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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拥抱 ...

  •   我几乎立刻就确定了一件事。
      奇拉尔这些年,大概没有得到过真正稳定的精神梳理。
      他带走的那批虫,本来就与帝都圈旧制度走得很远。愿意跟随他们去西境深线的雄虫不会多,即使有,也未必有能力安抚一只S级雌虫。更何况奇拉尔这些年不是躲在某个安全的地方休养。他建防线,开航道,收拢退役军雌,还要带着那一整个新生的边境势力往前走。
      他的精神海怎么可能没有问题?
      我想到这一点时,已经坐不住了。
      我甚至顾不上再问伊莱亚更多。

      奇拉尔到底是怎么撑过这些年的?
      他在边境精神海失衡时怎么办?那些军雌失控的时候,他是不是又像以前一样站在最前面?那些被帝都圈丢出去的麻烦,被他重新捡起来以后,有多少最后又压回了他自己身上?
      我有太多话要问他。
      我也有太多事情想知道。
      我想知道他有没有疼过。想知道他有没有在某一次星兽潮后精神海崩裂,却只能靠药剂硬压下去。想知道他有没有像从前在我面前那样,把一切都忍得干干净净,让旁虫以为他真的没事。

      我越想越觉得荒唐。
      这么多年,他怎么敢就这样撑着?
      于是我又去了外交馆。

      这一次,我没有再给自己找太多理由。
      我心里清楚,我只是想去见他。

      奇拉尔仍然见了我。
      他似乎并不意外。
      房间里今夜只留了一盏孤零零的壁灯,昏黄的光线比昨夜还要暗淡。他已经卸下了白天那些极具攻击性的、冷硬的外交礼服,只穿着一身简单的西境军中常服。那种劣质的布料很硬,有些粗糙,袖口被利落扎紧,随着他的动作,手腕外侧露出了几道狰狞、明显是新添没几年的微凸旧伤痕迹。
      我第一眼就去看他的精神状态。
      出乎我意料,奇拉尔的精神海并不混乱。
      至少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
      他的精神波动很低,压得很稳。不是刚刚接受过高等级雄虫安抚后的稳定,也不是完全没有裂缝的平和,更像某种长期训练后的自控。那些旧伤还在,但被一层很细密的东西压住,没有严重破损。

      我死死地盯着他,不自觉地皱紧了眉:“你这些年怎么维持的?”
      奇拉尔从桌上取出一份薄薄的资料,推到我面前:“药物辅助,精神稳定装置,还有一些训练方法。”
      我翻开查看。里面是关于几种边境矿物提取物的配比,精神海自我稳定训练的周期,还有军雌群体之间低强度共振减压的方法。它们不依赖雄虫精神力,至少不完全依赖。

      奇拉尔说:“西境深线没有多少雄虫愿意长期留下。即使有,也很少愿意替那些退役军雌做精神梳理。”
      这我当然能理解。
      说喜欢雌虫很容易,真的面对一只只精神海受损、虫化反应严重、随时可能反噬的雌虫,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所以我们研制出来了方法,最开始效果很差。后来试了很多次,勉强能用。”

      我又翻了一页。
      这哪里叫勉强能用。
      如果资料没有夸大,这套方法一旦推广,帝国现有的精神安抚体系都会被撬开一道口子。雄虫仍然重要,尤其是高等级雄虫仍然不可替代。可雌虫不再完全只能等着雄虫安抚。
      这会改变很多东西。
      过去雄虫地位高,不只是因为数量少,也因为精神力确实有用。若这项技术继续发展,雄虫的稀缺性就会被削弱。雄虫保护机构、婚育制度、雌君雌侍安排,甚至参议院许多默认规则,都必须重新算一遍。

      奇拉尔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他那双幽深的复眼倒映着我的脸色。
      大概,是在等我这位帝都圈实际主宰者的震怒或是忌惮。
      我啪的一声狠狠合上了资料,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我很清楚,奇拉尔今天大费周章地把这份足以颠覆帝国的机密给到我,绝不是为了向我炫耀,他一向关爱各种精神力无法得到安抚的雌虫。他是在用这个,来为西境的军雌们要一个帝国的合法容身之所。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如果你愿意将这套核心技术对参议院公开,尼古拉奥和整个帝国都可以毫无保留地全盘接收。同时……我会亲自牵头,根据这份资料的内容,全面调整帝国相应的军雌保障制度。”
      雄虫地位高,是因为雄虫精神力能安抚雌虫。过去他们有用,所以能拿到更高位置。若有一天他们没有那么有用,自然该让出一部分。
      我一向这样想。
      权力和地位本来就该与价值绑定。只靠一个性别坐在高处,却不能提供相应能力,那就早晚会被推下去。过去雄虫有精神力,所以旧制度能维持。现在雌虫找到了新的稳定方法,那制度当然也要改。

