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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红袖夜添谜 李红袖从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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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乌衣巷口夕阳斜
金陵城有句话:不去夫子庙,不算到金陵;不识方老棋,枉在江南活。
这话说得夸张,但也不全是夸张。
夫子庙是金陵的魂,秦淮河是金陵的血,而方老先生的棋,是金陵的脑子——至少那些自命风流的文人墨客是这么说的。
方老先生叫什么名字,已经没人记得了。只知道他姓方,七十多岁,住在乌衣巷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每天下午,他会在院里的槐树下摆一局棋,等一个人来破。三十年了,从无一人能破他的局。
但今天下午,槐树下没有棋。
楚留香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看着门上被风雨剥蚀的对联:
“闲敲棋子落灯花,静看人间几局棋。”
字是老字,联是老联,但墨迹还很新。显然,这对联经常被人重新描摹,描摹的人很用心,每一笔都透着敬意。
楚留香轻轻敲了敲门。
“门没锁。”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楚留香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青石铺地,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院子正中是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石桌上没有棋盘,只有一壶茶,两个杯子。
一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正在喝茶。
他穿得很随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子挽到手肘。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脸很瘦,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亮得像夜里的寒星。
楚留香忽然想起一句话:一个人如果到了七十岁眼睛还这么亮,那这个人一定不简单。
“楚香帅果然来了。”老人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请坐。茶刚沏好,正合适。”
楚留香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闻了闻:“雨前龙井。好茶。”
“茶好不好,要看谁来喝。”老人也端起茶杯,“楚香帅来喝,这茶就值了。”
楚留香笑了:“方老先生知道我要来?”
方老先生点点头:“知道。昨晚就知道了。”
“哦?”
“昨晚有人告诉我,楚香帅今天一定会来找我。”方老先生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我还不信。现在看来,那个人说对了。”
楚留香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知道方老先生会自己说的。
果然,方老先生接着说:“那个人说,楚香帅现在一定满脑子都是问号。沈万山的死,那三具尸体,那个东瀛女人,还有那枚棋子。这些事串在一起,就是一个局。而金陵城里,能解这个局的人,只有我。”
楚留香喝茶的手停了一下。
那三具尸体的事,那个东瀛女人的事,他今早才知道。昨晚那个人就知道他会来找方老先生?
那个人是谁?
“方老先生,”楚留香放下茶杯,“那个人还说了什么?”
方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那个人说,如果楚香帅来了,就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楚留香的眼睛:
“天下局已开,入局者死。但你是例外。因为你从来不在局中。”
楚留香没有说话。
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是一盘正在进行的棋局。
“那个人是谁?”楚留香问。
方老先生摇摇头:“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向屋里。走到门口,他回头看着楚留香:
“你不是想知道那枚棋子是什么意思吗?进来吧,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二、烂柯谱
屋子不大,却像是一座迷宫。
不是真的迷宫,是书的迷宫。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书架上密密麻麻全是书。有的书很新,新得还能闻到墨香;有的书很旧,旧得发黄发脆,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方老先生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伸手在第三层摸索了一会儿,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书架竟然无声地向两边滑开,露出一道暗门。
“跟我来。”他说。
楚留香跟着他走进暗门。
门后是一间密室。比外面的屋子小一半,但同样堆满了书。不同的是,这里的书更旧,旧得让人怀疑它们是不是从几百年前就躺在这里。
密室正中的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盒子不大,一尺见方,雕着精美的花纹。花纹不是普通的吉祥图案,而是——棋子。
密密麻麻的棋子,布成一张棋谱。
楚留香走近细看,发现那不是什么普通的棋谱。那些棋子的布局,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像是两条正在厮杀的龙,谁也奈何不了谁。但仔细看去,又觉得这不是普通的厮杀——每一步棋,都仿佛藏着深意。
“这叫什么?”楚留香问。
“烂柯谱。”方老先生说,“相传是三百年前一位隐士所创。那位隐士在山中遇到两个童子下棋,看了一局,下山时发现斧头的木柄已经烂了——人间已过百年。他把那局棋记下来,就成了这张‘烂柯谱’。”
“这棋谱和沈万山手里的棋子有什么关系?”
方老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打开檀木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枚棋子。
黑色的。棋子上刻着两个字:天下。
和沈万山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三十年前,”方老先生缓缓说,“有人拿这枚棋子来找我,问我知道不知道它的来历。我不知道。但我不懂的东西,一定要弄懂。所以我花了三年时间,查遍天下典籍,终于找到了答案。”
他把棋子放回盒子,抬起头看着楚留香:
“这枚棋子,来自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叫‘天下局’。”
楚留香的眼睛微微眯起:“天下局?”
