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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见人间草木,天地长明 我陪你共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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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栖缓缓睁开眼,细细回忆着梦中之人的轮廓,却只觉得越发模糊了
他揉揉眉心,起身到桌前煮茶
谢云栖喜欢喝茶,喝茶的时候,总能让他想起当年那个人举着茶杯和他谈天说地的样子。
他对茶的要求一贯是很高的
水是后山的泉水,茶叶是昆仑山顶的雪芽,三百年他只喝这一种。壶是老壶,火是小火,一切都和三百年来的每一天一样,也一如他第一次喝茶时,那个人给他煮的第一壶茶的一样。只是今天,这茶里的味道好像有些许不同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茶壶里的水刚冒了第一个泡,谢云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不是狐狸跑动的声音——那八条尾巴扫过地面的声音他听了将近一个月,早已烂熟于心。这声音不同。沉闷、厚重,像有什么东西在舒展、在生长,骨骼在重组,皮肉在撕裂又愈合。
谢云栖的手顿住了。
但他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手上的动作。
水泡从壶底翻上来,一个、两个、三个,在水面鼓起一个个小包,然后又碎成片片晶莹。茶香还没氤氲出来,空气里先弥漫开一股陌生的气息——不是妖气,也不是灵力,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皲裂的大地上,像深埋地底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一阵金光自谢云栖身后喷涌而出。
他终于转过头。
狐狸不见了。
榻上笼着一团金色的光,刺目得像正午的太阳。光里有影子在动——蜷缩的、伸展的、撕裂的。他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开春时湖面的冰裂。他又听见阵阵喘息声,粗重的、急促的,像暗无天日中的人呼吸到世间第一口新鲜的空气。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呜咽。
不是疼,是怕。
谢云栖放下茶杯,走过去。金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没有停。他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那团光,看着光影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光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靠近。呼吸平稳了一些,骨骼碎裂重组的声音也慢了下来。金色的光一点一点收敛,宛如退潮的海水,带去尘世喧嚣,只留下底部静谧的沙滩。
先是手指。
修长的、苍白的手指,蜷在榻上,指尖微微发颤。然后是手腕,细瘦的腕骨上有一道淡红色的痕迹——是之前绑绷带的位置。手臂,肩膀,锁骨,每一寸皮肤都苍白得像从来没有见过太阳。
然后是脸。
金光散尽的那一刻,谢云栖的呼吸滞了一瞬。
榻上蜷着一个青年。
黑发散落在枕上,湿漉漉的,像浸过水的墨。一缕碎发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像是凡尘之人——狭长的眼闭着,眼尾微微上挑,眼角处留有一颗泪痣,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极淡,像冬天将化的雪。
他很瘦。锁骨突出,肋骨若隐若现,腰腹处还缠着绷带,白色的布条上渗出一点淡粉色的血痕。八条尾巴散落在榻上,毛茸茸的,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比之前更蓬松些,像八条上好的狐裘。
一只耳朵。
两只耳朵。
狐耳竖在头顶,比狐狸时期小了一些,毛色也浅了一些,尖尖的,微微颤着,像在试探着什么。
谢云栖的目光定在那两只耳朵上。
三百年了。
他见过无数人。昆仑的弟子、各派的掌门、妖界的使者、幽冥的鬼差。他见过天资卓绝的剑客,见过倾国倾城的美人,见过活了一千年的老怪物。他从不为任何一个人多留一寸目光,除了三百年前那个人……
此刻,他移不开眼,目光从耳朵移向苍白但俊秀的脸,又转向浅淡的唇。
青年动了。
先是一条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然后耳朵颤了颤,最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琥珀色的。
和狐狸时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亮、更近。琥珀色的眼珠里依旧干干净净,没有城府,没有算计,没有三百年的沧桑,像刚睁眼的幼狐,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他看着谢云栖。
谢云栖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对视着,一个躺在榻上,一个站在榻边。窗外的阳光穿过竹帘,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落在两人身前。
青年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十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像第一次见到这双手。他又紧接着摸了摸自己的脸,碰了碰自己的耳朵,指尖触到耳尖时,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撑着榻想要坐起来,手臂却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往旁边歪。谢云栖伸手扶住他的肩。
掌心下的肩胛骨硌手。
青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谢云栖的脸。他的手还搭在人家肩上,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你是……”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那个每天喂我吃药的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给我换绷带的人。”
“嗯。”
“帮我擦脸的人。”
谢云栖没有说话。
青年歪了歪头,狐耳跟着歪了一下。那个动作和狐狸时期一模一样。
“你每天晚上都在看我。”他又说,“我以为我睡着了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谢云栖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
“你身上有茶的味道。”青年接着说,“还有雪的味道。你每次靠近我,我都闻得到。”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琥珀色的眼珠里没有别的意思,干干净净的,只是单纯地在说一件不甚重要的小事。
谢云栖慢慢松开他的肩,后退了一步。
“能站起来吗?”
