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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铸魂、赋心 墨怀今领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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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走进那片山林,找到一处村落。
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都是靠打鱼和种地为生的普通百姓。他们借住在村头一户老夫妇家里,老人姓陈,儿女都在城里谋生,只有老两口守着几间空房,见他们狼狈不堪的模样,二话不说就腾出两间屋子,又烧了热水,煮了热粥,照顾得无微不至。
墨怀今在热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终于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他走出屋子,看见凌殊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正望着远处的山发呆。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影凝实得和活人无异,周身隐隐有一层五色光晕流转。那是五块原石的力量在她体内融合的迹象。她回过头,看见他,微微一笑。
“好些了?”
墨怀今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你呢?”
“很好。”她轻声说,“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墨怀今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这半年多来,他们经历了太多——从苍梧的血火,到朔云城的追逃,到羽族遗迹、龙骸深渊、地火熔心、云京旧都,最后到天穹之隙。每一次都险死还生,每一次都以为过不去了,可他们还是走过来了。
如今,五块原石齐了,玄玑败了,元琮解脱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可墨怀今心里总有一丝不安,说不清是什么。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如水,照在他脸上。他抬起右手,看着掌心的铸魂秘印。
那秘印还在,依旧温热,依旧微微发光。元琮的残魂消散了,可秘印还在。它是什么?它为什么还在?
正想着,房门忽然被推开。
凌殊站在门口,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睡不着?”她问。
墨怀今点点头。
凌殊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
“我也是。”她说,“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墨怀今看着她,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极远,却又极清晰,像是天边在打雷,又像是地底在震动。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冲出屋子。
院子里,谢云罗和钟无射已经醒了,正站在院中望向远方。阿筝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一脸茫然。
“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诡异的光芒冲天而起。那光芒是血红色的,像是燃烧的火焰,又像是喷涌的鲜血,将半边天幕染得通红。
钟无射脸色大变:“那是……朔云城的方向!”
墨怀今心头一沉。朔云城!玄玑在那里!
“他不是败了吗?”谢云罗失声道。
凌殊望着那道红光,眼中的五色光芒剧烈波动。
“他没有败。”她轻声说,“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墨怀今转身冲回屋里,抓起那柄从地火熔心带出来的“火神”锤,又冲出来。
“走!”
五人连夜赶路,往朔云城方向狂奔。
从那个小渔村到朔云城,正常要走二十多天。可他们只用了七天。七天里不眠不休,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困了就用雪搓脸,硬生生把二十多天的路程压缩到七天。
第七日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朔云城。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朔云城还在,却已经不是原来的朔云城了。
一道巨大的血红色光柱从城中心冲天而起,将整座城笼罩其中。光柱里,隐约可见无数黑影在飘荡,发出凄厉的哀嚎。那声音传得很远,听得人头皮发麻。
城墙上,站满了黑衣人——血焰教的人,密密麻麻,将整座城守得水泄不通。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想逃出来的百姓,却被黑衣人拦着,不许出城。
“他在用活人铸魂。”钟无射的声音颤抖,“他把整座城都变成了他的熔炉!”
墨怀今握紧手中的锤子,指甲掐进肉里。
凌殊看着那道血红色的光柱,眼中五色光芒剧烈波动。
“我能感觉到。”她轻声说,“那里面有无数声音,无数痛苦。他在抽取他们的执念,用他们的命,重铸他师父的魂魄。”
谢云罗拔刀:“那就杀进去!”
钟无射拦住她:“等等。这样冲进去是送死。得想个办法。”
墨怀今看向凌殊:“你能破开那道血光吗?”
凌殊闭眼感应片刻,睁开眼:“能。但需要时间。那光柱里有玄玑的本源力量,和他性命相连。要破开它,必须先找到他本人。”
钟无射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借着月光仔细辨认。
“朔云城里,有什么地方是他最可能去的?”
墨怀今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地方。
“国师府。”他说,“他在城北有一座国师府,占地极大,戒备森严。如果他在城里,一定在那里。”
谢云罗点头:“我带你们进去。我在皇城司干过,朔云城的每一条暗道我都知道。”
五人趁着夜色,绕到城北。
谢云罗找到一处隐蔽的排水口,通向城内。那排水口极窄,只容一人侧身挤过。五人依次爬进去,在污水里匍匐前行了半个时辰,终于从一处废弃的水井里爬出来。
井口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尽头,就是国师府的后门。
后门敞开着,里面却空无一人。墨怀今探头望去,只见国师府里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所有的下人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只剩下那些血红色的光芒,从府邸深处透出来,将整个院落照得一片诡异。
五人穿过一道道院落,终于来到府邸最深处。
那是一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呈圆形,足有十丈见方。祭坛四周,立着九根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绑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普通的百姓。他们闭着眼,面色苍白,像是已经昏死过去。
祭坛中央,悬浮着一团血红色的光芒。光芒里,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形,正在慢慢成形。
玄玑站在祭坛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他整个人笼罩在血光中,面色狰狞,像是走火入魔。
“师父……”他喃喃道,“你再等等……快了……很快就好了……”
凌殊看着那团血光,脸色骤变。
“他在用那些人的执念,重铸元琮的魂魄。”她颤声道,“可那些执念里全是痛苦和不甘,造出来的东西……不会是他师父,只会是一个怪物!”
