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再见念慈 云叁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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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叁伸手，接过了那把匕首。
刀身冰凉，沉甸甸地压进掌心，他顺着刀身往下看，云叁还能看见下面翻涌的血污滚泡，浓稠得就像是熬化了的墨汁，偶尔冒起一个泡，炸开时带出一股腥天的铁锈气。
在那墨池之下，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血。
这里需要更多的血。
需要人身上最纯洁最澄澈，来自神的恩赐的，遥远九天之上的真水。
云叁痴痴地看着那摊黑水，眼珠一眨不眨，瞳仁倒映着那片翻涌的暗色。
翻滚的黑池渐渐平静无波，水下变得明了，干净的清流冲刷而过，带走污秽和不堪，一滩腐丑横生的死水，转瞬即逝之间，已经变成了一泓清透如琉璃的灵泉，他甚至能看见泉低细碎的石子，莹润剔透，水波轻荡间折射出泠泠的光
冰凉的刀刃贴上手心的那一刻，云叁恍然惊觉，他竟然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将刀口对准了手腕。
青色的血管就在薄薄的皮肤下轻轻跳动，刀刃离他不过半寸，只需稍加用力，便能刺破掌心。
云叁定睛再度望去，明明还是那一池恶臭黑水，黏腻厚重，哪有灵泉的琉璃气象？
视线闯入一片衣角。
下一刻，云叁的手被大力钳制住，五指深深掐进他的手腕，长恩的话断断续续的，似乎这样复杂的句子对他来说还是很吃力，“还、不会、吗？”
“我来、帮你。”
云叁被长恩捏住的手腕因为大力按压失血到泛白，指尖都麻了他也带了力气与长恩对峙着。
长恩比他略高些，面具下毫无光彩的眼珠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似乎是在困惑，为何今日带来的祭童和过往那些乖乖献上圣水的祭童不一样了。
“为何？”
“副使，我……”
“害怕？”
长恩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转了转，最后动作极其迟缓地摇了摇头。
他松开手，一把将匕首夺走，甚至没犹豫半息，在自己手上又划了一刀，比之前那道口子还深，几乎断掌，血肉翻卷开来。
长恩面不改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朝云叁晃了晃，血顺着腕骨头淌下，滴滴答答地落到地面。
“不，不痛。”
似是在哄着云叁，长恩的声音放慢了一些。
“……”
这位长恩副使还会安慰人呢，方式也是极其通俗易懂，但是似乎，这位副使大人根本就不是普通人。
这么深得一刀口子下去，云叁相信自己至少半个月拿不了剑。
他盯着那道肉眼可见的愈合修复的刀疤，心里不禁犯怵，神殿之中，到底养着什么样的怪物，这位副使的身体，让云叁感到一种无以名状的恐惧和胆寒。
就像是那些杀不死的怪物一样，他们明明曾经都是一个又一个的活生生的人啊。
“别怕，很快。”
长恩没了耐心，不再等待。
他的动作快出残影，悄无声息地便已经控制住了云叁全部的身体，那把还带着鲜血的温柔的匕首再次被递到手中，温热的触感贴着指腹，长恩没有给云叁思考反抗的机会，刀尖刺破了他的手掌，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挤出，渗出一颗颗血珠，落到地面。
血液被抽离的不适感席卷了云叁的整个身体，比疼痛先来的是一阵阵耳鸣目眩之感，眼前发花，殿中的烛火都慢出了重影，他离开了长恩的手的控制，几乎要站不稳身体。
一股恶心至极的感觉从喉口溢出，云叁捂住手心的伤口，指缝间还能感觉都温热的血在往外渗，他用力按住，不敢松手。
长恩正要将他的手对准黑池，把血液献上，却被打断了。
身后不知不觉走入一位低着头的祭女，悄无声息的。
“副使大人，神殿失窃，左使有请前去议事。”
长恩看着云叁手上的口子，任务已经完成，他没有丝毫的迟疑，转身挥袖离开，很快消失在回廊处。
云叁耳目渐渐恢复清明，耳中那阵嗡嗡的鸣响散去，他低头三两下包扎好了伤口，布条紧紧缠着，勒得伤口发钝但是好歹止住血了，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中。
他思绪回笼，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奇怪的地方，多待一颗都觉得后脊发凉。
眼前来通传的祭女埋着头，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一点动静也无，云叁险些没有注意到她还未曾离开。
云叁刚遇到这么诡异的事情，此刻防备心难以卸下，他看着越来越近的距离，指尖抖了抖，掌心包扎好的伤口被牵动，又是一阵钝痛。
方才，是这个祭女叫走了长恩。
云叁从她身侧走过，脚步落定时，她才缓缓抬起半寸，下巴的弧线优美，灰白冰冷的脖颈就像是一尊透玉的瓷器，此处无光，只能窥见她一半的脸庞。
