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地球菜谱在星际翻身》拉潘索

17、辣味家族 周一清晨，

　　周一清晨，夏炎序自己先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来应对接下来的忙碌。

　　不是因为兴奋——好吧，确实有点兴奋。但更多的是因为心里没底。休假两天，留言墙上的九十九条留言像九十九双眼睛在盯着他，等着看他今天能拿出什么。新菜上架了，蛋炒饭升级了，但客人们会不会买账？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要准备的量比平时多得多。

　　小二还仰着头在充电，夏炎序没有把它叫醒——等它充好电，今天有一整天的任务等着它：收割星米，收割小白菜。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煮今天的星米饭。两个煮锅都加到最大容量，当一锅用完就立刻煮下一锅，绝不能让灶台空着。

　　五锅，这是他给自己定的目标。平时他最多煮三锅，每锅够五十份蛋炒饭。今天，他希望自己能卖出两百五十份。

　　星蕈清汤的汤底是昨天晚上熬好的。用星蕈·清汤的干品加星盐草糖浆慢火炖了四个小时，过滤后得到一大锅琥珀色的清汤，鲜味浓郁但不张扬，像一锅藏在水面下的宝藏。他把汤分装成一百份，每份配两朵新鲜的星蕈·清汤——这是他昨天从北半球带回来的，放在冷藏室里，能保鲜三天。

　　辣白菜已经卖光了。新的一批还在发酵，要等三天。“售罄”的标签只能继续挂在商品页面上。留言墙上大概又要多几条哀嚎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要计算辣白菜的发酵周期，安排分批发酵的时间和数量，不能每次都等到见底了才做新的。饥饿营销是好，但流失顾客和产生差评的风险也不小。

　　早上七点，蓝星食铺准时开业。

　　第一份订单在开业后的第四秒就进来了。星蕈蛋炒饭升级版，一杯星紫果汁。夏炎序看了一眼订单上的用户名——矿工老李，是老熟人。

　　他笑了笑，点火，倒油。

　　蛋液在热油中迅速摊开，边缘泛起金黄色的焦边。他快速划散，倒入星米饭，翻炒。米粒在锅中跳跃，裹上蛋液，变得金黄饱满。出锅前撒入星葱碎末和零点五克星蕈·浓鲜粉，翻炒三下，关火。冰镇果汁早在开店前就被他全部上传到餐厅系统了，在老李点单的那一刻就已经被送上了餐桌。

　　投射确认。

　　他不知道矿工老李在矿业小行星带的哪个角落，不知道他坐在什么样的休息舱里、穿着什么样的工作服。但他知道，零点几秒后，会有一个中年男人在休息舱里露出满足的神情。

　　订单开始涌进来。

　　“嘀——新订单。星蕈蛋炒饭升级版，星蕈清汤，辣白菜——辣白菜售罄，已自动退款。”

　　“嘀——新订单。星蕈蛋炒饭升级版，星紫果汁。”

　　“嘀——新订单。星蕈蛋炒饭升级版，星蕈清汤，星葱拌豆腐。”

　　“嘀嘀嘀——新订单。星葱拌豆腐，炝炒小白菜，星紫果酒。”

　　夏炎序在灶台前站了整整六个小时。小二从田里回来了一次，补充了新鲜的星米，又匆匆回去了。养殖舱的鸡群被自动喂食系统照顾得很好，不需要他操心。他只需要炒饭、做汤、拌菜、装盒、上传——重复，重复，再重复。

　　下午一点，订单量开始回落。夏炎序终于有机会喘口气。他端着半杯水坐到桌前，打开后台数据。今天上午的订单量：一百三十七份星蕈蛋炒饭升级版，四十二份星蕈清汤，二十八份星葱拌豆腐，十九份炝炒小白菜，还有饮料若干。

　　新菜里最受欢迎的当然是星蕈蛋炒饭升级版。星蕈清汤的销量也不错，四十二份，大部分是第一次来的新客人点的——老顾客总是更习惯自己的旧菜单，可能要等个几天才会尝试新菜。星葱拌豆腐和炝炒小白菜的销量虽然不如蛋炒饭，但复购率高得惊人——上午买过的客人，中午又回来买了第二次。