墨怀今握紧锤子:“阻止他!”
五人冲上祭坛。
玄玑猛地回过头,看见他们,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你们来晚了!”他大笑道,“快了!就差一点了!等我师父复活,你们都得死!”
谢云罗挥刀斩向那九根石柱。刀锋触及石柱的瞬间,一股巨力反弹回来,将她震得倒飞出去。
“没用的!”玄玑狂笑,“那九根石柱连着那些人的命!你砍断石柱,他们就会死!”
钟无射掏出短刃,想从另一边突破,同样被震退。
墨怀今看向凌殊。
凌殊点了点头。她上前一步,周身亮起五色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五色光柱,直冲那团血光而去。
两道光柱相撞,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祭坛都在颤抖,那些石柱剧烈晃动,绑在上面的人发出痛苦的呻吟。血光被五色光柱压制,一点一点往里收缩。
可就在这时,那团血光里的人形忽然动了。
它睁开眼。
那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空洞,疯狂,没有任何理智可言。它盯着凌殊,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那啸声直刺人心,墨怀今只觉得脑袋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得差点昏过去。谢云罗和钟无射也捂住耳朵,脸色惨白。阿筝直接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凌殊脸色一变,五色光芒剧烈波动。
那东西从血光中挣脱出来,落在地上。它——或者说,它——是人形,却没有人样。浑身覆盖着血红色的鳞片,双手是利爪,背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只有那张脸,隐约能看出元琮的轮廓。
“师父……”玄玑看着它,泪水纵横,“师父,你终于活了……”
那东西转过头,看着玄玑。
然后,它伸出手,一把掐住玄玑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玄玑的脸瞬间憋得通红,他拼命挣扎,双手捶打那东西的利爪,却毫无用处。
“师……师父……”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我……我是玄玑……”
那东西盯着他,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理智,只有疯狂的杀意。
“你……不是……”它开口,声音沙哑刺耳,“你不是师父……你是……怪物……”
玄玑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我是你徒弟……我花了半辈子……想复活你……”
那东西的利爪收紧。玄玑的脸由红变紫,由紫变黑,眼看就要被掐死。
就在这时,凌殊出手了。
五色光芒化作一道利刃,斩向那东西的手臂。那东西吃痛,松开爪子,玄玑跌落在地,大口喘气。
那东西转过头,盯着凌殊,眼中血光大盛。
“你……素商……”它喃喃道,“是你……是你害了师父……是你让他等了一千年……”
凌殊冷冷地看着它:“我不是素商。我是凌殊。”
那东西不管,咆哮着扑上来。
凌殊迎上去,五色光芒和血光交织,在空中炸开一道道涟漪。那东西力量极大,每一击都能震得整个祭坛颤抖。可凌殊有五块原石在身,力量也不弱。两者斗得旗鼓相当,难解难分。
墨怀今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战斗,心急如焚。他知道凌殊能撑住,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那东西是玄玑用无数人的执念造出来的,只要那些执念不散,它就永远不会累。
必须找到它的弱点。
他看向玄玑。玄玑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东西,眼中满是绝望。
“它……它为什么会这样?”他喃喃道,“我花了半辈子……用最好的残魂……它怎么会变成这样?”
墨怀今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告诉我,它的弱点是什么?”
玄玑看着他,眼神涣散:“没有弱点……它是完美的……它是我师父……”
“它不是!”墨怀今大吼,“你师父不会杀你!你师父不会变成怪物!你自己看看,那是你师父吗?”
玄玑浑身一颤,看向那东西。
那东西正和凌殊缠斗,浑身血光缭绕,面目狰狞,哪有一丝元琮的影子?
“它……它不是……”玄玑喃喃道,“它是什么?”
墨怀今盯着他,一字一字道:“它是你的执念。是你这半辈子的执念,化成的怪物。”
玄玑怔住了。
墨怀今松开他,站起身,看向那东西。
他忽然想起天工谱下卷里的一段话——
“器灵者,以器载魂也。魂有善恶,器有灵钝。善者养之,可成知己;恶者纵之,必噬其主。然魂之善恶,不在魂本身,而在造者之心。心正则魂正,心邪则魂邪。铸魂者,先铸己心。”
心正则魂正,心邪则魂邪。
玄玑用无数人的痛苦执念造出来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邪的。它不可能成为元琮,只能成为这个怪物。
他看向凌殊,大喊:“凌殊!别和它硬拼!它在吸收你的力量!”