“对。”方老先生说,“传说三百年前,‘兵圣’孙武留下了一局棋。不是普通的棋局,而是一套可以训练出无敌统帅的秘法。三卷合一,可得‘天时、地利、人和’之兵法至理。谁掌握了它,谁就能掌握天下。”
楚留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棋谱呢?”
“棋谱就是‘天下局’本身。”方老先生说,“据说孙武把这套秘法分成了三份,藏在三张棋谱里。每张棋谱是一局残局,三局合一,才能看出真正的秘密。这三张棋谱,就叫‘三卷残谱’。”
“那这些棋子……”
“棋子是钥匙。”方老先生说,“每张棋谱对应的残局,都需要一枚特殊的棋子来启动。这枚棋子上刻的字,就是启动的口诀。沈万山手里的那枚,刻的是‘天下’。另外两枚,刻的应该是——”
“地利。人和。”楚留香接道。
方老先生点点头。
密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桌上的一盏油灯在燃烧。灯光照在那些旧书上,照在檀木盒子上,照在方老先生满是皱纹的脸上。
楚留香忽然问:“三十年前来找您的那个人,是谁?”
方老先生沉默了很久。
“沈万山。”他说。
楚留香没有惊讶。他早就猜到了。
“他当时已经在金陵站稳了脚跟,生意做得很大。但他一直忘不了那件事——那件三十年前失落的、关乎天下气运的东西。他来找我,就是想让我帮他找到‘天下局’的下落。”
“您帮他找到了?”
方老先生摇摇头:“没有全部找到。我只找到了一条线索——第二卷残谱的下落。”
“在哪里?”
“少林寺。藏经阁。”
楚留香的眼神微微一动。
少林寺藏经阁,天下武学之源。那里的每一本经书,都可能是无价之宝。如果“天下局”的第二卷残谱真的藏在那里,那这件事就复杂了。
“沈万山知道这个消息后,是什么反应?”他问。
“他什么也没说。”方老先生说,“但他走后没多久,就有人夜闯少林寺。虽然没有得手,但惊动了方丈。从那以后,少林寺对藏经阁的守卫,就严了十倍。”
楚留香的手指轻轻敲着桌子。
“那第三卷呢?”他问。
方老先生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复杂。
“第三卷的下落,沈万山自己知道。”他说,“他临死前三天,来找过我一次。他告诉我,第三卷已经在他手里了。现在只差少林寺的那一卷,就能三卷合一。”
楚留香的眉头皱了起来:“既然第三卷已经在他手里,那他为什么还要派人夜探沈宅?那三具尸体,显然是去沈宅偷东西的。”
方老先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楚留香,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芒。
“楚香帅,”他缓缓说,“你有没有想过,沈万山可能没有死?”
三、夜雨
楚留香离开方家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被云遮住,风里带着雨腥味。要下雨了。
他走在乌衣巷的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里是深深的老宅,偶尔有一两声狗叫,更显得夜的寂静。
他在想方老先生最后说的那句话。
“沈万山可能没有死。”
如果沈万山没有死,那躺在棺木里的人是谁?那枚棋子是谁放进去的?那三具尸体是谁杀的?那个东瀛女人渡边美雪,她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楚留香忽然停住脚步。
巷子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寒光,像是一匹狼。
他就那么站在巷子中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楚留香笑了。
“这么晚了,还出来散步?”他说,“金陵的治安真是越来越好了。”
黑衣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
杀。
他的身后,忽然冒出七八个同样穿黑衣的人。他们手里都握着刀,刀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像是一排狼的牙齿。
楚留香叹了口气。
“八个对一个,”他说,“你们也太看得起我了。”
话音刚落,那八个人已经冲了上来。
他们的刀很快,快得连雨滴都被斩成两半——因为雨已经下起来了,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青石板路上,砸在封火墙上,砸在刀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但楚留香更快。
他没有拔刀。他从来不用刀。他的武器是一双手,一双手指修长、看起来像是弹琴的手。
第一把刀砍来的时候,他侧身一让,手指轻轻一弹,正弹在刀身上。那把刀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弹了回去,砍在它主人的肩膀上。
第二把刀刺来的时候,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从刀锋下滑了过去。滑过去的同时,他的手指点在那个人的手腕上。那个人闷哼一声,刀掉在地上,手腕已经脱臼了。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
雨越下越大,大得看不清人影。但楚留香的身影在雨中游走,像是一条鱼,像是一只鸟,像是根本不存在的鬼魅。
一炷香的时间。
八个人全都躺在地上,呻吟着,爬不起来。
楚留香站在雨中,浑身上下湿透了,但脸上还带着笑。他看向巷子前面——那个领头的黑衣人还在,还在那里站着,还在看着他。
但那双眼睛里的寒光,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
是恐惧?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楚留香说,“要想杀我,多派几个人来。八个,不够。”
黑衣人没有说话。他只是深深看了楚留香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雨夜中。
