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尽未春》南安涧漓

1、中考后的那个夏天1 中考最

　　中考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落下时，温迟春握着笔的手才轻轻松了劲。窗外的蝉鸣猛地撞进耳朵里，混着考场外燥热的风，才让她真切地意识到，三年的初中时光，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她今年十五岁，眉眼生得清浅，像江南烟雨天晕开的墨，不张扬，却透着一股安静的韧劲。收拾好文具袋走出考场，别的同学都围着彼此欢呼，商量着毕业旅行、通宵聚会，只有温迟春背着简单的书包，安安静静地站在路边，等着村里的堂叔来接她。
　　她没有父母来接。
　　母亲是护士，三年前疫情最凶的时候，在一线连轴转了半个多月，终究没能扛过病毒，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天。父亲是缉毒警察，在母亲走后的第二年，执行任务时遭遇不测，连最后一面都没让她见着。那年她才十二岁，刚上初中，一夜之间，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是乡下的爷爷奶奶，把她接回了身边，供她读书，疼她宠她，把她缺失的爱，一点点补了回来。
　　堂叔的电动三轮车停在路口，车斗里铺着干净的竹席，还放着一个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透着清凉。“迟春，考完啦？快上车，爷爷在家炖了你最爱喝的土鸡汤，奶奶还蒸了槐花糕呢。”堂叔笑着帮她把书包放在车斗里，温迟春轻声道了谢，弯腰坐上去，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日独有的草木香气，离城里的喧嚣越来越远，离那个藏着她所有安稳的小山村，越来越近。
　　车子颠簸在乡间的土路上，路两旁是成片的稻田，绿油油的稻苗在风里翻着波浪，远处的青山连绵起伏，笼罩在淡淡的雾气里，空气里全是泥土、青草和野花的味道，没有城里的汽车尾气，没有试卷的油墨香，只有说不尽的清爽与安宁。
　　温迟春靠在车斗的栏杆上，看着眼前熟悉的风景，心里的那点考试后的忐忑与迷茫，渐渐被抚平。这个叫溪山村的小地方，没有繁华的街道，没有林立的高楼，却有她最亲的人，有她往后整整一个夏天，不用赶早自习、不用写作业、不用面对考试压力的悠闲时光。
　　进村的时候，夕阳正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飘起来，绕着树梢缓缓散去。远远地，温迟春就看见家门口的老槐树下，奶奶拄着拐杖，踮着脚往路口望，爷爷则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目光也一直落在进村的路上。
　　“爷爷！奶奶！”温迟春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快。
　　奶奶听见声音，原本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的春春回来啦！可算考完了，可把奶奶想坏了！”
　　爷爷也站起身，蒲扇往身后一背，快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书包，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浑厚又温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放假了就不用天天早起上学了，好好在家歇着。”
　　爷爷奶奶的院子，是溪山村最普通的农家小院，青瓦土墙，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还有一片小小的菜园，黄瓜、番茄、豆角、青菜，长得郁郁葱葱。墙角边摆着几个陶土花盆，种着月季、茉莉，还有奶奶最爱的指甲花，开得热热闹闹的。院子西侧搭着一个葡萄架，藤蔓爬得满满当当，一串串青绿色的葡萄挂在上面，看着就让人欢喜。
　　进了屋，堂屋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土鸡汤炖得金黄透亮，飘着浓浓的香味，槐花糕软糯香甜，还有清炒的青菜，凉拌的黄瓜，全是温迟春爱吃的。奶奶不停往她碗里夹菜，念叨着：“多吃点，考试累坏了，在学校肯定没吃好，以后奶奶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爷爷则坐在一旁，给她倒了一杯凉白开，看着她吃饭，嘴角一直挂着笑，话不多，却满眼都是疼爱。
　　温迟春捧着碗，小口吃着饭，鼻尖微微发酸。她不是没有羡慕过别的同学有父母陪伴，不是没有在深夜里偷偷想念爸爸妈妈，可每次回到这个小院，看着爷爷奶奶温柔的眉眼，吃着家里的饭菜，她就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是安稳的。
　　这个中考后的夏天，就这样慢悠悠地开始了。
　　没有闹钟，没有催促，温迟春每天都是睡到自然醒。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头，耳边是清脆的鸟鸣，还有院子里爷爷奶奶轻声的说话声，以及公鸡打鸣的声音。醒来后，她不用急着穿衣洗漱，就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心里满是踏实。
　　等她起床时，奶奶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还有自家腌的咸菜，简单却暖胃。吃完早饭，爷爷会扛着锄头去屋后的菜园里忙活，温迟春就跟在爷爷身后，学着给菜苗浇水、除草。爷爷教她辨认各种蔬菜，告诉她什么时候该施肥，什么时候该搭架子，他的动作熟练又轻柔，对待这些菜苗，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细心。
　　“春春，你看这黄瓜，得顺着架子往上爬，才能结得多，人也一样，要踏踏实实的，一步一步走，才能走得稳。”爷爷一边给黄瓜搭架子，一边慢悠悠地跟她说话，话语朴实，却藏着道理。
　　温迟春蹲在一旁，认真地听着，手里拿着小铲子，轻轻松着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爷爷花白的头发上，也洒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
