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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净土乐园 生命最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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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完整的新生命的诞生,往往包含着三样内容:一是健全的父母,代表着正常的初始社会关系;二是健康的身体,代表着正常的初始发育潜能;三是完备的户籍手续,代表着正常的社会身份。
在这三样内容中,很难说哪样内容的缺失是最悲惨的,或许任何一样的缺失,都代表着生命开端的遗憾。
1997年发生了很多大事:有克隆羊多莉的诞生,有香港的回归,也有亚洲金融危机的爆发。当然,这也是实行计划生育的第十五个年头。在这些大事发生的同时,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地方,也发生着一些小事。
齐村,一个黄土高原上隶属于风县的小村庄。每个不起眼的小村庄都有着自己稳固的社会环境,既不在县里的发展规划中,却也不在县里的严格监管中,这就是小村庄的辩证法。
显然,这也是母亲选择从县城回到这里生二胎的原因。既然已经可以在违背国策的情况下顺利出生,上户口这种事就不能再奢望了,这就是违法出生的代价。而作为黑户的印记,他的名字叫黑娃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对黑娃来说,齐村,或者说外公外婆家,是一所普通的农村小院,是一个温暖的家,是一片净土乐园。
这所小院是用四面土墙围出来的,北面院墙内侧一人宽处,坐北朝南的坐落着两间并排的砖瓦房,一间用作住人,另一间用作库房——耕作的农具、秋收之后的部分粮食都会放在那里。
院子中,靠近南侧院墙的地方有一棵不知年头的苹果树,苹果树的东侧是用小土墙围起来的露天的天然肥料贮藏基地。苹果树西侧是个小菜园,用来种一些平时吃的蔬菜。小菜园再往西则是用一些木头搭起来的简易牛棚,养着那头不知道已经多大的老黄牛。
习惯早起的外公在打扫完小院后,就会回到房中,把他有点冰凉的手伸到黑娃的被窝中,用这种独特的方式叫黑娃起床。但也有时候,黑娃虽然已经醒了,却躺在被窝里装睡。无论外公怎么叫他,他都不理,只有等外公的手伸到被窝里,他才会忍不住大笑着睁开眼睛。之后黑娃会快速穿好衣服下地,匆匆喝口外婆已经晾到温度刚好的白开水,就跟着外公出门了。
小院的大门,正对着一户人家的背墙。墙下是一片高出平地三十公分的谷场,谷场一侧有一截低矮的土墙。出了大门,黑娃蹦蹦跳跳地跟在外公身后,顺着谷场土墙下的小道,从那户人家的正门进入到院子里,院子中央有一口手摇井。在外公挂好铁制的水桶后,黑娃经常会吵着要帮外公摇水上来,但是外公并不让他靠近井边,他也自知没力气,也就远远地看着。
从井里打好水,黑娃又跟在外公的身后,听着木头扁担“吱呀吱呀”的声响,盯着摇晃的水桶,数着从水桶里滴撒出来的水滴,沿着水滴滴落在黄土上形成的痕迹,慢慢地向家里走去。黑娃知道,外婆肯定又煮了他最喜欢的小米粥。
吃过早饭,黑娃会跟着外公到田里去,随手拿着他的专属小锄头和一个已经生锈的漏勺。外公家有两片田,一片在村口附近的山上,另一片在离家不远的小溪旁。
有时候他们去山上的那片田,外公在除草的时候,黑娃会学着外公的样子,用他的小锄头挖挖土,除除草。但是大多数时候他会在黄土里肆意地奔跑,或者是打滚。毕竟拍拍衣服,土自然就会掉了。黑娃甚至看到过七彩斑斓的野鸡,但是转头叫外公的功夫,它就不见了。
有时候他们会去小溪边的那片田,外公在播种的时候,黑娃会在小溪边,拿着漏勺试图捞几条小鱼,不知道是鱼太少还是漏勺的间隙太大,他似乎很少能捞到鱼。不过那并不重要,因为仅仅是盯着清澈而缓缓流动的溪水,看着不时游过的鱼苗,黑娃也会满足地傻笑。
当中午的太阳灼烧着大地的时候,外婆就会到田里来。她用装在木桶里的饭菜,缓解黑娃和外公肚子的咕咕叫声,尽管很多时候外公的肚子并没有叫。
也有时候,外公会带着黑娃回家吃午饭,临走之前他会从地里拔个胡萝卜,到小溪边洗干净,再递给黑娃。而黑娃总是会飞快地啃完,因为在他看来,那是世界上最甜的胡萝卜。
时间过得很快,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就该回家了。外公赶着拉着小车的老黄牛,黑娃有时候坐在车上,有时候坐在牛背上,祖孙二人慢悠悠地沿着乡间土路晃回家里去。
外婆通常会提前在小院门口等待,她对祖孙二人有严格的要求,要拿着笤帚依次把他们身上的黄土彻底清扫干净,二人这才算是获得了回家的资格。
回家后,有时候外公会蹲在院子里,拿发黄的报纸卷着烟叶,卷好后,划着火柴慢慢点燃,深吸一口后,缓缓地吐着烟圈。黑娃则把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两根短棍拿出来,对着倒扣在院子里的两只水桶一通乱敲,直到外婆从屋里跑出来骂他:“哎呀~这个孩儿呀…”不等外婆骂完,黑娃就赶紧跑到屋里了。
有时候外公会坐在炕上,而外婆边做饭边和他聊天。在炕和墙相接的地方,是一长串叠好并且摆放整齐的被子,这就是外公在炕上的靠背。黑娃会先从远离外公的一侧爬到被子上,再顺着被子悄悄爬过去,装作独自玩耍的样子,然后趁外公一个不注意就骑到他肩膀上,得逞以后还大笑着叫喊:“骑马喽~骑马喽~”,这个时候反而变成外公笑着对外婆说:“你看这个孩儿~”
吃过晚饭,天慢慢的黑沉下去,也到了黑娃最喜欢的睡觉时刻。他每次总是学着外公的样子,把衣服脱掉,整齐叠好,放在脚边,然后再钻到被子里。黑娃是没有偏爱的,他一会儿给外公挠挠后背,一会儿给外婆挠挠后背,今天和外公睡,明天和外婆睡。
夜幕沉沉的拉下去了,院子里总是会有不知名昆虫的叫声,祖孙三人渐渐都睡沉了,那个时候的黑娃,不会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