青年想了想,掀开被子,把腿从榻上挪下来。赤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皱了皱眉——地是凉的。
“凉。”他说。
谢云栖从旁边拿了一双鞋,放在他脚边。
青年低头看了看鞋,又看了看谢云栖,然后笑了。露出一点虎牙,眼睛弯成月牙形,整个人像被阳光照亮的雪。
“你对我真好。”青年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云栖没有回答。
青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他扶着榻边站起来,膝盖在发抖,但他咬着牙站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然后一步一步地向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在抖,像是脆弱的蒲公英,只要稍不留神,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腿一软,整个人突然笔直的往前栽去。
谢云栖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青年堪堪稳住身形,喘了两口气,回头看他。
“我没事。”他说,“就是腿有点软。”
“你躺了三十天。”谢云栖说,“肌肉还没恢复。”
“我知道。”青年点头,眨着明亮的眼看着谢云栖,“但我想去外面看看。”
他又开始走,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在抖。谢云栖跟在他身后,手始终没有松开。
终于走到了门口。
青年伸手推开不算沉重的门,又感到一阵乏力。
阳光涌进来。
金色的、温暖的、铺天盖地的阳光。昆仑后山的阳光不似前山或山顶处那样烈,被飘缈如烟的云雾滤过一遍,柔得像纱。远处有瀑布飞泻而下,水声轰隆,白色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浅浅的虹。松涛阵阵,风里有松针混合着泥土的气味。
青年眯起眼,像被光烫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个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虎牙露出来的那种笑,是整个人都在发光。眼睛亮得像琥珀里点了灯,嘴角翘起来,连耳朵都竖得直直的。
“好看。”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很纯粹的欢喜,“外面真好看。”
谢云栖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又浮出一抹苦涩。
这些天来,谢云栖三百年都没有过的情绪在短短几天内几乎体验了个遍。
阳光落在玄色长袍上,落在那对璀璨的眸子里,落在那两只毛茸茸的狐耳上。风轻柔地把他的黑发吹起,融进山间清爽的风中。
“你叫什么?”青年忽然回头问。
“谢云栖。”
“谢——云——栖。”他一字一字地念,念完又笑了,“好听。我叫什么?”
谢云栖看着他。
“你不记得了?”
青年想了想,皱眉,摇头。
“什么都不记得?”
“记得疼。”青年说,“很疼。然后就看见你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谢云栖却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你叫长嬴。”
“长嬴。”青年念了一遍,又开始笑,“好听。你取的?”
“你自己取的。”
“那我挺会取名字的。”长嬴靠在门框上,仰头看天,天色湛蓝如洗,载着悠悠白云,“长嬴。夏天的意思?”
“嗯。”
“夏天好,暖和。”他转头看谢云栖,“那你叫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谢云栖。”
“谢云栖。”他念了一遍,“云栖,云归之处,栖于九天。好听。”
谢云栖没有说话。
长嬴又看了一会儿天,忽然问:“我是谁?”
“青丘狐族族长。”
“谁伤的我?”
“不知道。”
“为什么救我?”
谢云栖沉默了很久。
长嬴也不催,就那么靠着门框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谢云栖的影子。
“你倒在枫林里。”谢云栖最终说。
“所以呢?”
“所以救了你。”
长嬴歪了歪头,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他没有追问。
“那我以后住哪里?”
“这里。”
“这里叫什么?”
“听雪居。”
“听雪。”长嬴念了一遍,又说,“好听,我能一直住在这里吗?”
谢云栖看着他。
三百年了,他等了这个人三百年,此刻这个人就站在他眼前,说要和他一直在一起。光影交叠变幻,谢云栖只觉得此刻宛如梦境一般。
“可以。”他说。
长嬴笑了,整个人都松下来的那种笑。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终于不用再漂泊了。
“那说好了。”他伸出手,“拉钩。”
谢云栖看着那只手。
很瘦,很白,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手腕上还有绷带的痕迹,淡红色的,一圈一圈。
他伸出手,小指与长嬴勾住。
长嬴的手指很凉。但勾得很紧。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长嬴说,说完晃了晃耳朵,又想了想,“不对,一百年太短了。一万年。”
谢云栖还是没有说话,只轻轻点点头。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瀑布轰隆,松香鸟鸣。时间被拖的无限长,阳光洒向两人勾着的手指,长嬴手腕上的红痕像是一根丝带,从此刻起勾连起两个人的命运。
长嬴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云栖。”
“嗯。”
“我是人还是妖?”
谢云栖一阵语塞。
“妖。”
“什么妖?”
“狐妖。”
“狐妖。”长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八条尾巴,“那我是不是很厉害?”
谢云栖又沉默了一瞬。
“很厉害。”
长嬴的尾巴摇了摇。
“那你呢?你厉害吗?”
“还行。”
“‘还行’是多行?”
谢云栖没有回答。
长嬴想了想,又问:“人和妖,可以住在一起吗?”
“可以。”
“那我和你住在一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谢云栖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珠里干干净净的,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是在认真地担心。
“不会。”谢云栖说。
长嬴笑了。
“那就好。”他笑着说,“那我就一直住在这里,和你一起。”
他转身,又向着门外走去,去见人间草木,天地长明。他看向远方重叠的山峦,那里有混着淡香的风吹拂过来;他看向山谷里流淌着的清溪,在光下像是一条洁白的丝带,绕拂在山体之间;他转头回看,身后是让他感到闲适温馨的居所,像一颗明珠缀在天地间,那里,有着一个一直等他的人……
谢云栖跟在他身后。
三百年了。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死了。
原来没有。
它只是睡着了。等了三百回枫红枫落,等到一个人从血泊里醒来,等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说一句“外面真好看。”说一句“我要一直住在这里。”
然后它就醒了。
扑通。扑通。扑通。
谢云栖按住腰间的玉佩。
玉佩温热。
三百年了,它第一次在白日里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