　　他打开微表情分析报告，扫了一眼数据。星蕈蛋炒饭升级版：正面反馈率百分之九十九。星蕈清汤：百分之九十七。星葱拌豆腐：百分之百。炝炒小白菜：百分之九十八。

　　他又看了一眼顾客留言。一条来自老周的消息置顶在最上面：“小伙子，你这个新蛋炒饭是怎么回事？那个鲜味是从哪里来的？我吃了四十三年营养液，从来没尝过这种东西。吃得我都有些撑了，但我停不下来。”后面跟着一个回收机器人瞪大眼睛的表情。

　　夏炎序笑着关掉了留言墙。

　　下午的订单比上午少了些，但依然比平时多。到晚上八点关门的时候，他统计了一下全天的数据。蛋炒饭两百八十三份——卖掉了五锅半，今天的目标达成了。星蕈清汤八十九份，星葱拌豆腐六十二份，炝炒小白菜五十一份，其他配菜和饮料合计一百多份。总营业额两千八百多星币。这是他开业以来单日营业额最高的一天。

　　他关掉终端，靠在椅背上，累到手指头都不想动。但他没有休息。

　　他站起来，走到屋后的传送圈前，正准备输入北半球的坐标，却看到下方多出了两个新坐标——“星芥山坡”和“星姜湿地”。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今天忙得差点忘了这件事：他给小二下过指令，让它坐着飞行器去这两个地方安装传送基座。看来小二已经完成了任务。

　　他点击了北半球的坐标，确认。0.3秒后，他站在了星蕈森林的空地上。

　　小二正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机械臂灵活地采集着星金龟和星蛴螬。它的速度很快，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装满了两个采集盒。它用机械臂灵活地向后伸，反手从身后的背包里取出新的空盒，继续采集。眼睛上的指示灯是绿色的——电量充足。看见夏炎序过来，它闪了闪绿豆大的指示灯，像是在打招呼。

　　夏炎序蹲下来，拍了拍小二的金属外壳。“辛苦了。”

　　小二没有回应。它只是一台机器。但它完成了今天最重要的任务：为主人标记了两个新地点，安装好了传送基座。从此以后，星芥山坡和星姜湿地，就像主人的后院一样近了。

　　夏炎序在北半球没有过多停留。他折了几枝松枝，便通过北半球的传送圈，转入了“星芥山坡”的坐标。

　　0.3秒后，他站在了一片山坡上。

　　风很大。没想到离家只有十几公里的地方，风却这么大。晚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一股辛辣的、直冲鼻腔的气味。山坡朝南，阳光在白天应该很充足，但现在只有两颗卫星的光，像地球上的月辉一样，照在那些深绿色、边缘锯齿状的叶片上。

　　星芥。漫山遍野的星芥。他蹲下来，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叶片厚实，背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凑近一闻——那股辛辣味更浓了，像地球上的山葵，又像芥末，但多了一层青草的清香。他知道这味道刺激，但还是忍不住咬了一小口。呛味直冲鼻腔，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余味是清甜的，没有苦味，没有涩味。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这片山坡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星芥不是零星分布的，而是像野草一样铺满了整个山坡，从山脚到山顶，从东到西，到处都是。他摘了几片叶子放进采集盒里——够了。今天只是来确认一下小二安装的基座位置合不合适。目前看来，人工智能比人有用的多。他笑了笑，明天可以让小二来采集一些，但也不要太累到它。等他存够了钱，再给它买个同事，分担一下这繁重的农务劳动。

　　他走回传送圈，传送到了“星姜湿地”。

　　0.3秒后，他站在了一片湿地上。

　　空气潮湿而凉爽，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微微下陷。远处有一条小溪，在月光下闪着银光。近处的低洼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植物，叶片宽大，茎部粗壮。星姜。他蹲下来，扒开泥土，露出淡黄色的块茎。块茎不大，只有拇指粗细，但数量很多，一株下面连着七八块。他挖了一块出来，用溪水洗了洗，咬了一口。辛辣中带着甜，纤维很细，嚼起来不渣。比地球上的姜更温和，但更有层次——辣味不是一下子冲上来的，而是在口腔里慢慢扩散，像水中的涟漪。