“师弟。”
熟悉的音调传来，云叁诧异不已，“……念慈师姐？”
念慈抬起头来，云叁终于看清楚了来人，他紧绷的思绪松懈几分，但是很快又警惕起来。
“师姐，你怎么会在此处？”
无论是因为什么，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处，就算是熟悉的人，云叁也会多添几分防备的。
何况，念慈自从他们在山脉一别，已经数日未见了。
“简短来说就是，我在山上被其中一位女子所伤，之后便被我师父带回了清尽庵，然后偷偷溜出来了。”念慈顿了顿，“至于我为何在此处，说来话长，我们先离开此地再说吧。”
云叁环视一圈，此地确实不是应该长留之地，这归墟殿怪异得很，还是早些出去为好。
“好。”
就在两人离开不久，云叁全然不觉之时，那摊黑水好似凝成一团胶质状，生出无数细细麻麻的触手，一点一点地攀爬上去，顺着木质的地板四处嗅着。
随后，它们朝着一个方向停了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某处覆上去，宛如饕餮一般席卷而过，食满意足后生出无数细小的手脚又慢慢地爬回去。
水面回归平静，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一般，只是地面上渗透着云叁血液的那一处地板，早已被悄无声息地吞噬殆尽，留下一个巴掌大的黑洞。
念慈对归墟殿看起来很熟悉，两个人身上穿着祭童和祭女的衣服，再加上云叁从“黑池”走出，手上还渗血的包扎，这在归墟殿再正常不过了，故而并没有人怀疑他们的身份。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从后殿的一个小门走了出去。
跨过门槛，那股沉郁之气终于散去，前面的念慈步子也慢了下来。
两个人躲进一个偏殿里面。
云叁迈步走进来，被满殿银光晃了一瞬，银殿无灯自亮，四面银壁光滑如镜，照映出两人的修长身形，云叁的目光扫了一圈，这里所有的东西居然都是银色的，白亮的银柱散发着夺目的光芒，银制的香炉中还留着一抹残香。
“这是万尘大祭司的殿宇？”
想到这座巨大的银色殿宇，云叁也不难猜出，这个银屋是谁的了，自然是此处最高话语权的人了。
“祭司的地方平时没人敢进来，他外出数月，此处正好躲一躲。”
“那万一祭司正巧这时候回来了呢？”
念慈转过身来，“师弟，你可以盼我们俩点好吗？”
“以防万一。”
“不必担心这个，他不会回来的。”念慈已经带着云叁进了其中的一个房间。
云叁追了进去，“为何？”
“我从小在清尽庵长大，时常会下山观看神殿的祭祀，上一次举办这种盛大庆典的时候，在庆典举行的前几日，祭司都不会留在神殿。”
发现云叁还有不解，念慈再次解释道，“祭祀需要民众足够多的信仰才能让神明愉悦，就算是福泽四方威名在外的祭司，也是要到四方传教的，虽然有神殿的信徒，但是这位祭司一向喜欢亲力亲为，广施善名，故而在四域的首城，他都会提前开设祭坛。”
“听起来似乎是个很好的人。”
“在绝大多数民众的眼中，或许是吧。”
“那在师姐的眼里，这位祭司是如何呢？”
“仙门一向只论实力，若是这一条，我自是佩服，祭司的实力应当在我师父之上。”念慈莞尔一笑，悠悠道，“这么厉害的人，就算是仙门，也少不得几分忌惮吧。”
这位祭司，居然如此厉害吗？清尽真人也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大修，稳坐一方，扶持清尽庵数百年不倒。
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位世外仙人一样的男子，云叁心中并没有太多意外。
不过既然他这么厉害和慈爱众生，当初在珠玑山，为何要对那些怪物熟视无睹呢？
“师姐，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来到这里，数日之前，我和常陵曾拜会清尽庵，因为种种缘故，听闻你受伤，念安师姐似乎也不得出？”
云叁试探着开口。
“因为我和师弟一样。”
念慈天生得好相貌，眉眼弯弯柳梢吊，就算是不说话的时候，也是笑眯眯的，让人如沐春风。
她的声音很温柔，“我心中有惑，始终不得解，此番前来，只是想要寻求一个结果罢了。”
见念慈并无开口诉说之意，云叁询问的话也被截断在了心底，“那念安师姐知道你到此处来了呢？”
自己离开的时候，念安似乎被同门的另一位管事师姐监禁起来了，云叁不知道清尽庵中的琐事，也不清楚这段时日里，清尽庵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念今师姐在，大师姐不会出事的，至于我，不得答案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你问了这么多，是在忧虑我是否是念慈吗？”
云叁的心思被说中，他也不再掩饰，“师姐失踪多日，我不敢妄下定论。”
“我们众人下山的时候，大长老曾在每个人身上都种了千里归音符，此符不论是咫尺之距，还是远隔千里，都能将想要消息传递给诸位弟子。”
念慈轻轻催动灵力，施展法术，她掐指起势，指尖缓缓冒出一张泛着红光的符咒。
云叁感觉自己身上某处变得发烫，他将怀中的千里归音符拿出来，符咒上方立马浮现一串小字。
神殿，念慈。
