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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云山鹤语 春天来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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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得很慢,在苍梧的山野间走走停停,今天暖一些,明天又凉一些,像是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彻底留下来。
院子里的老槐树最先知道消息。三月里还光秃秃的枝条,四月就冒出了嫩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到了五月,那绿叶已经长得密密麻麻,把半个院子都遮在荫凉里。
凌殊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看它们在风里轻轻摇晃。
“它们比昨天又大了。”她会对墨怀今说。
墨怀今从工坊里探出头,看一眼,点点头:“嗯,大了。”
“那一片,前天还只有指甲盖大,今天已经有半个手掌大了。”
“嗯。”
“那一片,颜色比其他的深,是不是晒的太阳多?”
“可能是。”
凌殊问得认真,墨怀今答得敷衍。可她不生气,问完了,就心满意足地进屋,帮他收拾那些工具和零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却让人心里踏实。
五月初,谢云罗又来了。
这次她没骑马,是坐船来的。从朔云城坐船到苍梧,沿着水路走了七八天,到的时候脸色发白,扶着门框半天说不出话。
“晕……晕船……”她断断续续道,“比打仗还难受……”
凌殊给她倒了杯热茶,她一口气灌下去,又歇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这次来,是有正事。”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墨怀今,“钟无射托我带来的。”
墨怀今拆开信,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墨公子如晤:
别来无恙。怀音阁诸事已渐入正轨,家师遗物整理完毕,其中多有涉及器灵之术者。反复研读后,有一心得,特此相告。
器灵者,以器载魂也。魂有源,器有形,二者相合,乃成器灵。然器灵之所以为灵,不在器,不在魂,而在‘心’。心者,自我之觉也。有觉则有我,有我则不为他物所役。
然器灵之心,与人不同。人心受肉身所限,有生老病死,有爱恨情仇。器灵之心,不受此限,故能长久。然长久亦有长久之苦——眼见所爱之人老去、死去,而己独存,此苦非常人能受。
家师晚年,曾致力研究此道。他有一设想:器灵若真心爱一人,可将部分本源分与那人,使那人寿数与己相近。如此,则可相伴长久,不致独留世间。
此法需二人同心,且需器灵自愿分出一半本源。分源之后,器灵力量减半,但灵识不损,仍可长存。那人受此本源,寿数可延至三五百年,虽不能长生,亦可相伴长久。
家师曾以此法救过一对痴人,可惜后来二人因故离散,不知下落。然此法确可行,只是需慎之又慎——分源不可逆,一旦分出,便无法收回。若所托非人,后果不堪设想。
今将此法告知,望君斟酌。
另,玄玑一切安好。他在山中种茶,据说已小有名气。当地人称其茶为‘忘忧’,饮之可忘世间烦忧。若有机缘,或可一尝。
钟无射顿首”
墨怀今看完信,久久没有作声。
凌殊凑过来看,看完也沉默了。
谢云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问:“信上说什么?”
墨怀今把信递给她。她看完,也沉默了。
院子里静得出奇,只有槐树上的知了在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烦。
良久,谢云罗开口:“你怎么想?”
墨怀今看向凌殊。
凌殊也看着他,眼中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愿意吗?”她问。
墨怀今一怔:“什么?”
“分源。”凌殊轻声道,“你愿意接受我的本源吗?”
墨怀今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凌殊继续道:“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老,等你死,然后回到琴里,继续沉睡。睡一千年,两千年,也许还会有人唤醒我。到时候,我还会记得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只是不知道,那时候的你,还在不在。”
墨怀今心头一震。
他看着凌殊,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与恐惧。
他想起了这近一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她第一次出现时,唤他名字的模样;想起她为了救他,耗尽力量的样子;想起她靠在他肩上,说“你难过,我就不死”的那夜;想起她捧着那盏兔子灯,笑得比灯还亮的那天;想起她站在云梦泽边,看着白鹤飞远,问“我还会回来吗”的那个黄昏。
他忽然笑了。
“愿意。”
凌殊一怔。
墨怀今看着她,认真道:“我愿意。”
凌殊的眼眶红了。
谢云罗在一旁轻咳一声,站起身:“那个……我去镇上走走,你们慢慢聊。”
她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凌殊看着墨怀今,半天说不出话。
墨怀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别怕。”他说。
凌殊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天夜里,月明星稀,槐花飘香。
凌殊在院中盘膝而坐,周身亮起五色光芒。那是五块原石的力量,在她体内流转,交相辉映。她双手结印,那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光柱,从她胸口涌出,缓缓流向墨怀今。
墨怀今坐在她对面,闭着眼,感受着那股温热的力量涌入自己体内。那力量暖洋洋的,像是春日里的阳光,又像是冬日里的炉火,让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渐渐收敛。
墨怀今睁开眼,看见凌殊正看着他。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中带着笑意。
“感觉怎么样?”她问。
墨怀今感受了一下,道:“暖。很暖。”
凌殊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比任何时候都美。
墨怀今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右手,看向掌心。
铸魂秘印还在,却已经变了。原本那个青碧色的印记,此刻变成了五色交织,和凌殊身上的光芒一模一样。他试着动了动左手小指——那只在极北冻伤后一直没知觉的小指——竟然动了一下。
“有知觉了?”凌殊问。
墨怀今点头,又动了动,确实有知觉,虽然还很微弱,但确实有。
凌殊看着他,眼中有泪光闪烁。
“以后,你的伤会慢慢好起来。你的寿数也会变长。大概……能活到三百岁吧。”
墨怀今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呢?”