      听完我的回答,奇拉尔站在昏暗的灯光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有任何外交场合里那种刻板、克制的虚伪礼节,也不带着西境领队面对帝都掌权者时该有的防备与疏离。当他的眉眼在微弱的壁灯下微微弯起来的时候,周围死寂的空气仿佛瞬间回暖,我恍惚间,仿佛穿透了几十年的风雪,一下子看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在那颗暗无天日的荒星上,他满身是血地从我那间破旧、漏风的小木屋里睁开眼。那时候的奇拉尔,还没有现在这般历经沧桑,皮肤也没有被西境的如刀风雪磨砺出如今这般冷硬如石的轮廓。他脸色惨白如纸,体内的精神海依旧乱得不成样子,却仍然在醒来的第一时刻,极为认真地向我道谢。
      他说:“是你,救了我。”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的。
      我一时竟然看得有些失神。

      奇拉尔敏锐地察觉到了我刹那间的失态,可这一次,他没有像过去在帝都圈当雌君时那样、为了所谓的规矩立刻诚惶诚恐地收回表情。他只是依旧那么安静地、纵容地看着我,幽深的眼里闪烁着一种很久、很久都不曾对展现过的,甚至可以被称为温柔的光芒。
      我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重新将目光落回那份泛着冷光的资料上,干巴巴地打破沉默:“这上面写的药物辅助……就没有什么致命的副作用?”
      “有。”奇拉尔答得很坦然:“比不上真正的雄虫安抚。它能维持稳定,也能降低失控概率,但如果精神海损伤太深,仍然只能缓解。”

      这说明技术还不完整,说明雄虫精神力仍然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也说明奇拉尔这些年并不是完全不需要我。
      可我又很快意识到另一件事。
      即使不彻底,也够他维持到现在。
      他没有别的雄虫,也没有我。
      他还是活下来了。
      甚至活得很好,建起了防线,带出了新势力,还把这套技术带回帝都圈。
      我忽然有些失落。

      原来奇拉尔已经不再只能依靠我。
      我来之前想了很多。
      想他是不是精神海已经糟到需要立刻梳理,想他这些年是不是一直撑得很辛苦,想他是不是终于到了必须向我开口的时候。
      可现在看来,他不是没有办法。
      他有自己的药物,有自己的技术,有自己的边境国度,也有自己的虫替他继续研究这些东西。

      我说:“看来这套精神稳定方案确实有效。”
      话出口以后,我自己都听出了一点酸溜溜的滋味。

      奇拉尔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然后,在满室令人窒息的酸涩沉默中,他忽然上前了一步,打破了正常外交的安全距离,他极其清晰地说了一句: “或许……也并没有那么有效。”
      我猛地抬眼,有些不可置信地对上他的视线。

      奇拉尔在离我极近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在昏黄的灯影下,他看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无比坚定地唤道:“雄主。”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我那声刺耳的伯约阁下。
      我等这两个字等了很多年。
      我以为他不会再这样叫我了。

      奇拉尔继续道:“这么多年没有尽过雌君的本分……不知道今夜,我还能不能有那个荣幸,从您这里,得到一次久违的精神安抚?”
      我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落下来,比想象中更快:“当然。”
      奇拉尔看着我,那双巨大的复眼里倒映着我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
      我说:“这是我的义务。”
      从我们结缔婚姻前的那次谈判开始,约定的义务。
      奇拉尔一直以来都是我的雌君,按照约定,我也需要提供精神安抚。

      奇拉尔眼里的笑意好像更深了一点。他微微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全然交托的顺从:“多谢雄主。”
      一如之前每次梳理时那样称呼我。

      精神梳理安排在外交馆内室。
      他躺下,头靠在我的腿上,我低下头靠近他。从始至终,奇拉尔都一眨不眨地睁着大大的复眼,一如当年在荒星上那般,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的模样刻进他的骨髓里。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梳理了,我都要忘了之前梳理是什么样的情况。
      不过我的潜意识却无比清晰地告诉自己,我不反感这种近乎僭越的姿势。相反的,我甚至开始贪婪地喜欢他此刻眼底只有我、一眨不眨盯着我的黏稠眼神

      触角深入接触后,我才发现他的精神海比表面看起来更深,也更疲惫。那些药物和装置把外层维持得很好,像一面修补过无数次的屏障。而在那层冰冷的屏障底下,我的精神力几乎每走一步,都能触碰到密密麻麻、长年累月由于高强度作战和精神力枯竭导致的旧伤。
      我的心尖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在游走安抚的间隙,忍不住有些沙哑地低声问了一句: “……疼吗?”

