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9章 旧日火 商会鸿门宴 ...
-
一
陈渡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云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盏油灯,灯芯一跳一跳的,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春妮站在她旁边,揉着眼睛,还没完全醒。
陈渡背着一个包袱,里头装着几块干粮,一把刀。
他转过身,看着她们。
“回去吧,”他说,“外头冷。”
云娘没动,只是看着他。
春妮忽然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陈伯伯,”她闷闷的声音从底下传来,“您要回来。”
陈渡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那张小脸,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稚嫩。眼睛又黑又亮,里头有泪光在转。
“我答应你。”他说。
春妮看着他,不说话。
陈渡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回去睡觉,”他说,“等你醒了,我就回来了。”
春妮摇摇头:“我不睡,我等您。”
陈渡心里一酸。
他站起来,看着云娘。
云娘走过来,把油灯递给春妮,然后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那双手,还是那么凉,骨头硌人。
“当家的,”她说,“我等你回来吃饭。”
陈渡点点头。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走进黑暗里。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过头。
那盏油灯还亮着,照出两个模糊的影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哒,哒,哒。
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数着他的步子。
二
陈渡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漕河镇。
镇子刚刚醒来,街上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摊主打着哈欠,往锅里下面条。
陈渡找了个面摊坐下,要了碗面。
摊主把面端上来,他低头吃着。
吃了几口,他忽然问:“周家那边,这两天有什么事吗?”
摊主的手顿了顿,看了他一眼。
“您打听周家干什么?”
陈渡说:“找人。”
摊主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这两天周家可不太平。那个被打死的后生,您知道吧?”
陈渡点点头。
摊主说:“那后生的师父来了。”
陈渡的手顿了顿。
摊主说:“昨儿个来的,带了好几个人,在周家门口站了半天,周掌柜没让他们进去。后来他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陈渡问:“他师父长什么样?”
摊主说:“五十来岁,黑脸膛,身材魁梧,看着就是个练家子。带的那几个人,也都是年轻后生,腰里都别着家伙。”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们现在在哪儿?”
摊主摇摇头:“不知道。昨儿个走了就没见着。”
陈渡吃完面,付了钱,站起来走了。
他走在街上,脑子里想着那摊主的话。
柳轻尘的师父来了。
那个在信里说“这孩子拦都拦不住”的师父,那个教了柳轻尘十年剑的师父,那个他最对不起的人。
他来干什么?
报仇?
还是收尸?
陈渡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事越来越复杂了。
三
陈渡在镇上转了一圈,没找到柳轻尘的师父。
他想了想,往镇子西头走。
那边有条小巷子,巷子深处有家小客栈,不大,不起眼,价钱也便宜。外地来的人,不想惹眼的,都喜欢住那儿。
他走到客栈门口,刚要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愣住了。
是二狗。
二狗跑得气喘吁吁的,看见他,咧嘴一笑:“陈大哥,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
陈渡皱着眉:“你怎么来了?”
二狗说:“跟着你来的。”
陈渡说:“跟着我干什么?”
二狗挠了挠头,说:“我……我想帮你。”
陈渡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狗说:“陈大哥,你别赶我走。我知道你瞧不上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可我跑个腿,递个话,总行吧?”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家里还有谁?”
二狗说:“没了,就我一个。”
陈渡说:“你跟着我,可能会死。”
二狗说:“我知道。”
陈渡说:“知道还跟?”
二狗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陈大哥,”他说,“柳公子死了,我没能帮他什么。你的事,我不想再错过了。”
陈渡看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
他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先进去再说。”
四
小客栈里,陈渡果然找到了柳轻尘的师父。
那老头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碗茶,一口没喝。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黑脸膛,浓眉,眼睛不大,却亮得吓人。旁边坐着几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腰里别着刀,一脸杀气。
陈渡走过去,在他对面站住。
“柳师父。”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你就是陈渡?”
陈渡点点头。
老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一揖到地。
陈渡愣住了,赶紧扶他。
老头不肯起来,弯着腰,说:“陈大侠,我那徒弟,多亏你收尸。”
陈渡说:“柳师父,您别这样。”
老头直起腰,看着他,眼眶红了。
“那孩子,从小就倔,”他说,“我说了多少回,别惹事别惹事,他不听。这回……这回……”
他说不下去了。
陈渡说:“柳师父,坐。”
两个人坐下。
那几个年轻人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着陈渡,眼神复杂。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陈大侠,我徒弟死的时候,你在吗?”