“我?”凌殊一怔,“我还是我。只是力量减半,但还能活很久很久。”
墨怀今握住她的手。
“那就一起活。”
凌殊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墨怀今搂着她,感受着怀里那个温热的身子,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
月光静静照着,槐花轻轻飘落。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此起彼伏,像是在唱一支古老的歌。
那是他们的夜,是属于他们的,永远的夜。
第二天,谢云罗从镇上回来,看见他们手拉手站在院子里,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是想好了。”
墨怀今点头。
谢云罗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待她。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凌殊在一旁抿嘴笑了。
谢云罗又住了几天,便告辞回朔云城了。临走前,她把墨怀今拉到一边,低声道:“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墨怀今看着她。
“我可能要成亲了。”
墨怀今一怔:“什么?”
谢云罗难得红了脸,支吾道:“就是……那个人你也认识,钟无射。”
墨怀今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个月。”谢云罗道,“他在怀音阁待着,我在朔云城待着,他三天两头往城里跑,说是送信,其实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脸更红了。
墨怀今笑着拱手:“恭喜恭喜。”
谢云罗啐了他一口,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苍翠的山野间。
凌殊走过来,问:“她说什么?”
墨怀今回过头,看着凌殊,笑道:“她说,她要成亲了。”
凌殊一怔,随即也笑了。
“和谁?”
“钟无射。”
凌殊想了想,点点头:“他们很配。”
墨怀今看着她,忽然问:“那我们呢?”
凌殊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她认真道:“我们也很配。”
墨怀今笑了,握住她的手。
六月初,钟无射和阿筝一起来了。
钟无射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些,脸上有了肉,不再是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阿筝长高了一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得干干净净,和当初在落雁原偷东西的那个小贼判若两人。
“你怎么来了?”墨怀今问。
钟无射笑道:“来看看你们。顺便送点东西。”
他从马背上卸下几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各种各样的书——有偃术的,有音律的,有各地风物的,还有几卷是钟无射自己写的笔记。
“这些是怀音阁这些年搜集的,你们留着看。还有一些是我写的,关于器灵之术的,也许对你们有用。”
墨怀今翻着那些书,心头感动。
阿筝凑过来,叽叽喳喳地说她这半年来的经历——跟着谢云罗去了朔云城,见识了大城里的繁华;后来又跟着钟无射去了怀音阁,学了认字读书;现在能写自己的名字了,会算账了,还学会了做饭。
“我做的饭可好吃了!”她骄傲道,“等会儿给你们露一手!”
凌殊看着她,笑了。
那天晚上,阿筝果然露了一手。她做了四菜一汤,虽然卖相一般,味道居然不错。墨怀今吃得很香,凌殊也破天荒地吃了小半碗饭。
吃完饭,几人坐在院子里喝茶。钟无射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茶叶。
“这是玄玑让我带给你们的。”
墨怀今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包炒得焦黄的茶叶,散发着一股清香。
“他自己种的,自己炒的。他说这叫‘忘忧茶’,喝了能忘掉烦恼。”
墨怀今看着那包茶叶,沉默片刻,道:“他现在还好吗?”
钟无射点头:“好得很。每天种茶采茶,晒得黑黑的,和当地农民没什么两样。听说还收了个徒弟,是个孤儿,跟着他学种茶。”
墨怀今没有再问。他泡了一壶茶,给每人倒了一杯。
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凌殊喝了一口,忽然道:“这茶,有点甜。”
墨怀今回味了一下,确实有点甜。
那天夜里,钟无射和阿筝在柴房里借住。墨怀今和凌殊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怀今。”
“嗯?”
“你说,玄玑现在快乐吗?”
墨怀今想了想,道:“应该吧。他放下了执念,过上了自己想过的日子。”
凌殊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就好。”
月光静静照着,槐花轻轻飘落。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此起彼伏,像是在唱一支古老的歌。
那是余音绕梁的夜,是暴风雨后的宁静,是漫长旅途的终点,也是新生活的起点。
钟无射和阿筝住了三天就回去了。临走时,阿筝拉着凌殊的手,眼眶红红的。
“凌殊姐姐,你要是有空,一定要来怀音阁看我。”
凌殊点头:“好。”
阿筝又看向墨怀今:“你也是。不许不来。”
墨怀今笑着点头。
两人骑着马,渐渐远去。
院子里又只剩下墨怀今和凌殊。
凌殊站在槐树下,看着那匹远去的马,忽然道:“怀今,我们也会有朋友来看我们,对不对?”
墨怀今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会的。他们会常来。”
凌殊点点头,握住他的手。
日子继续过着。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院里的槐树开始落叶,一片一片,铺了满地金黄。凌殊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那些落叶,扫成一堆,堆在墙角。
“为什么要扫?”墨怀今问。
“好看。”她说,“不扫的话,踩上去软软的,也好。但扫成一堆,更好看。”
墨怀今不懂这是什么逻辑,但随她去。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苍梧下了第一场雪,薄薄的一层,覆在屋顶上、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上。凌殊站在雪里,仰着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好吃吗?”墨怀今问。
“好吃。”她说,“甜的。”
墨怀今笑了。
冬天过去,春天又来了。
老槐树又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燕子又从南方飞回来了,在屋檐下筑巢,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凌殊站在槐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新芽,看着那些燕子,笑了。
“又一年了。”她说。
墨怀今站在她身边,道:“嗯,又一年了。”
凌殊回过头,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脸上有了几道浅浅的皱纹,但眼神依旧清澈,笑容依旧温暖。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依旧温热,依旧柔软,和那年第一次握住时一模一样。
“怀今。”
“嗯?”
“明年,我们还一起看槐树发芽好不好?”
墨怀今看着她,笑了。
“好。”
远处,山间传来一阵鹤唳。
那是白鹤北归的声音,悠长,清越,在春日的山野间回荡。
云山鹤语。
那是天地间最美妙的声音,是他们年年岁岁都能听见的声音,是永恒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