨房熬好的药端进来,放在桌上后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人。陆叙白注意到嫂嫂潮湿的发尾,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遏制住了自己亲自给她擦头发的冲动,拿了张干净的布巾递给她。

      齐慈盈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

      陆叙白又看见她被泥水弄脏的裙摆,眼睛忍不住一红,“我去给嫂嫂拿干净衣服。”

      “诶。”齐慈盈叫住他,“先喝药。”

      药喝完了,天色也很晚了。此时已经宵禁,齐慈盈不想再这个关头被城门营卫寻到错处,便让阿樾先悄悄回去,告知父兄她今日暂不回家。

      阿樾想劝,但看见陆叙白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附耳低声叮嘱郡君一切小心。

      齐慈盈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的。”

      晚上,二人一起用了饭。

      他没有再提娶她一事,她也没有谈及离开,似乎先前那些龃龉从未发生过。

      第二日天依旧未晴。
      好在已经不再下雨了。

      齐慈盈看了看天空,估摸着今日应当不会下雨,便对陆叙白说:“你好好养病,我……我要回齐家了。”

      言罢,她准备离开。

      才走出两步,忽然衣袖被人拽住,她不解地问:“小郎,怎么了?”

      “嫂嫂。”陆叙白上前两步,挡住她的去路,齐慈盈困惑抬头,突然发觉这个一直被自己视作孩子的少年,个头似乎又窜高了不少。

      山洞那晚的不堪回忆涌上心头,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尾音微微发颤。

      陆叙白捏着她的袖子,说道:“嫂嫂,吃完饭再走吧。”

      不远处,下人们缓步而来,手中餐盘里皆是她爱吃的食物。

      齐慈盈望着少年脆弱的目光,终究没忍心拒绝。

      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默。

      饭毕,她再次提出离开。出乎意料地,这次他没有阻拦,只是将走廊下晾干的纸伞放到她手中,低低地说了句:“记得带伞,淋雨对身体不好。”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叮嘱,却不知为何,一瞬间心跳竟乱了几分。

      齐慈盈脚步顿住,怎么也跨不出这道低矮的门槛。

      她答应了夫君会照顾好他,可她现在却要将他丢下了。

      她不免又开始想,如果他没有做出那不顾纲常伦理的事,她是不是会按约随他去越溪,陪着他长大,也许还会看着他娶妻生子……

      “好,谢谢。”
      她轻轻抽出了被他握在手中的衣袖。

      陆府外,齐家的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她这一次离开,也许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叙白忽然感到眼睛好痛,伸手一摸,竟摸到了一脸的水。
      他哭了。

      齐怀山等了一会儿不见妹妹出来,干脆翻身下马,进入陆府去寻她,等他绕出曲折蜿蜒的回廊,接到妹妹时,却突然又被另一人叫住脚步。

      陆叙白垂手立于廊下,一双眼中满是哀伤。
      “嫂嫂,我已经没有兄长了。”

      齐慈盈脚步微顿。

      齐怀山扯了扯妹妹的胳膊,示意她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便不宜再次心软。陆求芳已死,他绝不会让妹妹孤身一人去往越溪。

      “所以连你也要丢下我吗?”他又道。

      天空中的乌云又多了几片,黑压压的,遮住了大半天光。

      陆叙白大踏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别开齐怀山握着嫂嫂胳膊的手,肩膀撞开他。

      他紧紧盯着她微垂的眼眸,不管不顾的抓住她的手,强硬地与她十指交扣。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兄长,会一直照顾好我的。”

      齐慈盈被逼得踉跄后退,一脚踩空时又被他握着手拽回。

      齐怀山想要阻拦,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陆家部曲拦住。

      “陆叙白,你放开我妹妹!”他怒道。

      陆叙白回身,冷笑着说:“我和嫂嫂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又道:“你若非要插手,我就告诉王家人,萧玉还活着一事。”

      齐怀山动作顿住,不可置信地问:“你如何知道?”

      陆叙白:“看来我蒙对了。”

      齐怀山:“……”是他失策。
      他又道:“你若不放我妹妹离开,我不介意与陆家撕破脸。”

      齐怀山抓起羽哨放在唇边,准备召集门外的齐家部曲,只是哨子还没吹响,已被人拿走。

      “兄长,”齐慈盈摇了摇头,叹气道,“让我自己解决吧。”

      她拉起陆叙白走回流芳苑,平静的看着他,问道:“为什么呢?”
      为什么一定要她留下呢?

      陆叙白不回答,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你答应过兄长会一直陪着我,不可以言而无信……”

      天逐渐黑了。
      暴雨劈头盖脸地落下。

      他的眼睛里也下了一场雨。

      齐慈盈想想,算了。
      以她的身体状况,应该也陪不了多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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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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