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婚作家》冰冷夏

2、失眠的夜

　　第四章

　　顾笙一夜没睡。

　　她把那张纸条看了无数遍，直到上面的字迹都能背出来。又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每一条“等风来”的留言都重新看了一遍。

　　四年。

　　四年的留言，几千条。

　　她以前只觉得这个粉丝很热情，很懂她的书，很会写长评。现在重新看，每一个字都有了不一样的意思。

　　“男主是不是暗恋女主很久了？那种不敢说、不敢靠近、只敢在背后默默看着她的感觉，写得也太真实了。”

　　“你的书陪我度过了很难的一段时间。有一年我过得特别糟糕，每天都不想回家。”

　　“有些人表面上水火不容，其实心里比谁都了解对方。”

　　她以前怎么会没发现？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在说他自己的事。他不是在评价小说，他是在说他自己。

　　天蒙蒙亮的时候，顾笙终于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她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

　　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之前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

　　她从来没有扔过任何一张。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她想了想，大概是半年前。她加班到很晚，回家发现门口放着一杯热牛奶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辛苦了”。

　　她以为是他顺手写的。

　　后来纸条越来越多，内容也越来越长。从“辛苦了”变成“今天写得很好”，从“晚安”变成“等风来的等，是等你回家的等”。

　　她把每一张都收好了。

　　像收集证据一样，收集那些她不敢承认的温柔。

　　手机闹钟响了。七点。

　　顾笙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黑眼圈很重，脸色也不好。她用粉底遮了遮，效果一般。

　　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对面的门关着。傅西洲的房间。

　　她不知道他醒了没有，不知道他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的，不知道他发完那条“晚安”之后，是不是也跟她一样，一夜没睡。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

　　大巴车在酒店门口等着。顾笙上车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还没到。她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把帽子压得很低。

　　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

　　傅西洲就是“等风来”。那个追了她四年、写了上千条评论、催更比编辑还凶的头号粉丝，是她的丈夫。

　　她该高兴吗？

　　还是该生气？

　　他瞒了她这么久。在公司跟她抢版权、在会议室跟她吵架、在同事面前跟她针锋相对。然后在网上说“你的书陪我度过了很难的一段时间”。

　　这算什么？

　　人格分裂吗？

　　“早。”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笙浑身一僵。

　　傅西洲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车，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了。

　　“这里有人吗？”他问。

　　“你都已经坐下了。”顾笙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尖。

　　傅西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的杯架上。

　　“没睡好？”他问。

　　顾笙没回答。

　　“黑眼圈很重。”

　　“谢谢你的观察。”她把帽檐压得更低了。

　　傅西洲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大巴车发动的时候，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姜糖在前面跟人聊天，声音很大，时不时传来笑声。

　　顾笙偷偷看了傅西洲一眼。

　　他闭着眼睛，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是她很熟悉的、在公司开会时经常看到的严肃表情。

　　但如果他是“等风来”……

　　“等风来”在网上会用很多感叹号，会发“原地升天”这种话，会说“大大你是要我的命吗”。

　　那才是真正的他吗？

　　还是说，那个在公司跟她吵架的傅西洲，才是假的？

　　“看够了吗？”

　　顾笙猛地转过头。

　　傅西洲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没看你。”顾笙的声音很硬。

　　“那你是在看窗外的风景？”

　　“对。”

　　“窗外是停车场。”

　　顾笙：“……”

　　傅西洲轻轻笑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顾笙咬了咬牙，把帽檐拉下来盖住脸。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了。顾笙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你怎么了？”姜糖凑过来，“魂不守舍的。”

　　“没怎么。”

　　“你从团建回来就不太对劲。”姜糖压低声音，“是不是跟傅总编发生了什么？”

　　顾笙手里的笔停了。

　　“没有。”

　　“你骗人的时候笔会停。”

　　顾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确实停了。她把笔放下：“你很闲？”

　　“我很八卦。”姜糖理直气壮，“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笙沉默了一会儿。

　　“姜糖，”她声音很低，“如果有人瞒了你很久一件事，你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办？”

　　“那要看是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

　　“好事还是坏事？”

　　顾笙想了想：“……不算坏事。”

　　“那他为什么瞒你？”

　　“可能……怕我跑。”

　　姜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这是谁？傅总编吗？他怕你跑？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顾笙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闭嘴。

　　“顾笙！”姜糖的声音拔高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骗人！”

　　“我请你喝一个月的奶茶。”

