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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第一颗夏草莓 夜谈中纪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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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的第一颗夏草莓,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全红的。沈鸢收到纪棠发来的照片时,正站在厨房里洗杯子。手机在料理台上震了一下,她擦干手拿起来看。照片拍得很近,那颗草莓占据了大部分画面,背景被虚化成一片模糊的绿色。它的颜色红得很均匀,从蒂部到尖端没有一丝青涩的过渡,表面泛着内敛的光泽,像一枚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子。她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料理台上,继续洗剩下的杯子。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回响,过了一会儿她把它关上,又拿起手机,给纪棠回了一个字:“好。”
她们没有约时间,也没有商量谁去摘。傍晚她处理完最后几页文件,坐上了去山坡的公交车。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成橘粉,把田野的边缘染成柔和的暖色。公交车经过那棵开花的树时,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只剩几朵迟开的花,像这个季节留在备忘录最末页的几行批注。她在老地方下车,走过那道虚掩的铁丝网门,沿着被草覆盖的坡道往上走。快走到那株草莓苗前的时候,看到纪棠已经到了。她蹲在植株旁边,背对着沈鸢,没有回头,但沈鸢看到她的肩线比平时松,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并不急。
沈鸢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两个人并排看着那颗草莓。它比照片里看起来更红——在暮色里泛着一种近乎温热的暗红色,像是把整个下午的阳光都收进了果肉里。它还没有被摘下来,蒂还连着,像一个已经写好了信但还没寄出去的人,正安静地等待收件人的确认。
“我到了。”沈鸢说。
“我知道。”纪棠没有转头,依然看着那颗草莓,“听到脚步声了。”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大概二十分钟。”
“怎么不先摘?”
纪棠沉默了一下。“想等你一起摘。”
沈鸢没有再说。她也沉默下来,目光落在那颗草莓上,像是想把它确切地记住。这是今年夏天的第一颗草莓,比春天的那些更大,颜色更深,果蒂附近微微凹陷,像被阳光压出了一个浅坑。她伸出手,在草莓旁边停了一下,没有碰。“那现在摘?”
纪棠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指尖在草莓上方交汇了短暂的一瞬,像两片叶子的边缘轻轻碰到又分开。纪棠的手指落下去,捏住蒂部,轻轻一掐。草莓落在她的掌心里,留下一小截浅绿色的蒂,切口很平滑,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在哪个瞬间被摘下。“好了。”
她没有把草莓放下来,也没有递出去,只是托在掌心里,让沈鸢看。暮色已经更浓了,山坡上的光线正在从橘粉变成灰紫,把那颗草莓的颜色衬得更深。沈鸢低头看着它,觉得它像一枚刚被合上的信封,里面的内容还没有拆开,但已经知道写的是什么。
下山的时候两个人并排走着,铁丝网门在她们身后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被风带了一下。公交车还在老地方等,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后一排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人。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纪棠把草莓放在膝盖上,用掌心虚虚地护着,像在保护一盏刚点燃的灯。窗外的天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暗,从浅紫过渡到深蓝,远处的田野轮廓正在被夜色融化,边缘变得越来越模糊。沈鸢没有问她什么时候用,纪棠也没有主动提起。草莓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个还没打开的承诺,两个人都知道它已经被摘下来了,不需要更多确认。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沈鸢打开客厅的灯,纪棠换了鞋,走进厨房,从水槽边拿起一个白色的小碟子,把草莓放在上面,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碟子是之前装姜糖第一次做的曲奇用的,边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纪棠没有换碟子,只是把那颗草莓放在裂纹旁边,像在给它安排一个可以依靠的位置。
“明天早上吃。”纪棠说。
“好。”
那天晚上沈鸢洗完澡出来,看到纪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一直放着的书——关于植物的,前面几页夹着一张书签。她把书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像是在等沈鸢过来。沈鸢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头发还滴着水,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湿痕。纪棠伸手从她肩上拈起一根落发,放在茶几边缘,然后收回去。“你明天的第一次,已经存着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只为了说给两个人听。
“存成什么形式了?”
纪棠想了一下。“存成明天早上那颗草莓的蒂。你吃草莓的时候,蒂留给你。”
窗外夜色沉静,阳台上的几盆草莓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其中一颗刚被摘过的枝头还留着一小截浅绿色的蒂,像一个还没填满的位置。沈鸢感觉到肩上的水渍正在慢慢蒸发,留下一片淡淡的凉意。她转头看向纪棠,纪棠正低头用手指抚平书页的边角,动作很轻,像在等待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情自然发生。她知道明天早上,那颗草莓会被切开,一人一半,蒂会留在碟子里,被妥善地收起来。在某个清晨合适的时候,被郑重地放进记忆,让这一天成为已被妥善处理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