这东西只有他们下山的几人才有，并且因为大长老施展的法术，就算是别人侥幸得到了，也是无法使用的。
“师弟，如此看来，是否可以放心些了？”
云叁收了符，再次置于衣袖之中，“嗯，抱歉师姐，多事之秋，又是在这里。”
“没关系，其实在千里归音出现之前，我也没信任你。”
念慈师姐倒是耿直，云叁松了口气，眼前的师姐还是和他在玉清山上看到的一样，只是换了装扮而已，并未别的改变。
“师姐，这里这么严格，你是怎么进来的，而且似乎不止一日的时间了？”
“我们清尽庵在这一带这么久了，总是要有点准备的，只是替代身份混入其中而已，并不难。”
念慈回头虚虚地看了云叁一眼，声音淡淡道，“对了，你和白玉惊是怎么进来的？”
“师姐已经见过白玉惊了？”
“嗯，我在这座银室的时候，见过他了。”
“师姐知道他在何处吗，方才师姐告诉长恩神殿失窃一事，可是与他相关？”
“师弟。”念慈轻轻笑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婉柔和，“你还没告诉师姐，你从何处进来的呢。”
“温泉下面，有一条通往此处的隧道。”
“温泉下面？”
“嗯，不过那处已经被堵死了，水流倒灌，想要再通过那里进来，怕是行不通了。”
念慈步子慢了些许，“那你在隧道里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
“太黑了，我没有看清。”
念慈盯着云叁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这一声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云叁看着念慈最后停在了一扇门前，“那现在我送你出去吧。”
“不，我还不能走，”云叁停步，“我还没找到白玉惊。”
“我会去找他的。”
“师姐，你说了，我们心中都有惑，我的惑还未解开，我的人也还在此地，我不可能离开。”
“一定要和他一起离开？”念慈轻轻蹙眉，“罢了，既然如此，随你们吧。”
两个人本就只是同窗之谊而已。
“临走之前，我还是要提醒师弟几句，此地危险，但眼下只有左使和右副使在殿中，尚且较好，再过几日，祭司和右使巡游完毕归殿，便没有如此简单了。”
念慈推开门，指着里面某一处对云叁道，“那一出，可以通往外界，师弟若是寻得人后，尽早离开吧。”
“神殿里的重要物品失窃，眼下各处都乱成一团，师弟若是想要寻得白玉惊，可以去长春殿看看。”
“那师姐呢？”
“不必担心我。”
说完，念慈最后看了云叁一眼，便匆匆离开了。
云叁看了一眼念慈最后告知的通往外界的东西。
是嵌入银墙的一面镜子，隐匿在其中，必须要很仔细才能看清楚。
云叁站在镜子面前，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他定定看了几秒，果断转身离开。
……
白玉惊将自己的额发放了下来，遮住大半的眉眼，埋着头混入其中一只祭童的队伍的最末。
所有的祭童都朝着殿中心赶去。
白玉惊从祭司的地方出来，就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
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白玉惊站在最后面，用袖子虚掩着脸隐匿在祭童之中。
此处温暖和煦，殿角的棠花堆叠如云，绿蔓坠在殿头，一片春意，白玉惊料想，此处应当就是那位左使管辖的长春殿了。
银殿左使，他可是早有耳闻，据闻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白玉惊收敛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祭童，与周遭那些青涩稚嫩的面孔无异。
身边步履匆匆走过，殿中最后归于宁静。
祭女祭童都已经侍立在两侧妥当，中间空出一条甬道，殿门合拢后光线暗了暗，有光影闪烁而过。
神殿等级分明，身为祭女和祭童是不被允许直视上级的，大家都埋着头，鼻尖对鞋尖，殿中无一人敢抬头仰望。
软皮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绸缎衣摆拂过空气的声音从远到近，步子走到甬道中央略停了一停，那人仿佛随意扫了一眼两侧侍立的人。
但并未做些什么，随后继续前行，最后行至紫檀椅前，悄然落座，一双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右手靠在扶手上，慵懒地撑着脑袋，目光漫不经心地洒下。
白玉惊始终垂着眼睛，视线落在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他只从余光里瞥见，那双靴子的靴尖微微翘着，柔软的黑色皮面，靴筒上沿露出一截素白绸裤。
居然是个男子？
殿上这个人并不是左使。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再见念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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