　　姜糖的嘴闭上了，但眼睛还是亮的：“成交。但你要告诉我——”

　　“两个月。”

　　“好嘞。”姜糖笑着转过身去，但只过了一秒又转回来，“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他瞒你的事，跟七七有关系吗？”

　　顾笙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姜糖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什么都不懂。我去干活了。”姜糖笑嘻嘻地转回去，再也没回头。

　　顾笙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很久，心想：这个月的奶茶钱怕是保不住了。

　　---

　　晚上回到家，顾笙在玄关站了很久。

　　客厅的灯亮着。傅西洲比她先回来。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看见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吃饭。”他说，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顾笙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饭。

　　安静得像往常一样。

　　但顾笙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傅西洲。”

　　“嗯。”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看顾笙写的书’那句。”

　　傅西洲的筷子停了。他抬头看她，眼神有点意外。

　　“你写的书，我看过。”他说，语气很平淡，“怎么了？”

　　“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很久了。”

　　“多久？”

　　傅西洲没有回答。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咀嚼的动作很慢。

　　“四年？”顾笙问。

　　他的筷子停了。

　　“你怎么知道？”

　　顾笙没有回答。她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聊天界面，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最新的一条消息：

　　【等风来：晚安。】

　　傅西洲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昨天晚上。”顾笙看着他，“你发完消息，来敲我的门，放了牛奶和纸条。”

　　傅西洲没说话。

　　“你写的是，‘等风来的来，是来你身边的来’。”

　　“嗯。”

　　“然后我就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会用这种方式写纸条。”顾笙的声音有点涩，“除了你。”

　　傅西洲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灯光照在他脸上，顾笙第一次觉得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疲惫。

　　“你生气吗？”他问。

　　“我不知道。”顾笙老实说，“我该生气吗？”

　　“应该。”他低下头，看着她，“我瞒了你很久。”

　　“那你为什么瞒我？”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他的声音很轻，“你写书的时候，把自己藏得很深。我怕你知道我是你的读者，你会更藏。”

　　“所以你就在公司跟我吵架？”

　　“那不是吵架。”傅西洲说，“那是……”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适的词。

　　“那是什么？”

　　“是跟你说话的唯一方式。”他终于说，“你不跟我说话，不主动找我，回了家就钻进书房。如果不在公司跟你吵，我们一天可能一句话都没有。”

　　顾笙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一直以为，他在公司跟她针锋相对，是因为看不上她的工作能力。她以为他回家不跟她说话，是因为对她没兴趣。

　　她从来没想过，他在等她开口。

　　“那你为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在网上对我那么好？”

　　“因为那是你。”傅西洲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喜欢。”

　　顾笙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

　　她哭得很安静，肩膀都没有抖，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傅西洲站起来，绕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别哭。”他说。

　　“我没哭。”顾笙的声音闷闷的。

　　“你在哭。”

　　“我没有。”

　　“你每次哭的时候，左边眼睛比右边流得快。”他的声音很轻，“你以为没人发现，但我每次都能看见。”

　　顾笙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你观察我多久了？”她问。

　　“很久。”傅西洲说，“久到我都不好意思说。”

　　“多久？”

　　“大学。”

　　顾笙的呼吸停了一秒。

　　“大学？我们大学就见过？”

　　“你大三的时候，在学校图书馆做志愿者。”傅西洲收回手，重新坐回对面，“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在文学区整理书架。”

　　顾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整理的时候会看书。看到喜欢的句子，会用铅笔在下面画线。我第二天去借那本书，能看到你画的线。”

　　“所以你……”顾笙的声音发抖，“你是因为这个才看我的书的？”

　　“不。”傅西洲摇头，“我是因为你的书才认出你的。”

　　“什么意思？”

　　“你写第一本书的时候，我就在追了。那时候不知道是你，只是觉得这个作者写的东西很特别。后来你在书里写了一个细节——女主角整理书架的时候，会在喜欢的句子下面画线。”

　　他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我看了那段话，就知道是你。”

　　顾笙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傅西洲，”她说，“你是不是傻？”

　　“也许。”

　　“你等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跑。”

　　“我不会跑的。”

　　“你现在不会跑吗？”他看着她，嘴角有一点苦涩的弧度，“你知道我是‘等风来’，你不会觉得奇怪吗？不会觉得我跟踪你、偷窥你、是个变态吗？”

　　“你跟踪我了吗？”

　　“没有。”

　　“你偷窥我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会是变态？”