楚留香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着身体。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落在那八个人的刀上。
那些刀很普通,普通得满大街都是。但其中一把刀的刀柄上,刻着一个很小的记号。
一朵兰花。
楚留香蹲下来,仔细看着那朵兰花。刻得很精致,每一片叶子都清晰可见。和他从那三具尸体上找到的那片布料上的兰花,一模一样。
又是兰花。
他站起身,看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清。
但楚留香知道,那个方向,是沈家宅院的方向。
四、红袖添香夜读书
楚留香回到船上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甲板上,照在船舱的竹帘上,照在苏蓉蓉的脸上。
她在等他。
船舱里点着灯,暖黄的灯光透过竹帘,在江面上投下一片光影。苏蓉蓉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在门口。
看见楚留香进来,她放下书,站起身。
“你淋雨了。”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关心。
楚留香笑了笑:“淋一点雨,死不了。”
苏蓉蓉没有说话。她去取了一条干毛巾,递给楚留香,然后又去沏茶。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愿意打扰这雨后的宁静。
楚留香擦着头发,在矮几前坐下。李红袖和宋甜儿不在船舱里,应该是去休息了。
“红袖呢?”他问。
“在查资料。”苏蓉蓉把茶端过来,“你让她查的江湖异动,她查到了一些东西,说要整理好再给你看。”
楚留香点点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正好驱散雨夜的寒气。
苏蓉蓉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眼睛:“遇到麻烦了?”
“不算麻烦。”楚留香说,“有人想杀我。派了八个人,都躺下了。”
“谁派来的?”
“不知道。”楚留香放下茶杯,“但那八个人的刀上,有兰花的标记。”
苏蓉蓉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是兰花?”
“对。”楚留香说,“而且那个领头的,最后离开的方向,是沈家。”
苏蓉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家今天有动静。”
“什么动静?”
“下午的时候,沈玉楼出门了一趟,去了城北的一家客栈。他在客栈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有人看见他和一个穿黑衣的人说话。”
楚留香的眼睛微微眯起:“查到那个黑衣人是谁了吗?”
苏蓉蓉摇摇头:“没有。那个人走得很隐秘,从客栈后门出去的,没人看清他的脸。”
楚留香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
月光下的江面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镜子下面,藏着多少暗流,谁也不知道。
“蓉蓉,”他忽然说,“你觉得沈万山真的死了吗?”
苏蓉蓉愣了一下,然后说:“这个问题,我也想了一下午。”
“想到答案了吗?”
“没有。”苏蓉蓉说,“但我想到了几种可能。”
“说说看。”
苏蓉蓉理了理思绪,缓缓说:“第一种可能,沈万山真的死了。死因是心疾,大夫验过,沈家人也认了。这是最简单、最合理的解释。”
楚留香点点头:“第二种呢?”
“第二种可能,沈万山没有死。他诈死,是为了避开什么人的追杀。那具躺在棺木里的尸体,是别人——也许是他的替身,也许是一个无辜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真正的沈万山在哪里?”
苏蓉蓉摇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他是诈死,那他一定还在金陵附近。因为他要的东西,那第三卷残谱,还在他手里。”
楚留香没有说话。他想起方老先生说的那句话:沈万山临死前三天来找过他,说第三卷残谱已经在他手里了。
如果那是真的,那沈万山确实没有必要诈死。他已经拿到了第三卷,只差少林寺那一卷。这个时候诈死,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让他更难行动。
除非……
“第三种可能,”苏蓉蓉继续说,“沈万山已经死了,但不是心疾,而是被人害死的。那个人害死他之后,伪造了现场,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正常死亡。然后那个人假扮成沈万山,继续活着——或者说,继续用沈万山的身份做事。”
楚留香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现在的沈万山,是假的?”
“只是可能。”苏蓉蓉说,“如果是这样,那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了。为什么沈万山死前三天还去找方老先生,说自己拿到了第三卷?因为那个人需要这个信息,让别人以为第三卷还在沈家。为什么有人夜探沈宅?因为他们怀疑沈万山已经死了,想去看看尸体,确认一下。那三具尸体是怎么死的?因为他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也许他们看到了真正的沈万山的尸体,也许他们看到了假沈万山的真面目。”
楚留香的手指轻轻敲着矮几。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个猜测很有道理。”他说,“但还缺一样东西——证据。”
苏蓉蓉点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红袖那边有消息吗?”