陈渡摇摇头。
老头说:“那你是怎么给他收的尸?”
陈渡把那天的事说了。
老头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又作了个揖。
“陈大侠,”他说,“你是个好人。”
陈渡说:“我不是什么大侠,您别这么叫。”
老头摇摇头,说:“我徒弟叫你大侠,你就是大侠。”
他顿了顿,忽然说:“陈大侠,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陈渡说:“您说。”
老头说:“我想把我徒弟的尸骨带回去,葬在他娘旁边。你知道埋在哪儿吗?”
陈渡说:“知道。”
老头说:“能不能带我去?”
陈渡说:“好。”
五
当天下午,陈渡带着柳师父去了永兴镇西边的乱葬岗。
太阳偏西了,乱葬岗上阴风阵阵,野草被吹得沙沙响。柳轻尘的坟就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一堆新土,土上压着块石头,石头底下是那个布包。
柳师父走到坟前,站住了。
他看着那堆土,一动不动。
那几个年轻人也站住了,低着头,不说话。
陈渡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过了很久,柳师父忽然跪下来。
他跪在那堆土前,磕了三个头。
“轻尘,”他说,声音沙哑,“师父来看你了。”
风呼呼地吹,吹得他的灰布长衫猎猎作响。
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几个年轻人也跟着跪下了。
陈渡站在旁边,眼眶有点发酸。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师父跪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坟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堆土。
“这孩子,”他说,“从小就没了爹。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学武。他娘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柳,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他说着,声音发抖。
“我说,你放心,我拿他当亲生的。他娘才闭的眼。”
陈渡听着,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柳师父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陈渡。
“陈大侠,”他说,“那个周景龙,你打算怎么办?”
陈渡看着他,没说话。
柳师父说:“你要杀他,我帮你。”
陈渡说:“这是我的事。”
柳师父说:“也是我的事。”
陈渡说:“您还有徒弟要带。”
柳师父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徒弟?”他说,“我徒弟死了。”
陈渡说:“您还有这几个。”
那几个年轻人抬起头,看着柳师父。
柳师父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们还小,”他说,“不能让他们掺和。”
一个年轻人忍不住说:“师父,我们能帮……”
柳师父瞪了他一眼:“闭嘴。”
那年轻人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柳师父看着陈渡,说:“陈大侠,你别拦我。我这条老命,活够了。那姓周的杀我徒弟,我得让他偿命。”
陈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柳师父,您杀不了他。”
柳师父说:“你怎么知道?”
陈渡说:“周家护院二三十个,周景龙身边常年跟着四个高手。您一个人,进不去。”
柳师父说:“进不去也得进。”
陈渡说:“进了也是死。”
柳师父说:“死就死。”
陈渡看着他,忽然想起柳轻尘。
这师徒俩,真像。
一样的倔,一样的不听劝,一样的把命不当命。
他叹了口气。
“柳师父,”他说,“您要是信得过我,这事让我来。”
柳师父愣住了。
陈渡说:“我欠他的。”
柳师父说:“你欠他什么?”
陈渡说:“他叫我一声大侠。”
柳师父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渡的肩膀。
“陈大侠,”他说,“你是好人。”
陈渡说:“我不是大侠。”
柳师父说:“你是。”
六
那天晚上,陈渡没回漕河镇。
他去了码头,找到老孙头。
老孙头正蹲在阴凉地里抽旱烟,看见他来,眯着眼问:“有事?”
陈渡说:“想打听点事。”
老孙头说:“什么事?”
陈渡说:“周景龙身边那四个高手,是什么人?”
老孙头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陈渡说:“有用。”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磕了磕烟袋锅。
“那四个,”他说,“是周景龙从北边请来的,听说以前是马匪,杀人越货的事没少干。后来被官府追得没处跑了,投了周景龙。周景龙给他们钱,给他们女人,他们给他当狗。”
陈渡问:“他们住在哪儿?”
老孙头说:“周家后院,有间屋子专门给他们住。平时没事就喝酒赌钱,有事就出去咬人。”
陈渡点点头。
老孙头看着他,忽然说:“陈渡,你要干什么?”
陈渡说:“没什么。”
老孙头说:“你别瞒我。柳公子的事,我听说了。他师父来了,我也听说了。你是不是要去杀周景龙?”
陈渡没说话。
老孙头叹了口气。
“陈渡,”他说,“你是个好人。可好人,杀不了周景龙。”
陈渡说:“我知道。”
老孙头说:“知道还去?”
