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向阳》憨憨的翊

4、第三张陌生的门 第一卷

　　第一卷：童年轻别·第三章陌生的门

　　初秋的风有了刀刃的薄意，削过崭新的、过于宽大的蓝白校服。我站在市一中门口，仰头看那几个鎏金大字，在九月算不上猛烈的阳光下，依旧晃得人眼晕。

　　胸口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跳得又急又乱。手心是湿的，攥着书包带子，黏腻腻的。周围是潮水般的人声，陌生的面孔，兴奋的、好奇的、或故作老成的交谈，嗡嗡地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我像一滴误入河流的油，格格不入地浮在表面，无法融入。

　　新的开始。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像念一句咒语。苏晴走了，但生活总要继续。初中，是新的开始。会有新的朋友，新的老师，新的……一切。

　　可是，真的能重新开始吗？那个夏天结束时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还在心口隐隐透着风。我小心地把它藏好，藏进校服里面，藏进低头走路的姿态里，试图用全新的外壳，包裹住里面那个还没学会如何告别的小孩。

　　按照公示栏上的分班名单，我找到初一（7）班的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嬉笑声，拖拽桌椅的刺耳声响，互相打探的询问，混成一股热烘烘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流，扑面而来。我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秒。

　　“同学，找座位吗？”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转过头，是个扎着高马尾、眼睛很大的女生。她笑得明媚，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我叫刘雨欣，你也是七班的吧？”

　　刘雨欣。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嗯，林书翊。”

　　“林书翊，名字真好听。”她自然而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把我带进教室，“那边还有空位，我们坐一起吧？”

　　她的触碰自然又热情，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度。我有些不适应，身体僵了一下，但心里那点戒备，在她灿烂的笑容里，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也许，这就是新朋友？

　　我们坐在了中间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在崭新的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块，能看到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刘雨欣很健谈，很快和前座、后座的几个同学也聊开了。她似乎有种天生的能力，能迅速成为小圈子的中心，笑声清脆，话题不断。

　　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在她看过来时，附和着笑一笑。这感觉有点奇怪，像在看一场热闹的、与我有关的戏，而我还没拿到自己的台词。

　　“书翊，你小学是哪个学校的？”刘雨欣忽然转过头来问我。

　　“红星路小学。”我低声回答。

　　“啊，我知道！离这儿有点远呢。你以前认识我们班谁吗？”

　　我摇摇头。

　　“没关系！”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以后就都认识啦！我跟你说，我刚才打听过了，咱们班主任好像是教语文的，挺严的……”

　　她继续说着听来的“情报”，我“嗯嗯”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操场边上种着一排银杏树，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出浅浅的金黄。天空很高，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

　　新的开始。我再次默念。

　　班主任进来了，是个四十岁上下、面容严肃的女老师，姓李。教室瞬间安静下来。点名，发新书，讲纪律，宣布临时班委……一套流程下来，上午就过去了。

　　课间，刘雨欣拉着我去小卖部。路上遇到其他同学，她也能熟稔地打招呼。我跟在她身后，像个沉默的影子。小卖部门口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面包、辣条和汗水的味道。刘雨欣挤进去，很快举着两瓶冰镇汽水出来，塞给我一瓶。

　　“请你！”她拧开自己的，仰头灌了一大口，畅快地舒了口气。

　　冰凉的甜意在舌尖炸开，带着刺激的气泡。我握着冰冷的瓶身，那凉意顺着指尖蔓延，稍稍压下了心口的燥热和不安。

　　“谢谢。”我说。

　　“客气什么！”她撞了撞我的肩膀，笑容依旧明亮，“以后就是朋友啦！”

　　朋友。这个词轻轻敲在我的心壁上，发出空旷的回响。我想起苏晴，想起拉钩的手指，想起槐树下被泥土覆盖的糖纸。然后，我用力点了点头，对刘雨欣，也对自己。

　　“嗯，朋友。”

　　下午是自习，用来熟悉新课本。我翻开崭新的语文书，油墨的味道很好闻。同桌的刘雨欣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偶尔凑过来看我一眼，小声说：“你这字写得真好看。”

　　她的夸奖让我耳根微微发热。也许，真的可以不一样。也许，初中真的是一个机会，让我忘记那个仓促结束的夏天，忘记巷子口扬起的尘土和晕开的字迹，成为另一个——不那么孤单的——林书翊。

　　放学的铃声响起，人群涌出教室。我和刘雨欣一起走到校门口。

　　“明天见啦，书翊！”她朝我挥手，马尾在夕阳里划出利落的弧线。

　　“明天见。”我也挥了挥手。

　　看着她汇入人流，消失在拐角，我才转身，走向回家的方向。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独自走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那种熟悉的、微微发空的感觉，又悄悄溜了回来。

　　但这一次，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书包里，那瓶喝了一半的汽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我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映出我自己有些模糊的脸。没有苏晴的消息，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了。

　　我锁上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新的门已经推开，尽管门槛有些高，光线有些陌生，但总得走进去。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扇门后等待我的，并非想象中的崭新世界，而是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寒冷的迷宫。而那个在第一天就向我伸出手、笑容灿烂的刘雨欣，将会成为我在这迷宫里，跌入的第一个、也是最深的一个陷阱。

　　但此刻，夕阳尚暖，风也温柔。我抬起头，吸了一口初秋微凉的空气，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至少今天，我成功地，踏进了这扇陌生的门。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

　　九月像一块被水浸湿的宣纸，边缘迅速洇开，模糊了夏与秋的界限。

　　我和刘雨欣的关系日渐“稳固”。

　　体育课，她会拉着我加入她和王晓玥的游戏，在我反应慢时笑着说：“书翊，你怎么这么呆呀！”

　　午休时，她把水杯递给我：“帮我接点热水，要温的。”

　　课间，她拿走我的笔记：“借我看下，下节课还你。”

　　她的要求总是用亲昵的、理所当然的口吻提出。

　　我开始习惯扮演那个安静、顺从、有点“呆”的“林书翊”，刘雨欣身边的林书翊。

　　直到那天美术课，我画的雪和小人被老师称赞“干净的孤独”。

　　刘雨欣立刻凑过来，声音清脆：

　　“老师，书翊她就喜欢搞这些抽象的、看不懂的东西。”

　　那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雪霁向阳》·第一卷第四章：初秋的暗流

　　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