　　傅西洲愣了一下。

　　顾笙擦了擦眼泪，看着他：“你只是喜欢我，而已。”

　　傅西洲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而已？”他问，声音有点哑。

　　“而已。”顾笙说，“我也喜欢你。”

　　空气突然安静了。

　　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变得很响。

　　“你说什么？”傅西洲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吓跑什么。

　　“我说我也喜欢你。”顾笙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他大，“从大学就开始了。”

　　傅西洲整个人僵住了。

　　“你大三在图书馆做志愿者，我大四。你每次整理完书架都会在靠窗的位置坐一会儿，看书，晒太阳。”顾笙说，“我也在那个位置坐过。我只是……”

　　她停下来，吸了吸鼻子。

　　“我只是不知道你也喜欢我。”

　　“那你为什么不说？”傅西洲的声音有点发抖。

　　“怕你拒绝我。”顾笙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你是傅家的少爷，我是普通学生。我怕我说了，连见你的机会都没有了。”

　　两个人隔着餐桌看着对方。

　　中间是三年的时间，是四年的暗恋，是无数句没说出口的话。

　　“我们是不是很傻？”顾笙问。

　　“很傻。”傅西洲说。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这次他没有犹豫。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顾笙，”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等风来’吗？”

　　“为什么？”

　　“因为你的笔名叫‘七七’。”他说，“七在风水中是‘风’的卦数。等风来，就是等你来。”

　　顾笙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公司里的冷淡，不是家里的疏离，不是纸条上小心翼翼的温柔。

　　是毫无保留的、坦荡的、等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爱。

　　“傅西洲，”她说，“你是不是把我小说里的设定都背下来了？”

　　“差不多。”

　　“你真的很傻。”

　　“我知道。”

　　“但我也是。”

　　傅西洲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看起来很年轻，很干净，像大学图书馆里坐在窗边的男生。

　　顾笙也笑了。

　　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会儿，然后同时低下头。

　　“所以，”顾笙清了清嗓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傅西洲问。

　　“我不知道。”

　　“那就先这样。”他说，“跟以前一样。”

　　“在公司还吵架吗？”

　　“吵。”

　　“在家呢？”

　　“不吵。”

　　“那在网上呢？”

　　傅西洲想了想：“在网上，我还是你的头号粉丝。”

　　顾笙看着他，突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干什么？”他捂着头。

　　“让你瞒我这么久。”顾笙说，“这是惩罚。”

　　“就一下？”

　　“不够吗？”

　　“不够。”傅西洲说，“你可以多弹几下。”

　　“为什么？”

　　“因为你弹我的时候，会碰到我。”他的耳朵红了，“我觉得很值。”

　　顾笙：“……”

　　她把头埋进手臂里，肩膀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哭，是因为笑。

　　---

　　那天晚上，顾笙回到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是昨天写到一半的章节。男主表白了，女主还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句话：

　　“你愿不愿意，让我等一辈子？”

　　然后她开始打字。

　　她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她说，“我也等了你很久。”
　　他的手微微颤抖。
　　“多久？”
　　“也是四年。”
　　他把她的手握住了。
　　“那你还跑吗？”他问。
　　她摇头。
　　“不跑了。”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就不等了。”他说，“从现在开始，换我陪着你。”

　　手机震了一下。

　　【等风来：大大，你更新了！】
　　【等风来：这一章也太甜了吧！】
　　【等风来：女主终于知道了！】
　　【等风来：她说不跑了的时候我哭了真的。】
　　【等风来：大大你是神仙吗你怎么能写出这么好的东西！】

　　顾笙看着屏幕，嘴角翘起来。

　　【七七：你喜欢吗？】
　　【等风来：喜欢！！！】
　　【等风来：喜欢得不得了！！！】
　　【等风来：我等这一天等了四年了！！！】

　　顾笙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句：

　　【七七：我知道。】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等风来：你知道什么？】
　　【七七：知道你在等。】

　　又是沉默。

　　沉默了很久。

　　然后——

　　【等风来：顾笙。】
　　【等风来：你故意的？】
　　【七七：嗯。】
　　【等风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七七：昨晚。】
　　【等风来：那你怎么不早说！】
　　【七七：你在隔壁，我可以直接过去说，为什么要用手机？】
　　【等风来：……】
　　【等风来：也是。】
　　【等风来：那你过来。】
　　【七七：为什么？】
　　【等风来：当面说。】

　　顾笙看着屏幕，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对面站着傅西洲。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你站多久了？”顾笙问。

　　“从你发‘我知道’开始。”