苏蓉蓉正要说话,竹帘掀开了。
李红袖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眼睛里带着熬夜的红丝。但她的精神很好,手里捧着一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查到了。”她说。
她在矮几前坐下,把那叠纸放在楚留香面前。
“先说魔音谷。”她翻开第一页,“魔音谷最近确实有动静。三个月前,他们的谷主亲自带人离开西域,往东边来了。一路上很低调,但还是被人认出来几次。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们,是在洛阳。”
“洛阳?”楚留香若有所思,“离金陵不远了。”
“对。”李红袖说,“而且时间点很巧——沈万山就是在他们离开西域之后没多久死的。”
楚留香点点头:“继续说。”
李红袖翻开第二页:“再说那个东瀛女人,渡边美雪。她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天枫家族确实存在,在东瀛很有势力。她父亲也确实是天枫家族的家主,一个月前死在自己家里。死因据说是心疾——和沈万山一样。”
楚留香的眼睛微微眯起:“又是心疾?”
“对。”李红袖说,“但奇怪的是,天枫家族对外宣布家主病死的同时,却在秘密追查一个中原人。那个人的名字,叫——”
她顿了顿,看着楚留香:
“沈一郎。”
楚留香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沈一郎。渡边美雪说过的那个名字。她父亲的兄弟,三十年前来到中土,改名换姓成了沈万山。
如果这是真的,那沈万山就是天枫家族的人。他的死,和天枫家族家主的死,相隔不到一个月。两个人都是“心疾”。这未免太巧了。
“还有,”李红袖翻开第三页,“关于那朵兰花。”
她把几张纸摊开在矮几上。纸上画着各种兰花的图案,有的简笔,有的工笔,有的刻在刀上,有的绣在布上。
“我查了最近三年所有的江湖异动,凡是和兰花有关的,都在这里了。”李红袖指着那些图案说,“你们看,这些兰花看起来很像,但仔细看,其实有细微的差别。有的花瓣是三瓣,有的是四瓣。有的叶子是弯的,有的是直的。”
楚留香仔细看着那些图案。
确实,每一朵兰花都不一样。
“这说明什么?”他问。
“说明这些兰花,不是同一个组织的标记。”李红袖说,“至少有三个不同的势力,在用兰花做标记。第一个,花瓣三瓣,叶子弯曲,出现在三年前的川蜀一带。第二个,花瓣四瓣,叶子挺直,出现在去年的江南。第三个,花瓣五瓣,叶子带刺,就是最近这些——从你那三具尸体身上找到的布料,和今天那八个人的刀上的标记,都属于这一种。”
楚留香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三个不同的势力。都用兰花做标记。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查到第三个势力的来历了吗?”他问。
李红袖摇摇头:“还没有。但这个势力出现得很突然,手段狠辣,行踪诡秘。据说他们从来不露面,杀人的时候只用毒掌——青紫色的掌印,像是女人的手。”
楚留香的心猛地一跳。
青紫色的掌印。像是女人的手。
和那三具尸体胸口的掌印一模一样。
和杀死渡边美雪父亲的掌印一模一样。
“这个势力,”他缓缓说,“可能就是魔音谷。”
李红袖点点头:“我也这么想。魔音谷的人最擅长用毒,而且他们的毒掌,就是这种青紫色的。只是以前他们从不离开西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会来中原。”
苏蓉蓉忽然说:“因为‘天下局’。”
楚留香和李红袖同时看向她。
“你们想想,”苏蓉蓉说,“‘天下局’三卷残谱,一卷在沈万山手里,一卷在少林寺藏经阁,一卷下落不明。现在沈万山死了,少林寺那卷成了无主之物。谁不想得到它?”
楚留香明白了。
“魔音谷来中原,就是为了少林寺那卷残谱。”他说,“但他们为什么要杀那三个人?”
“因为那三个人,是来偷沈万山手里的第三卷的。”李红袖说,“魔音谷的人发现有人在打‘天下局’的主意,就杀了他们,警告其他人不要插手。”
楚留香摇摇头:“不对。如果是警告,他们不会把尸体扔在江里。扔在江里,只会让人发现,让人追查。他们真正的目的,是——”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们是故意让我发现的。”他说,“故意让我看到那三具尸体,看到那个掌印,看到那片兰花布料。他们想把我引进来。”
苏蓉蓉和李红袖对视一眼。
“为什么?”苏蓉蓉问,“他们为什么要引你进来?”