      这句话出口时,我自己先顿了一下。
      很多很多年前,在帝都圈的主宅里,在某一次他从战场满身是伤地退下来、我例行公事替他做精神梳理的时候,看着他隐忍的脸色,我也曾这样鬼使神差地问过这么一次。
      那时候,规矩大于天的奇拉尔甚至没有思考,语气恭敬而疏离地回答我还好。
      我听完便心安理得地信了他的那句还好,随后便继续毫无波澜地应付差事。

      这一次,奇拉尔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一点。”
      我垂下眼,精神力慢慢覆上去:“既然疼……往后,在我面前,就不要再忍得那么厉害了。”
      奇拉尔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他轻轻地说了句嗯。

      他的精神海仍然熟悉。
      哪怕隔了这么多年,我还是能认出最难梳理的位置。
      可它又不完全一样了。
      里面多了很多我不认识、也不曾参与过的痛苦痕迹。那是边境刺骨的如刀风雪,是九死一生的凶残星兽潮,是充满了空间乱流的废弃航道,是新修筑的染血防线,是无数跟随他战死、失控的军雌哀嚎,还有一个……他一只虫在荒芜与废墟里,用血肉一点一点替底层雌虫建起来的乌托邦国度。
      我一点点替他梳理那些压得太深的地方。

      奇拉尔比过去放松得慢。
      这很正常。
      多年没有接受我的精神力,他需要重新适应。而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A级雄虫。S级精神力太强,稍不注意,就会压过他的自我防线。
      我放得很慢。
      奇拉尔的呼吸不可避免地在剧痛与极致的极乐交织中彻底乱了,他有些痛苦地闷哼了一声,下意识地又想要像以前那样,咬碎牙关强行把所有的闷哼都收回去。
      我心疼得厉害,伸手抚上他有些汗湿的额头,我说:“不用压抑自己。”

      可似乎是过去那漫长的岁月里,他压抑自己太久太狠,此时此刻的奇拉尔,在面对骤然降临的滔天温柔与极致安抚时,竟然有些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释放自己雌虫最原始的精神本能
      于是我尝试性地拥抱了下奇拉尔。
      这套安抚的拥抱动作,在很多年前,我曾经在无数个雷雨交加的深夜里,冷眼看着奇拉尔无数次笨拙、却又极具耐心地作用在年幼惊恐的伊莱亚身上。
      那种毫无保留的慈爱与庇护感,让当年那个从未在父辈里体验过任何爱意的我,死死地记在了脑海最深处。
      我想,这应该能够有效安抚虫子地情绪吧。
      一向高冷克制的奇拉尔眼眶发红,随后小心翼翼地靠在我怀中。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我继续替他梳理。
      那些药物维持住的裂缝,在真正精神力安抚下慢慢松开。奇拉尔时不时喘着粗气。我借着微弱的光线,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尾的潮红。
      这一次,我只觉得奇拉尔迷虫。

      在过去的岁月里,我一向对虫族这种发情与精神契合的生理本能嗤之以鼻。我甚至曾经在嘲讽过。所谓的□□与精神梳理,不过是两只虫子,在原始本能的驱使下,进行肉块与甲壳之间恶心、麻木的蠕动罢了。
      然而此时此刻,在这温热的内室里,看着怀里眸光微颤的奇拉尔……我愿意狠狠扇自己几个耳光,收回当年所有自以为是的愚蠢蠢话。

      奇拉尔的每一部分都让我想要探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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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伊莱亚的故事已完结,详情请见《第二只异界雄虫·长夜篇》。 原计划将伯约等虫的故事一并写入,但由于作者本人一向想一出是一出,最终没能塞进去,现决定另开新文《第二只异界雄虫·迟春篇》将其塞进去,不过此文尚未开始,是个大坑。 具体说明请见《第二只异界雄虫·长夜篇》第一章的作者有话要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