陈渡说:“不去不行。”
老孙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那四个高手,有一个叫老五的,好赌。每回赢了钱,就去镇子东头的翠红楼喝酒。一个人去。”
陈渡愣了一下。
老孙头说:“他每回去,都是后半夜才出来,喝得醉醺醺的,一个人走回去。”
陈渡看着他。
老孙头说:“我只是随口说说,你爱听不听。”
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了。
陈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暖。
他站起来,往东走。
七
翠红楼在镇子东头,是一幢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隐隐约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的笑声和丝竹声。
陈渡在街对面找了个暗处,蹲下来,等着。
等了不知道多久,夜渐渐深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最后一个人影都没有了。翠红楼里的笑声也渐渐小了,灯一盏一盏灭了。
后半夜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
陈渡眯着眼看过去。
那人中等个子,黑脸膛,满身酒气,腰里别着一把刀。走路歪歪扭扭的,一步三晃。
陈渡等他走远了,悄悄跟上去。
那人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还在哼曲。拐进一条巷子,巷子里黑咕隆咚的,连盏灯都没有。
陈渡加快脚步,跟了进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醉眼惺忪地看了一眼。
“谁?”
陈渡没说话,走过去。
那人警惕起来,手往腰里摸。
可他喝得太多了,手不听使唤,摸了半天没摸到刀。
陈渡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老五?”他问。
那人愣了一下:“你谁?”
陈渡说:“送你上路的人。”
那人脸色变了,酒醒了一半,张嘴要喊。
陈渡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
“别喊,”他说,“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答。”
那人被掐得喘不过气来,拼命点头。
陈渡松开一点手。
那人喘着粗气,问:“你……你想问什么?”
陈渡说:“周景龙身边那四个,平时怎么轮班?”
那人说:“白……白天两个,晚上两个。”
陈渡说:“今晚是哪两个?”
那人说:“我……我和老三。”
陈渡说:“老三在哪儿?”
那人说:“在……在周家后院,睡觉。”
陈渡说:“周景龙住哪个屋?”
那人说:“正……正房,东边那间。”
陈渡点点头。
那人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恐惧。
“你……你问完了,能放我走吗?”
陈渡说:“能。”
那人松了口气。
陈渡的手忽然一紧。
那人的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手脚乱蹬。
陈渡没松手。
过了一会儿,那人不动了。
陈渡松开手,他的身体软软地滑下去,倒在墙根底下。
陈渡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
那张脸扭曲着,眼睛还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陈渡站起来,把他拖到巷子深处,用一堆破筐烂木头盖住。
然后他走出巷子,往周家走。
八
周家的后门,还是那棵老槐树。
陈渡翻墙进去,落在那个堆杂物的院子里。
他贴着墙根,慢慢往前走。
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中院。
正房的灯还亮着。
陈渡悄悄摸过去,躲在窗户底下。
屋里有人在说话。
一个声音是周景龙的,另一个声音他不认识,应该就是那个老三。
周景龙说:“……那个老东西来了,你盯着点。他要是不识相,就一块儿收拾了。”
老三说:“掌柜的放心,他活不过三天。”
周景龙说:“那个陈渡呢?这两天有动静吗?”
老三说:“没有。听说还在码头扛货。”
周景龙笑了,那笑声陈渡很熟悉,刺耳得很。
“扛货,”他说,“好,让他扛。扛不了几天了。”
老三说:“掌柜的,要不要我去把他……”
周景龙说:“不急。等把那个老东西收拾了再说。”
老三说:“是。”
周景龙说:“行了,你出去吧。今晚警醒点。”
老三说:“是。”
陈渡听见脚步声往外走,赶紧缩进阴影里。
老三推门出来,往厢房走。
陈渡等他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绕到东边那间屋的窗户底下,往里看。
屋里,周景龙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酒,慢悠悠地喝着。
陈渡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火。
他想起柳轻尘的脸,肿得不成样子,挂在城门口,晃晃悠悠的。
他想起孙德发的脸,漂在水里,脸朝下,一动不动。
他想起老五死前的眼神,恐惧,扭曲,求饶。
他攥紧了手里的刀。
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周景龙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是他,愣住了。
“你……”
陈渡已经把刀抽出来了。
周景龙看着他,居然笑了。
“陈渡,”他说,“你他妈的是真不怕死。”
陈渡说:“怕。”
周景龙说:“怕还来?”