凌殊一怔,随即感觉到,那东西的血光正在一点一点侵蚀她的五色光芒。她每出一招,那东西就吸收一分她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强。
她连忙收手,退后几步。
那东西也不追,只是站在原地,盯着她,血红色的眼睛里满是贪婪。
“力量……”它喃喃道,“更多的力量……吃了你……我就更强……”
凌殊脸色发白。她终于明白,这东西不是用常理能战胜的。
墨怀今脑中飞速转动。天工谱……天工谱上有没有对付这种东西的办法?
他闭上眼,拼命回想那些晦涩的文字。忽然,一段话闪过脑海——
“器灵失控,非力能制也。唯以‘心’应之。心者,器灵之本也。本正则末自正,本邪则末愈邪。故制器灵者,不制其力,制其心。”
制其心!
他睁开眼,看向那东西,又看向玄玑。
玄玑是它的创造者。只有玄玑,能制它的心。
他冲过去,一把拉起玄玑。
“你去和它说话!”
玄玑一愣:“什么?”
“它是你用执念造出来的,它只听你的!”墨怀今吼道,“你去和它说话,告诉它你是谁,告诉它你不是来害它的!”
玄玑怔怔地看着他,又看向那东西,眼中满是恐惧。
“我……我不敢……”
“你不敢?”墨怀今揪着他的衣领,“你害了那么多人,造出这么一个怪物,现在你不敢了?你知道那些被你抽取执念的人,他们死之前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那些被你困在器里永世不得超生的残魂,他们有多痛苦吗?你现在不敢了?”
玄玑被他吼得浑身发抖。
墨怀今松开他,退后一步。
“去。”他说,“这是你造的孽,你自己去收拾。”
玄玑看着那东西,一步步走向它。
那东西盯着他,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你……是谁?”它问。
玄玑站定,深吸一口气,道:“我是玄玑。是你……是你的创造者。”
那东西歪着头,似乎在理解这句话。
“创造者……”它喃喃道,“创造者……是什么?”
玄玑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是想复活我师父。”他说,“我花了半辈子,搜集了无数残魂,就是为了让他活过来。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那东西看着他,眼中的血光渐渐淡了一些。
“师父……是什么?”
玄玑捂住脸,泣不成声。
“师父……是教我本事的人……是救过我命的人……是我……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那东西沉默片刻,忽然问:“你……难过?”
玄玑抬起头,看着它。
那东西血红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是困惑,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明白了。
这东西,是他用无数人的执念造出来的。那些执念里,有痛苦,有不甘,有怨恨,但也有一丝——仅有一丝——对生的眷恋,对善的向往。那丝善念,被无数恶念包裹着,沉在最深处,从来没有被唤醒过。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那东西的头上。
那东西浑身一颤,却没有反抗。
“对不起。”玄玑轻声道,“对不起,让你变成这样。”
那东西看着他,眼中的血光一点一点淡去。
“你……不怪我?”它问。
玄玑摇头:“不怪。是我的错,不是你的。”
那东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涩,却让它狰狞的面目柔和了许多。
“你……是个好人。”它说,“和师父一样。”
玄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东西的身影开始变淡。血光一点一点消散,露出下面本来的面目——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没有五官,没有特征,只是一团淡淡的光芒。
“我要走了。”它说,“那些声音……太吵了……我想安静一下……”
玄玑看着它,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团光芒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祭坛上,那九根石柱同时碎裂,绑在上面的人跌落在地,悠悠醒转。他们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团血红色的光芒也消散了。天空恢复如初,月光静静照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玄玑跪在祭坛中央,低着头,一动不动。
墨怀今走到他身边,看着他。
“你造的孽,还没还完。”他说,“那些被你害死的人,那些被你抽取残魂的器灵,他们的账,你还没算清。”
玄玑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却也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平静。
“我知道。”他说,“我会还的。”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祭坛,转身离去。
没有人拦他。
谢云罗走过来,看着他的背影,问:“就这么放他走?”
墨怀今沉默片刻,道:“他的路,让他自己走吧。”
钟无射长叹一声,收起短刃。
阿筝悠悠醒转,揉着眼睛问:“结束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凌殊走到墨怀今身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温热,柔软,和活人一模一样。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轻声说,“是从天工谱上看来的?”
墨怀今点头。
“制器灵者,不制其力,制其心。”她喃喃道,“原来如此。”
墨怀今回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如水,倒映着他的影子。
“你也一样。”他说,“你有自己的心,有自己的选择。你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也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是你。”
凌殊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远处,天边透出一线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