　　“那你怎么不敲门？”

　　“怕你跑。”他说，嘴角翘起来。

　　“我说了不跑了。”

　　“那我进来了？”

　　“门开着呢。”

　　他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你要说什么？”顾笙问。

　　“想说的太多了。”傅西洲低头看她，“不知道该先说哪句。”

　　“那就一句一句说。”

　　“好。”他说，“第一句，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第二句，谢谢你的书，陪我过了最难的几年。”

　　“第三句——”

　　他停下来，看着她。

　　“你写的男主角，是不是都是按我的样子写的？”

　　顾笙的脸刷地红了：“谁说的？”

　　“我看了四年，每一本都是。高高瘦瘦、戴眼镜、话不多、喜欢穿白衬衫。”

　　“那只是巧合。”

　　“第四本男主角喜欢喝咖啡，但女主角喜欢喝热牛奶，所以他每天给女主角带一杯热牛奶。”

　　顾笙：“……”

　　“第五本男主角会在女主角写稿的时候，给她披外套。”

　　顾笙：“…………”

　　“第六本男主角会给女主角写纸条，上面写着‘晚安’。”

　　顾笙把脸埋进手心里：“你别说了。”

　　“第七本——”

　　“傅西洲！”

　　他笑了，伸手把她的手拉开。

　　“顾笙，”他说，“你写的是我吗？”

　　顾笙看着他，咬了咬嘴唇。

　　“是。”她说，声音很小，“每一本都是。”

　　傅西洲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她小说里写的那样——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很暖。

　　“那你知不知道，”他说，“我追你的书，也是因为你。”

　　“我知道。”

　　“我从第一本就知道了。”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顾笙的鼻子又酸了。

　　“四年？”她问。

　　“不止。”他说，“从图书馆那年开始，六年了。”

　　六年。

　　从她大三他在大四，从她在书架上画线他在后面追着看，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

　　六年。

　　“傅西洲。”顾笙说。

　　“嗯。”

　　“你是不是我小说里写的那种，等一个人等一辈子都不后悔的人？”

　　“是。”

　　“那我不让你等那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现在就在这。”

　　傅西洲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顾笙，”他说，“我能抱你吗？”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一直都是。只是你不知道。”

　　顾笙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靠进他怀里。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她小说里写的那样——像暴风雨前的海浪，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胸口。

　　他伸出手，慢慢环住她的肩膀。

　　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

　　“你可以抱紧一点。”顾笙说。

　　“我怕你觉得不舒服。”

　　“不会的。”

　　他收紧了一点。

　　“再紧一点。”

　　他收紧了。

　　顾笙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越来越快。

　　“傅西洲。”

　　“嗯。”

　　“以后在家不用客气。”

　　“好。”

　　“在公司还是要吵。”

　　“好。”

　　“在网上，你继续当我的头号粉丝。”

　　“好。”

　　“还有——”

　　“什么？”

　　“牛奶不用每天都端到我门口了。”顾笙说，“你可以直接送进来。”

　　傅西洲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他说，“都听你的。”

　　---

　　第五章新的开始

　　第二天上班，顾笙到公司的时候，姜糖正在工位上吃早餐。

　　“你今天气色很好。”姜糖看了她一眼，“昨晚睡得好？”

　　“嗯。”

　　“你眼睛在笑。”姜糖眯起眼睛，“发生什么好事了？”

　　“没有。”

　　“你骗人。你骗人的时候——”

　　“笔会停。”顾笙把笔放下，“我知道。”

　　“那你到底——”

　　“姜糖，”顾笙打断她，“你说过不问的。”

　　“那是昨天的事。今天的奶茶还没喝到呢。”

　　顾笙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奶茶店的会员卡，放在她桌上。

　　“随便喝。”

　　姜糖拿起卡看了看，眼睛亮了：“不限金额？”

　　“不限。”

　　“一个月？”

　　“两个月。”

　　“成交！”姜糖把卡收好，做了一个拉链封嘴的动作，“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顾笙笑了一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上午十点，有一个选题会。

　　顾笙拿着方案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傅西洲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翻文件。

　　看见她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

　　很普通的一眼。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顾笙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笑。很轻，一闪而过，像是怕被人发现。

　　她在他对面坐下，翻开方案。

　　“七七的新书选题，”她说，声音很职业，“我已经跟作者沟通好了，下个月交稿。”

　　“什么题材？”傅西洲问。

　　“都市言情。”

　　“大纲呢？”