　　他把剩下的星姜块茎放进采集盒里，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湿地的空气里混合着泥土、水草和星姜的气味，清新而辛辣。远处有虫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低沉的合唱。这里离星芥山坡大约四十公里，如果没有传送基座，靠走路要走一整天。但现在，从他站在山坡上摘星芥，到站在湿地里挖星姜，路程只花费了零点三秒。

　　回到家，他将刚刚采集的星芥和星姜放在厨房的台面上。不多，每种只有一小盒，但够他做研发了。

　　他先处理星芥。洗净后用厨房纸巾吸干表面水分，将新鲜含水的叶子放在不锈钢大碗中，倒入一小碗液氮。星芥叶内的水分瞬间冻结成极细小的冰晶——这能有效避免常规冷冻时形成的大冰晶刺破细胞壁，从而最大限度地保留叶子的原始形态、营养成分和风味。冻结后的叶片快速研磨成粗粉，加入星盐粉和少许星紫果汁，搅拌成浓稠的酱状。深绿色的酱汁在碗里泛着油亮的光泽，他用筷子蘸了一点，放在舌头上。那股辛辣的、类似芥末的呛味直冲鼻腔，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余味是清甜的，没有苦味，没有涩味。

　　星芥酱，成了。

　　然后是星姜。他把星姜块茎洗净、去皮、切片。一部分切成细丝，放在盐水里泡着，可以当配菜。一部分磨成姜蓉，装在罐子里，可以用来炒菜。一部分切成薄片，晒干后可以长期保存。他切了一片生星姜放进嘴里嚼了嚼——辛辣中带着甜，纤维很细，嚼起来不渣，风味很有层次感。

　　辣味家族的三位成员，终于集齐了。星椒提供辣味，星芥提供呛味，星姜提供辛味。三种不同的辛辣，三种不同的层次，三种不同的用法。

　　夏炎序站在厨房里，面前摆着三个碗。深绿色的星芥酱、橘红色的星椒酱、淡黄色的星姜蓉。他拿起筷子，分别蘸了一点，依次放进嘴里。星椒的辣在舌尖上跳动，星芥的呛直冲鼻腔，星姜的辛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三种辣味在口腔里交织、碰撞、融合，像一支三重奏。

　　他深吸一口气，系上围裙，开始做新菜。

　　第一道，星姜炒小白菜。热锅倒油，放入星姜丝爆香。姜香在热油的激发下变得浓郁而温和，带着一丝甜意。倒入小白菜，快速翻炒。白菜在锅中变软、变翠绿，姜香渗进每一片叶子里。撒入星盐粉，翻炒几下，关火。装盘。他夹了一筷子，白菜的清甜和星姜的辛香在口中融合，姜的辛辣恰到好处地衬托出白菜的甜，不抢味，不盖味，像一对默契的搭档。

　　定价五块。他打开终端，上架。

　　第二道，星芥拌豆腐。豆腐切成小方块，码在碗里。星芥酱加少许温水调开，加入星盐粉、星葱碎末，搅拌均匀，浇在豆腐上。白色的豆腐、深绿色的酱汁、翠绿的葱花。他舀了一口，豆腐的嫩滑和星芥的呛辣在口中碰撞，呛味直冲鼻腔，眼泪又出来了。但他停不下来，又舀了一口。

　　定价六块。上架。

　　第三道，不是新菜，是蛋炒饭的附加选项。他打开蛋炒饭的商品编辑页面，在“附加选项”里加了一条：“加星芥酱（+1星币）”。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条：“加星椒酱（+1星币）”。两条。

