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与薄荷糖》长安啊长安

1、物理卷子与三十七块五毛钱 头顶那

　　头顶那台掉了漆的吊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勉强搅动着九月初教室里沉闷的热气。
　　林折夏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指尖沾着点劣质圆珠笔漏出的蓝墨水。她没在意，只把目光死死钉在物理卷子的最后一道压轴题上。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受力分析图，右下角却突兀地写着一行与物理毫无关系的算式：
　　“饭卡余额12.5 + 周末发传单60 - 资料费35 = 37.5”。
　　三十七块五毛钱。这是她接下来五天的全部饭钱。
　　“林折夏，这道题选C还是D啊？”前桌的苏黎转过头，压低声音问，顺手把一包还没拆封的草莓软糖塞到她桌角。
　　林折夏眼皮都没抬，笔尖在纸上重重划过一道受力线：“选C。加速度向上，超重。”说完，她把那包软糖推了回去，“别给我塞零食，我不爱吃甜的。”
　　其实不是不爱吃，只是不想欠人情。在这所江南市的市重点高中里，人情是最难还的硬通货。
　　就在这时，班主任老李夹着教案走了进来，不锈钢保温杯重重磕在讲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原本闹哄哄的高二三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安静一下，说个事。”老李清了清嗓子，“高二了，文理分班也结束了。为了让大家能有个互帮互助的学习氛围，咱们班实行‘一帮一’座位调整。成绩单我贴墙上了，第一名和最后一名同桌，第二名和倒数第二名同桌，以此类推。”
　　教室里顿时哀嚎一片。林折夏却连头都没抬。她不关心跟谁同桌，只要不影响她刷题就行。她这次期初考试是年级第二，按理说，应该跟班里的倒数第二坐在一起，大不了以后各学各的。
　　直到老李念到她的名字。
　　“林折夏，你跟……沈知行一桌。”老李的声音罕见地顿了一下，似乎也觉得这个安排有些头疼，“你们俩坐靠窗第三排那个空位。”
　　听到“沈知行”这三个字，苏黎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头用一种近乎惊恐的眼神看着林折夏。
　　林折夏写字的动作终于停了。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落在了后排角落里。
　　那里趴着个人。
　　九月的天气，三十多度的高温，那人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宽大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只露出一截冷白色的后颈和凌乱的黑发。即使老李在讲台上念到了他的名字，他连动都没动一下，仿佛整个世界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沈知行。
　　一中的一个“传说”。每次考试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但几乎没人见他清醒地听过课。交上去的作业总是缺斤少两，字迹潦草得像是在画符，偏偏所有的理科大题都能用最刁钻、最简洁的步骤得出正确答案。
　　“凭什么？”林折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按成绩排位，第一名不应该跟倒数第一坐吗？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老李干咳了一声补充道：“那个……因为沈知行同学这次语文作文交了白卷，总分拉下来了，排在倒数第二。所以，正好跟林折夏同学凑一桌。”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林折夏没笑。她只觉得荒谬。有人拼了命、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抠出来，才勉强爬到年级第二；而有的人，即使任性地交了白卷，理科成绩依然能碾压众人。这就是现实，比物理题还要冰冷且不讲道理。
　　换座位的过程兵荒马乱。林折夏收拾东西很利索，几本辅导书、一个掉漆的铁皮文具盒，再加上那个永远装满温水的廉价塑料水杯。
　　她搬到新座位时，沈知行也终于醒了。他单手拎着个瘪瘪的书包，另一只手拉开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在她旁边坐下，带来了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混杂着衣物柔顺剂的清香。在这个充满青春期汗味和油墨味的教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划线吧。”林折夏连寒暄都省了，直接从文具盒里掏出一把透明直尺，在两人并在一起的课桌中间，笔直地划了一道铅笔线。
　　沈知行原本正低头看着手机，闻言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他的眼睛很黑，眼底带着没睡醒的红血丝，眼神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冷淡。
　　他看了一眼那道清晰的“三八线”，又看了一眼林折夏那张紧绷、戒备的脸。
　　“行。”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点变声期特有的颗粒感。
　　他把自己的书包往后一扔，整个人往墙角靠了靠，长腿憋屈地蜷缩在狭窄的课桌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极其昂贵的钢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过提醒你一句，”沈知行看着她桌上那摞摇摇欲坠的复习资料，“你的书如果越界掉过来，我就直接扔垃圾桶。”
　　林折夏捏紧了手里的水笔，指节微微发白。她冷冷地回敬：“你最好说到做到。还有，你睡觉打呼噜或者流口水的话，我会直接用圆规扎你。”
　　沈知行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轻轻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他没再说话，直接趴下，脸朝向窗外，继续补觉。
　　接下来的两节课是物理连排。物理老师讲课催眠，林折夏却听得比谁都认真，笔记做得密密麻麻。这都是钱，外面补习班一节课要两百块，她听漏一个知识点，就等于扔了钱。
　　下课铃一响，老师前脚刚走，林折夏后脚就站了起来。她要去食堂抢那每天限量五十份的特价两荤一素套餐，只要四块钱。
　　结果起得太猛，“啪嗒”一声，一块用到只剩指甲盖大小、边缘都发黑的橡皮，从桌沿滚落，好巧不巧，正好越过了那道铅笔线，掉在了沈知行的校服袖子上。
　　沈知行被动静吵醒，眉头紧锁地盯着自己袖子上的那个“黑色不明物体”。
　　林折夏僵住了。她看着那块寒酸的橡皮，又看了一眼沈知行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面料极好的私服内搭，一种夹杂着窘迫和倔强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拿走。”沈知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起床气，眼神冷得像冰。
　　林折夏咬了咬下唇，伸手捏起那块橡皮。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他的衣袖，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体温偏低。
　　“抱歉。”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歉意，反而带着一种防备的刺。
　　沈知行嫌弃地拍了拍袖子，看着她抓起饭卡一阵风似的冲出教室，背影削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他从桌肚里摸出一瓶冒着冷气的进口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闷热。
　　“真抠门。”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不过是个连几毛钱橡皮都要计较的穷丫头。
　　但他没注意到的是，刚刚那个瞬间，他那双一直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了一丝对除了理科公式以外事物的探究欲。
　　此时的林折夏正挤在食堂打饭的队伍里，汗水湿透了后背。她看着打饭阿姨手抖着给她舀起一勺青椒肉丝，心里盘算着晚上的传单还要发多久。
　　她不知道，也不关心那个叫沈知行的大少爷在想什么。在她的世界里，心动和浪漫都是易碎的奢侈品，只有填饱肚子和考上好大学，才是唯一能握在手里的真实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