　　奶奶则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择菜、缝补衣服，或者翻晒家里的粮食。她的眼睛不太好，做针线活的时候，总要眯着眼睛，可手里的活计却一点不含糊，温迟春的衣服破了个小洞，奶奶总能缝补得整整齐齐，还会在上面绣一朵小小的花，格外好看。
　　温迟春忙完菜园里的活，就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奶奶身边，陪着奶奶说话。她给奶奶讲学校里的趣事，讲中考时的题目，讲城里的新鲜事，奶奶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话，叮嘱她在学校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舍不得吃饭。
　　有时候，奶奶会拿出一个旧木匣子，里面装着她和爷爷年轻时的照片，还有温迟春小时候的满月照，以及她爸爸妈妈年轻时的模样。奶奶摸着照片上的人，轻声跟温迟春说着过去的事，说她妈妈小时候多么乖巧，说她爸爸从小就懂事，说他们都是好孩子，只是走得太早了。
　　每次说到这里，奶奶的声音都会哽咽，温迟春就会握住奶奶的手，把头靠在奶奶的肩膀上，轻声说：“爷爷奶奶，我陪着你们呢。”
　　奶奶就会擦干眼泪，笑着摸她的头：“对，我们春春陪着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就知足了。”
　　其实温迟春知道，奶奶心里一直想着爸爸妈妈，爷爷也一样，只是他们从来不在她面前过多表露悲伤，怕她难过。他们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心里，把所有的温柔和疼爱，都给了她。
　　午后的时光，是最悠闲的。太阳最烈的时候，院子里的槐树叶长得浓密，遮住了大半阳光，葡萄架下凉丝丝的。温迟春会搬一张竹躺椅，躺在葡萄架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慢慢翻看，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伴着蝉鸣和微风睡着了。
　　爷爷会在一旁的小桌子上喝茶，泡的是自家种的茶叶，淡淡的清香，他一边喝茶，一边看着躺椅上的温迟春，手里的蒲扇轻轻摇着，替她赶走蚊虫。奶奶则会切一盘自家种的番茄，或者冰好西瓜，放在她手边，等她醒来就能吃。
　　有时候，爷爷会带着温迟春去山上。溪山村的后山，长满了参天的大树，有松树、柏树，还有各种各样的野花野果。爷爷背着竹篓，去山上采草药、捡柴火，温迟春就跟在他身后，捡地上的松果，摘路边的野草莓，看蝴蝶在花丛里飞，听小溪在山涧里叮咚流淌。
　　山上的空气格外清新，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爷爷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叮嘱她：“慢一点，小心脚下的石头，别摔着。”
　　他会教她认识各种草药，告诉她哪种草药能治感冒，哪种能止血，哪种能清热解毒。“这些都是宝贝，山里人靠山吃山，这些草药，能帮不少人。”爷爷说着，把采好的草药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篓里，脸上满是珍视。
　　温迟春跟着爷爷，在山上慢慢走，看着远处的村庄，看着脚下的土地，心里觉得格外平静。她喜欢这样的时光，没有烦恼，没有忧愁，只有身边最亲的人，和眼前最温柔的风景。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祖孙俩背着竹篓慢慢走下山，炊烟再次升起，村里的家家户户都开始做晚饭，狗吠声、鸡鸣声、村民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回到家，奶奶已经把饭菜做好，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围着小桌子吃饭，晚风轻轻吹过，槐树叶轻轻晃动，饭菜香飘在空气里，温馨又美好。
　　晚饭后，爷爷会去村口和老伙计们聊天，奶奶则会牵着温迟春的手，在村里的小路上散步。路边的稻田里，蛙声一片，萤火虫在草丛里飞来飞去，像点点星光。奶奶牵着她的手，手掌粗糙却温暖，一步步慢慢走着，说着家常话。
　　“春春，中考完了，再过两个月就要去城里上高中了，到了学校，要好好读书，跟同学好好相处，不要想家，爷爷奶奶在家都挺好的。”奶奶轻声说，语气里满是不舍。
　　温迟春握紧奶奶的手，摇摇头：“我不想去城里，我想陪着爷爷奶奶。”
　　奶奶笑了，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读书是大事，要去外面见见世面，将来做个有用的人，你爸爸妈妈要是在，也希望你好好读书。爷爷奶奶身体好着呢，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好好读书，放假了就回来，爷爷奶奶永远在家等你。”
　　温迟春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奶奶的胳膊上，心里暗暗想着，等她长大了，一定要好好照顾爷爷奶奶，让他们享清福，再也不让他们受苦。
　　她才十五岁，刚刚结束中考，对未来充满了懵懂的期待，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爷爷奶奶会一直陪着她，看着她上高中，上大学，看着她长大成人。
　　她躺在葡萄架下，看着满天的繁星，听着爷爷奶奶在屋里轻声说话，蝉鸣渐渐淡去，晚风温柔拂面。她想着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想着以后每个假期都能回到这里，想着一直陪着爷爷奶奶，岁月静好，安稳绵长。
　　温迟春轻轻闭上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在夏日的晚风里，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有爸爸妈妈温柔的笑脸，有爷爷奶奶慈祥的眉眼，有小院里的槐花，有山上的清风，有永远不会结束的，温暖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