　　“在方案里。”

　　傅西洲翻开方案，看了几页。

　　“第七章的设定，跟上一本有点像。”他说，语气很公事公办，“让作者调整一下。”

　　“哪里像？”

　　“男主等女主很多年。”他抬头看她，“这个设定已经用了很多次了。”

　　顾笙愣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来，她每一本书的男主都在等女主。她以前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现在想想——

　　那是因为她一直在写同一个人。

　　“作者说这次会有变化。”她说。

　　“什么变化？”

　　“这次不是男主一个人等了。”顾笙说，“是两个人互相等。”

　　傅西洲的手指在方案上停了一下。

　　“这样更好。”他说，声音很平，“让作者保持这个思路。”

　　“好。”

　　会议继续进行。其他编辑汇报了几个选题，讨论了一些细节。四十分钟后，会议结束。

　　顾笙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等风来：你刚才说“两个人互相等”，是真的吗？】
　　【七七：你在隔壁开会，发什么消息？】
　　【等风来：你先回答我。】
　　【七七：是真的。】
　　【等风来：那新书的女主，是不是也等了男主很多年？】
　　【七七：是。】
　　【等风来：也是六年？】
　　【七七：你怎么知道是六年？】
　　【等风来：因为我等了六年。】
　　【等风来：你写的是我们吗？】

　　顾笙看着屏幕，嘴角翘起来。

　　【七七：你猜。】
　　【等风来：我不猜。】
　　【等风来：你直接告诉我。】
　　【七七：等书出来你自己看。】
　　【等风来：那不是还要等很久！】
　　【七七：你不是等了六年了吗？不差这几个月。】
　　【等风来：…………】
　　【等风来：顾笙，你学坏了。】
　　【七七：跟你学的。】
　　【等风来：我什么时候坏了？】
　　【七七：你在公司跟我抢版权的时候。】
　　【等风来：那是工作需要！】
　　【七七：哦。】
　　【等风来：……好吧我承认有一部分是故意的。】
　　【七七：为什么？】
　　【等风来：因为想看你生气的样子。】
　　【等风来：你生气的时候会咬嘴唇，很可爱。】
　　【七七：……】
　　【等风来：你看，你现在是不是在咬嘴唇？】

　　顾笙下意识松开嘴唇。

　　她抬起头，看见傅西洲还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手机，嘴角微微翘着。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撞在一起。

　　姜糖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两位，会议室要用完了吗？”

　　顾笙赶紧低头收拾东西，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姜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傅西洲，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说，“真的。”

　　---

　　晚上，顾笙在书房写稿。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傅西洲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进来，一杯放在她桌上，一杯自己拿着，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干什么？”顾笙看着他。

　　“陪你。”他说，翻开手里的书，“你写你的，我看我的。”

　　“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

　　顾笙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去继续打字。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翻书的声音。

　　偶尔她停下来想情节的时候，会听见他喝牛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打扰她。

　　她写了一章，保存，伸了个懒腰。

　　转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书摊在膝盖上，手指还夹在翻到的那一页。

　　顾笙看着他，看了很久。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很多。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我等你等了很久。”

　　“怕你跑。”

　　“你生气的时候会咬嘴唇，很可爱。”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冰凉的。

　　她站起来，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动了动，但没有醒。

　　顾笙蹲下来，看着他。

　　“傅西洲，”她小声说，“你不用等我了。”

　　他当然没听见。

　　但她说了。

　　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站起来，回到电脑前，继续打字。

　　新书的开篇，她写了一段话：

　　“有些人等了很久，久到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结果。但有一天他突然发现，他等的人，也在等他。”

　　“那时候他才明白，等待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两个人，在时间的河流里，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走。”

　　“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总有一天，会走到对方面前。”

　　“然后说一句：我到了。”

　　“你等很久了吧？”

　　“对不起。”

　　“但我来了。”

　　她写完这一段，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

　　【等风来：大大，你还在写吗？】
　　【七七：在。】
　　【等风来：写了什么？能剧透一点点吗？】
　　【七七：写了两个人互相等。】
　　【等风来：互相等？】
　　【七七：嗯。男主等女主，女主也在等男主。】
　　【等风来：那他们什么时候能等到？】
　　【七七：很快。】
　　【等风来：真的？】
　　【七七：真的。】
　　【等风来：那太好了。】
　　【等风来：我等他们等好久了。】

　　顾笙看着这条消息，转头看了看旁边睡着的人。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做梦。

　　她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七七：他们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