楚留香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江面,看着月光下粼粼的水波,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金陵城。
然后他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笑得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
“因为,”他说,“他们想借我的手,去拿少林寺那卷残谱。”
五、棋盘上的字
夜深了。
苏蓉蓉和李红袖都去休息了。船舱里只剩楚留香一个人,一盏灯,一壶茶,一卷书——还有李红袖查来的那叠资料。
但他没有看书,也没有看资料。他的目光落在矮几上,落在那些兰花的图案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魔音谷真的想借他的手去拿少林寺那卷残谱,那他们应该直接来找他,或者留下线索让他去找。但他们没有。他们只是杀了三个人,把尸体扔在江里,让他发现。
这太绕了。
除非,他们不能直接来找他。除非,他们有什么顾忌。
什么顾忌?
楚留香的手指轻轻敲着矮几。一下,两下,三下——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名字。
方老先生。
方老先生知道第二卷残谱在少林寺藏经阁。这个消息,沈万山三十年前就知道了。如果魔音谷的人也知道方老先生知道这个消息,那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方老先生?
除非,他们不知道。
除非,这个秘密,只有沈万山和方老先生知道。连那三个夜探沈宅的人,都不知道。
所以魔音谷只能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借他的手去拿。
楚留香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他看着远处的金陵城,看着城中隐约可见的灯火,看着乌衣巷的方向。
方老先生就住在那里。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那个眼睛亮得像寒星的智者,那个三十年前就知道“天下局”秘密的人。
楚留香忽然有一种冲动——现在就去方家小院,再问方老先生一些问题。比如,三十年前来找他的那个人,真的是沈万山吗?比如,沈万山临死前三天来见他,说了些什么?比如,那个告诉他楚留香会来找他的人,到底是谁?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现在去,已经晚了。
如果他猜得不错,方老先生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了。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回矮几前,拿起笔,在一张淡蓝的信笺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他把信笺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快开始了。
新的谜题,也快开始了。
天亮的时候,楚留香再次来到乌衣巷。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还是那些青石板路,封火墙还是那些封火墙。但楚留香一走进巷子,就知道不对。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他快步走到方家小院门前,推门进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石铺地,墙角种着竹子,正中是一棵老槐树。但树下那张石桌旁,没有了方老先生的身影。
楚留香走向屋子。
门开着。
他走进去。
屋子还是那间堆满书的屋子,书架还是那些书架。但最里面那排书架,已经滑开了——暗门开着。
楚留香走进密室。
密室里的灯还亮着。檀木盒子还在桌上,盒盖打开着,里面那枚“天下”棋子还在。
但方老先生不在了。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桌子上,落在檀木盒子旁边。
那里摆着一盘棋。
棋子是黑白的,布成一张残局。楚留香不懂棋,但他看得出,这盘棋很奇怪——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但仔细看去,会发现黑子正在败退,白子正在追杀。
而在棋盘正中央,白子最密集的地方,有三枚黑子。
三枚黑子摆成一个字。
楚字。
楚留香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向棋盘的其他地方。在棋盘的左上角,还有三枚黑子,摆成一个字。
盗。
棋盘的右下角,又有三枚黑子,摆成一个字。
死。
楚、盗、死。
楚留香死了?
不对。是楚留香会死?
还是——
楚留香的目光在棋盘上搜索着。忽然,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棋盘的边缘,在一枚白子的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轻轻拿起纸条,展开来看。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小心兰花。”
楚留香握着那张纸条,站在密室里,一动不动。
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睛里复杂的神色。
方老先生死了吗?还是被人抓走了?是谁杀了——或者抓走了他?是那个“兰花”势力吗?
那个“楚、盗、死”的棋局,是方老先生临死前摆下的吗?他想告诉他什么?
小心兰花。哪个兰花?三个用兰花做标记的势力,是哪一个?
楚留香深吸一口气,把那枚“天下”棋子从檀木盒子里取出来,放进怀里。然后他转身走出密室,走出屋子,走出院子。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院门背后的墙上,贴着一张纸。
纸是淡蓝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缥缈的香气——郁金香的香气。
和他自己用的信笺一模一样。
但纸上的字,不是他写的。
纸上只有一句话:
“香帅留步。明日午时,秦淮河畔,醉仙楼,有人等你。那个人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楚留香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有意思。”他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把那张纸也收进怀里,然后走出院门,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修长的影子。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延伸到那些深深的老宅里,延伸到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
楚留香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从他踏入这个院子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入了局。
天下局。
而他,楚留香,将用自己的方式,来破这个局。
晨风轻轻吹过,吹动他的衣袂,吹动巷子里的竹叶,吹动远处秦淮河的水波。
新的一天开始了。
谁也不知道,这一天,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