陈渡说:“怕也得来。”
周景龙站起来,看着他。
“柳轻尘的师父来了,对吧?”他说,“是他让你来的?”
陈渡说:“不是。”
周景龙说:“那你为什么?”
陈渡说:“为了柳轻尘。”
周景龙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看着陈渡,眼神里满是嘲讽。
“陈渡,”他说,“你跟柳轻尘才认识几天?他叫你一声大侠,你就真当自己是他的大侠了?”
陈渡说:“他叫我一声大侠,我就得对得起这声大侠。”
周景龙摇摇头。
“陈渡,”他说,“你是个傻子。”
陈渡说:“也许吧。”
周景龙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行,”他说,“你动手吧。”
陈渡看着他,没动。
周景龙说:“怎么?又跟上回一样,下不了手?”
陈渡说:“这回下得了。”
周景龙说:“那你动手啊。”
陈渡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指着他的心口。
周景龙看着他,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慌乱。
陈渡看见了那丝慌乱。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杀了那么多人,临死的时候,也会怕。
他想起柳轻尘死的时候,一声都没吭。
他想起孙德发死的时候,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
他们不怕。
这个怕的人,却杀了他们。
他把刀往前送了半寸,刀尖刺破了周景龙的衣服,刺进皮肉里。
周景龙的脸白了。
“陈……陈渡,”他的声音发抖,“你……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陈渡说:“我知道。”
周景龙说:“你老婆怎么办?那个丫头怎么办?”
陈渡说:“她们会活下去。”
周景龙说:“你……”
陈渡忽然收回了刀。
周景龙愣住了。
陈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周景龙,我不杀你。”
周景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渡说:“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周景龙说:“你……你想干什么?”
陈渡说:“我要你活着,看着你那些人一个一个死。看着你做的事,一件一件被翻出来。看着你最后什么都没有,孤零零地死。”
周景龙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恐惧。
陈渡说:“你杀孙德发,是为了立威。你杀柳轻尘,是为了灭口。你手里的人命,不止这两条。我都知道。”
周景龙的脸色越来越白。
陈渡说:“那个账本,我留着。柳轻尘死了,账本还在。你那些孝敬,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在上头。”
周景龙说:“你……你想告我?”
陈渡说:“我不告你。会有人告你。”
他转身往外走。
周景龙的声音从身后追来:“陈渡!你站住!”
陈渡没站住。
他推开门,走进黑暗里。
九
出了周家,陈渡站在街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站了很久,他才慢慢往客栈走。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前头有几个人影。
他警惕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那几个人走近了,他看清了,是柳师父和他的徒弟们。
柳师父看见他,愣住了。
“陈大侠?你怎么……”
陈渡说:“我刚从周家出来。”
柳师父脸色变了:“你去杀他了?”
陈渡摇摇头:“没杀。”
柳师父说:“为什么?”
陈渡说:“杀了太便宜他。”
柳师父看着他,不明白。
陈渡说:“那个账本还在。他那些事,早晚会被翻出来。到时候,他比死还难受。”
柳师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陈大侠,”他说,“你比我明白。”
陈渡说:“我不是明白,我是想让他尝尝柳轻尘受的罪。”
柳师父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渡的肩膀。
“陈大侠,”他说,“我那徒弟,没看错人。”
十
那天晚上,陈渡跟柳师父他们一起,在小客栈里坐了半宿。
柳师父把那几个徒弟都叫来,让他们给陈渡磕头。
陈渡拦不住,只好受了。
磕完了头,柳师父说:“陈大侠,我们明天就走了。”
陈渡说:“回辽东?”
柳师父点点头。
陈渡说:“那账本……”
柳师父说:“你留着。有用的时候,拿出来。”
陈渡点点头。
柳师父站起来,又作了个揖。
“陈大侠,”他说,“保重。”
陈渡站起来,还了一礼。
“柳师父,保重。”
柳师父带着徒弟们走了。
陈渡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十一
天亮的时候,陈渡回到了永兴镇。
远远地,他又看见客栈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大一小。
云娘和春妮。
她们站在晨光里,一动不动。
看见他走近,春妮先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陈伯伯!”她仰着头,脸上全是笑,“您回来啦!”
陈渡蹲下来,看着她。
那张小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回来了。”他说。
云娘也走过来了。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回来了?”她问。
“嗯。”
“吃饭了没?”
