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念》雨佳知日

22、第二十二章 烂人·变脸 二〇二三年

　　二〇二三年春，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第一次动手，谁能想到竟是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原本生活里那些琐碎的摩擦，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放大，最终引发了这场始料未及的冲突。
　　周建军前些天把自己那辆奥迪Q5卖了。这辆车是他二〇一一年买的，当时他结婚已经五年，生意刚步入正轨，赚到第一桶金后就入手了它。如今车子已跑了二十万公里，车龄大、里程高，说实话现在卖确实卖不上价，只卖了八万块，但有总比没有强。曾乐知道后没说什么，毕竟那是人家的财产。那天她下班和往常一样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时，时钟已经走过七点。一进门，就听见小月饿得哇哇直叫，那声音像一把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她心上。小雨在旁边轻声哄着小月，其实她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最近叔叔情绪不好，她们不敢指望他，又没法像以前跟着妈妈那样自己煮东西吃，只能用这种方式发泄情绪。而周建军，却悠然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歪歪扭扭摆着几个空啤酒瓶，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屏幕上的画面，连头都没回一下，全然不管家里的乱局。
　　曾乐匆匆放下包，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便马不停蹄地进了厨房做饭。在厨房里，她手忙脚乱，一边炒菜，一边还要抽空安抚闹事的小月，整个人像只无头苍蝇，完全没了章法。好不容易把饭做好，将饭菜端上桌，喊周建军和孩子过来吃饭。
　　“建军，今天我上班时听说房价还会跌。你看咱们现在这么难，既要维持生活又要还贷款，不如趁早把房子卖了，还能换些钱。你用这笔钱重新投资做点什么，你觉得怎么样？”吃饭间隙，曾乐向周建军问道。“卖房？车我已经卖了，现在手里还有点钱，不至于过不下去。再说，卖了房我们住哪儿？！”周建军语气有些不悦地回道。“我知道你暂时不缺钱，可我们总不能坐吃山空啊。好多工作你看不上不愿做，宁可闲着；你想做的生意投资又太大，我们现在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所以我才想卖房让你再试试。至于住的地方……我们还可以继续租个带隔间的民房啊。”谁知周建军一听这话，当场就摔了碗筷：“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白吃白喝不干活？！还是勾搭上了别的野男人，心思早就不在我这儿了？！”她惊愕地愣在原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打懵了。“你发这么大火干嘛，我是……”她试图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是什么你是？早知道当初老子就不该买这破房子，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对方丝毫没给她解释的机会，继续大声斥责。小月被周建军的吼声吓得不敢吃饭，像只受惊的兔子缩在小雨身旁，身体还时不时地颤抖。小雨则低着头，机械地一口口扒着饭，什么也不说，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曾乐呆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周建军，怎么也想不通，对方竟会为这点小事发这么大的火。“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别吓到孩子？”她终于鼓起勇气回了一句。这下像是捅了马蜂窝，周建军猛地站起来，气势汹汹地走到她面前，眼里满是怒火。“我没好好说话？！少拿孩子说事，又不是老子生的，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好好说话！”周建军大声吼道。话未说完，一记狂风暴雨般的巴掌便扇了过来。她像被飓风吹倒的大树般向旁边倒去，连带着凳子重重倚在墙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疼，那痛感仿佛要穿透骨头。小月哇地大哭起来，小雨则像小战士般跑过来，勇敢地挡在她身前，小小的身体里满是保护妈妈的决心。周建军愣了一下，望着自己那仿佛恶魔之爪的手，又看了看她们，随即转身，像一阵疾风般摔门而去。
　　那天晚上，曾乐彻夜未眠。她坐在床边，像一尊凝固的雕塑般呆坐着，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肿胀发烫的脸颊，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揭开刚结痂的伤口。身旁的小雨像只受惊的小鹿，紧紧依偎在她身边，小手死死攥着她的手，仿佛只要一松开，妈妈就会消失不见。“妈，疼吗？”小雨稚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她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不疼。”小雨没有再说话，只是那紧握的小手愈发用力，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无尽的悲伤，也仿佛在向妈妈传递着自己满心的担忧与恐惧。
　　第二天，周建军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篮水果、一兜菜，还攥着一管药膏。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来，紧紧抱住曾乐的腿，脸上写满懊悔。“我错了，最近情绪太差，酒喝多了，没控制住自己，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保证，我对天发誓，求求你原谅我好不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仿佛是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
　　曾乐面无表情地望着周建军，脑海中不断闪回昨晚那记重锤般的巴掌、小月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小雨义无反顾挡在她身前的瘦弱身影。这些画面如同电影般在脑海里循环回放，让她的内心被矛盾与痛苦紧紧攫住。
　　“起来吧。”曾乐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心已被伤得麻木。周建军没有起身，依旧跪着，像个等待审判的罪犯，眼神里满是祈求。“你能原谅我吗？”周建军小心翼翼地问道。她依旧沉默不语，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内心却在激烈挣扎，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对方的话。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孩子看着呢。”周建军这才如梦初醒，缓缓站了起来。
　　后来，这样的事情竟又发生了第二次。依旧是酒后，还是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动手的场景再次上演。这次的导火索，是曾乐询问周建军钱的去向。她不过是出于对家庭经济状况的关心才问了一句，没想到对方竟斥责她多管闲事，两人随即争吵起来，紧接着，一巴掌又狠狠扇在了她脸上。
　　这回曾乐毫不犹豫地报了警。她清楚自己不能再这样忍下去，必须为自己和孩子争取安全的生活环境。警察很快赶到，询问完事情经过后将周建军带走。她原以为一切终于结束，自己和孩子们能过上平静的日子了。然而第二天，对方家里的老人找上了门。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如银丝般缠绕，脸上刻满岁月的沧桑。老太太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下，眼神里满是祈求。“闺女，求求你，千万别告发建军。我儿孤孤单单一个人，离了婚孩子也不跟他，要是再留个案底，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啊。”老太太带着哭腔苦苦哀求。
　　曾乐呆呆地站着，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内心充满矛盾：一方面对周建军的行为感到愤怒与失望，另一方面又不忍看老人如此痛苦。老太太紧紧拉住她的手，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哗哗流淌。“建军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他小时候可听话了，后来不知怎么就学坏了，都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教好，真是对不起你啊。闺女，你心善，再给他一次机会好不好？”老太太的话里满是自责与无奈。
　　曾乐缓缓低下头，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周建军曾经的好：疫情期间送药送菜时的体贴周到，小月骑在对方肩膀上时清脆的笑声。那些美好回忆像一把双刃剑，既让她感到温暖，又让她陷入深深的纠结。也许对方真能改过自新呢？也许有了这次教训对方真能洗心革面呢？她内心不断给自己找原谅对方的理由，最终还是撤销了报案。
　　回家后，周建军安分了好几天，说话时总是轻声细语，还主动承担家务、陪小月玩耍。小月重新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嘴里不停地喊着“叔叔”。她暗自想着，或许这次真的不一样，对方说不定真的会改变。可内心深处，总有一个角落紧绷着，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骤然引爆。
　　从此以后，曾乐多了一个习惯：每天睡前，她总会默默摸一摸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把剪刀。这把剪刀仿佛是她最后的防线，尽管她满心希望永远用不上它，却始终不敢有丝毫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