　　然后他开始做第四道菜。

　　麻婆豆腐。

　　这道菜他想念了很久。在地球上的时候，他最喜欢吃的就是麻婆豆腐。麻辣鲜烫，色香味俱全。但要做麻婆豆腐，他需要几样东西——豆瓣酱、辣椒酱、花椒、蒜、姜。他没有豆瓣酱，但他有星豆做的酱油——虽然还在发酵，但已经可以用了。他没有花椒，但他有星椒——辣度够，但缺少花椒那种让人嘴唇发麻的独特感觉。他没有蒜，但他有星姜。姜和蒜的味道不一样，但也许，星姜能给麻婆豆腐带来一种全新的风味。

　　他决定试试。

　　豆腐切成小方块，用盐水焯一下，捞出备用。热锅倒油，放入星姜蓉和星椒酱，小火慢炒。红油慢慢渗出来，厨房里弥漫着辣和辛的混合香气。加入一小勺自酿酱油——虽然还没完全发酵好，但鲜味已经很足了。加入少许星蕈·浓鲜粉，加入一碗水，煮沸。倒入豆腐，小火炖三分钟。加入少许星盐草糖浆提鲜，最后撒上星葱碎末。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烫。辣。鲜。香。豆腐在舌尖上颤动，酱汁裹在豆腐表面，每一口都是浓郁的、复杂的、层次分明的味道。和地球上的麻婆豆腐不一样。没有花椒的麻，但有星椒的辣。没有蒜的冲，但有星姜的辛。没有正宗豆瓣酱的醇厚，但有自酿酱油的鲜。不一样，但好吃。很好吃。

　　他站在灶台前，端着那碗麻婆豆腐，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又出来了——不是因为辣，是因为他终于在这颗荒星上，做出了麻婆豆腐。用星豆做的豆腐，用星椒做的辣椒酱，用星姜和自酿的酱油。每一口都是他的土地、他的食材、他的手艺。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进洗碗机，然后在终端上新增了一个商品条目。

　　商品名称：麻婆豆腐
　　定价：10星币/份
　　商品描述：“用KX-7791自产星豆手工制作的嫩豆腐，搭配星椒酱、星姜、自酿酱油和星蕈鲜味粉，采用地球传统麻婆豆腐工艺制作。麻辣鲜烫，豆腐嫩滑，酱汁浓郁。不添加任何人工香精和防腐剂。”

　　上架。

　　他看着菜单上从最初的蛋炒饭，到现在密密麻麻的菜品列表，忽然有点恍惚。蛋炒饭、辣白菜、炝拌小白菜、星葱拌豆腐、星紫果汁、星紫果酒、星蕈蛋炒饭、星蕈清汤、星姜炒小白菜、星芥拌豆腐、麻婆豆腐。十一道菜，不算多，但每一道都是他亲手做出来的。

　　他关掉终端，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手臂酸痛，腰直不起来，眼睛干涩得几乎睁不开。但他还有一件事没做。

　　他打开星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厨房机器人小型餐饮家用”。

　　搜索结果弹出来几百条。他筛选了一下：价格五千星币以下，能洗菜、切菜、拌菜、做豆腐，不需要炒菜功能。排名第一的是一个叫做“小厨神基础型”的机器人。价格四千二百星币。功能：自动洗菜、切菜（支持切丝、切片、切丁、切末）、搅拌、腌制、点豆腐。操作方式：语音指令或终端控制。尺寸：零点八米见方，可放在厨房角落。他看了一眼账户余额——开业到现在，扣除各种开支和贷款，账户里还有大约一万两千星币。买得起。

　　他点了“立即购买”。四千二百星币，运费三百五十星币，总计四千五百五十星币。确认。购买成功。预计送达时间：三到五个标准日。

　　他关掉终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角落里，辣白菜已经不咕噜了，酱油的罐子安安静静的，果酒的玻璃罐偶尔冒出一串气泡。养殖舱的暖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光斑。远处，小二在田边充电，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明天早上的场景。闹钟响，起床，系围裙，点火，倒油。蛋液在热油中摊开，边缘泛起金黄色的焦边。然后——然后他不用再一个人切菜、拌菜、做豆腐了。小厨神会帮他做这些。他只需要炒。

　　他在黑暗中笑了笑，翻了个身。

　　三到五天。小厨神就到了。在那之前，他还要再撑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