“还没。”
“我给你热着,在灶上。”
陈渡看着她,眼眶有点发酸。
他站起来,把她搂进怀里。
云娘靠在他胸口,不说话。
春妮也挤过来,抱住他们俩。
三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客栈门口。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三个人身上,暖烘烘的。
十二
进了屋,云娘去灶上端饭,陈渡坐下来,春妮趴在他膝盖上。
“陈伯伯,”她问,“您杀坏人了吗?”
陈渡想了想,说:“没杀。”
春妮说:“为什么?”
陈渡说:“杀了太便宜他。”
春妮歪着头,不太懂。
陈渡说:“坏人做了坏事,要让他受比死还难受的罪。”
春妮说:“那是什么罪?”
陈渡说:“让他失去所有他在乎的东西。”
春妮想了想,忽然说:“就像我爹死了那样?”
陈渡心里一酸。
他看着春妮,点了点头。
“对,”他说,“就像那样。”
春妮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说:“陈伯伯,您真好。”
陈渡愣了一下。
春妮说:“您替我爹报仇了。”
陈渡说:“还没报完。”
春妮说:“可您去做了。”
她说完,又趴在他膝盖上,不说话了。
陈渡看着她小小的脑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十三
云娘端饭来了。
陈渡吃着饭,云娘坐在旁边看着他。
春妮去院子里玩了,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云娘忽然问:“当家的,你杀人了没有?”
陈渡的手顿了顿。
云娘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杀了。”
云娘没说话。
陈渡说:“周景龙身边的一个高手,叫老五的。”
云娘问:“为什么杀他?”
陈渡说:“不杀他,我进不去。”
云娘点点头。
陈渡说:“你不问我什么?”
云娘说:“问什么?”
陈渡说:“问我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云娘说:“你想说吗?”
陈渡想了想,摇摇头。
云娘说:“那就不说。”
陈渡看着她,心里一暖。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骨头硌人。
“云娘,”他说,“这辈子,有你真好。”
云娘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里,还是那么柔和。
十四
吃过饭,陈渡去了码头。
老孙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
“嗯。”
老孙头看着他,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渡说:“老五死了。”
老孙头的手顿了顿。
陈渡说:“我杀的。”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陈渡说:“你不怕?”
老孙头说:“怕什么?”
陈渡说:“怕我连累你。”
老孙头摇摇头。
“陈渡,”他说,“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你是好人。”
陈渡没说话。
老孙头说:“好人杀人,跟坏人杀人不一样。”
陈渡说:“有什么不一样?”
老孙头想了想,说:“好人杀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
陈渡愣了一下。
老孙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陈渡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
好人杀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
他想,也许吧。
十五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人蹲在街角。
他走近一看,是二狗。
二狗抬起头,看见是他,咧嘴一笑。
“陈大哥!”
陈渡说:“你怎么在这儿?”
二狗说:“等你啊。”
陈渡说:“等我干什么?”
二狗说:“跟你回家。”
陈渡愣住了。
二狗说:“我没地方去了。”
陈渡说:“码头那边……”
二狗摇摇头:“不去了。我想跟着你。”
陈渡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狗说:“陈大哥,你别赶我走。我什么都能干,跑腿、送信、干活,都行。”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知道跟着我,会有什么下场吗?”
二狗说:“知道。”
陈渡说:“知道还跟?”
二狗说:“跟。”
陈渡看着他,忽然想起柳轻尘。
那年轻人,也是这么说的。
他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
二狗咧嘴一笑,跳起来,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客栈走。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十六
回到客栈,云娘和春妮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看见陈渡带着二狗回来,她们愣了一下。
陈渡说:“这是二狗,以后跟着咱们。”
春妮歪着头,看着二狗。
二狗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云娘笑了笑,说:“来了就是一家人。春妮,带二狗哥去西厢房收拾收拾。”
春妮点点头,跑过去拉着二狗的手,往后院走。
二狗被她拉着,回头看了陈渡一眼。
陈渡冲他点了点头。
他们走了,院子里就剩陈渡和云娘。
云娘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当家的,”她说,“你这院子里,人越来越多了。”
陈渡说:“你不高兴?”
云娘说:“高兴。”
陈渡看着她。
云娘说:“热闹。”
陈渡笑了笑。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烧得通红,把整个镇子都染成了金红色。
他忽然想起柳轻尘,想起孙德发,想起老五那张扭曲的脸。
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
可不管死的活的,都跟他有了关系。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可他知道,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云娘。
“走吧,”他说,“做饭去。”
云娘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屋。
院子里,晚霞慢慢暗下去,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星。
那颗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