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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醒来,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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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酉时。
曾乐醒来,石室里光线昏沉,只一盏灯烛照着床前一小片地方,空气里浮着一缕清苦药香。
顶上隐隐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厚重的门被人推开,紧接着,那股苦气便更重了些。
她怔了一下,撑着床沿便要起身,刚撑起半寸,手腕发软,人又重重跌了回去。
“别动。”
她循声望去,才看见穆先生坐在床边,仍是中秋那日的青衫,身上的血已经干得暗沉。
“先生?”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曾乐想到昏迷前的情形,慌忙伸手去抓他袖子,指尖发抖,越攥越紧。
“我父亲呢?我母亲呢?”
穆先生看向被抓得发皱的袖口,干透的血渍已凝成了深褐色的暗纹。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先松手。”
她却不肯松手,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生怕一松开,他就会转身走掉。
“先生,你别不说……”
他皱眉看她,沉默许久,轻叹一声,终于开口。
“雁门关……”他滞了一下,“破了。”
她怔怔地回视他,像是没听懂,“有父亲在,雁门关怎么会破?”
“父亲从没输过……”
穆先生垂下眼帘,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一颤。
“北齐称……”他顿了顿,“曾帅投齐。”
曾乐唇角微动,下意识要开口反驳。
可那夜城楼下的情景倏地掠过心头,未出口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还是抬眼看向他:“不会。”
“父亲不会叛国!”
穆先生神色微动,轻声道:“我知道……”
“但很多人看见……”
“他和北齐萧逸,昨日一起站在城楼上。”
四下无声。曾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嘴里一阵发苦。
她低下头,才看见身上原本石榴红的衣裙已换成素白。
她盯着那身素白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垂下的乌睫发颤。
“……我母亲呢?”
话一出口,泪一下滚了下来。她偏过头去,不肯叫他看见。
“先生不说,我也知道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把那点泪意一点点压下,半晌才再开口:“……哥哥和嫂嫂呢?”
穆先生伸手把她的手从袖口上拿下来,轻扣住她的手腕。
“你先把身子养好。”
“人,我去找。”
话音刚落,佩戴金色面具的侍从悄无声息地进入房间。
他看了眼曾乐,低声对穆先生说道:“人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起身。
“我出去一趟。”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曾乐。”
“夫人最后喊的,是你的名字。”
“她到最后,眼睛还望着门口。”
“母亲……”
曾乐双眼赤红,想说句什么,话哽在喉间,涩住说不出来,只死死盯着那点跳动的烛火。
过了很久,她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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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先生推门而出,一抬眼便看见金面侍从斜倚在墙上,手里捧着一件簇新的青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上沾血,衣摆带泥,袖口还皱着。
“换套夜行衣。”他说,“等下还要出去。”
金面侍从一楞,豁然站直,声音都抬高了几分:“你昨夜未合眼,又动了真气……”
穆先生面色发白,唇色极淡。
“无碍。”
金面侍从还想说什么,抬眼对上他冷沉的目光,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穆先生换好衣服,径直往廊道深处走,推开一扇厚重石门。
石厅不大,墙上嵌着两盏烛灯,桌上摊着一张舆图,四角用黄铜镇纸压着。
银面侍从一身风尘仆仆,见穆先生进来,立即上前俯身行礼。
穆先生在桌前坐下,目光落在舆图上的雁门关。
“说。”
银面侍从道:“和亲王已北上驰援,十日内能到。”
“十日。”
穆先生轻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沿着舆图的山线慢慢滑过,停在雁门关下。
暗道深处不断有风灌进来,带着药渣焙焦后的苦气,也带进一丝越来越重的焦臭。
“先生。”银面侍从道:“现在趁乱走,还来得及。”
穆先生抬手按了按发紧的眉心,“不走。”
他指尖在眉骨上停了一瞬,才抬眼看向暗道尽头:“现在还不能走。”
“先生!”银面侍从急了,木椅往前挪了半步,椅腿在石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和亲王大军一到,你……”
“我知道。”穆先生轻声打断了他。
他视线落回舆图,指尖轻按在雁门关的关隘上,那里被反复摩挲得有些泛白。
侍从看他不应,咬着牙道:“那夜的黑衣人,怕是认出先生了。”
穆先生神色渐沉,淡淡笑了一声:“该来的,早晚会来。”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一道凉凉的声音:“啧,你自己不要命,可你的命还连着我和韶风的命呢。”
穆先生眼角余光一扫,金面侍从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正盯着他看。
见他不语,金面侍从拂袖进来,拖过木凳在案边坐下,自顾自端起一杯茶。
“你是不是打算……”
他仰头一饮而尽,将茶盏重重扣在案上。
“你是要夺城,还是要殉城!”
穆先生挪开黄铜镇纸,将舆图一寸寸卷起,放到案旁,起身便往外走。
身后传来金面侍从一句:“你当真不要命了?”
他脚步微顿,眉目间倦色一闪而过:“若真死在这里,倒也算个了结。”
金面侍从噎住,半晌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疯了。”
廊道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银面侍从走出去,从下属手中接过一管竹筒,拆开,抽出一卷极薄的帛纸,只扫了一眼,神色便有些异样。
“信鹰刚到。”
穆先生伸手接过,看完低低嗤了一声,将帛纸递给金面侍从。
帛纸上只有寥寥数行:清河崔氏欲退曾乐之亲;崔琅跪于宗祠一夜,受杖二十,仍不肯应,已被押送赴雁门关,亲断此事。
金面侍从扫了一眼,啧道:“清河崔氏果然最会看风向。这亲退得这样急,怕是已经摸准了陛下的意思。”
他抬眼看向穆先生:“曾家的事,你还是别再管了。你既决意不走,更不能逆着陛下的心思,再添一重罪。”
穆先生垂下眼,淡淡道:“曾祁对我有庇护之恩。曾乐与我,有师徒之名。”
“何况要收回雁门关,也得用曾家的人。”
“传话下去,全力找人。曾祁、曾坚要找,崔氏也要找。”
银面侍从站在一旁,低声道:“崔琅倒是个有情义的,挨了二十杖还不肯松口……可惜了。”
穆先生没接话。石厅里静了片刻,他才苦笑一声:“宗室也好,世家也罢,哪家的儿子不苦。”
“你我的苦,都还在后头。”
话音落下,他抬步走出石厅。
到了廊道拐角处,脚下微微一顿,手按上石壁,指节一点点泛白。刻后,又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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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上传来一阵阵闷响,夹着杂乱脚步与急促喝令,像是有人正在四处搜查。
隔壁的说话声从石缝里断断续续渗进来,只零星几个字能勉强辨出来。
曾乐抬手抹了一把脸,手上是湿的。
盯着指尖那点水痕看了一会儿,她很轻地笑了一下,慢慢把它搓掉。
她强撑着床沿起身,下床时脚下发虚,扶着床柱缓了缓,赤脚走到门边。
手搭在门上,指尖顿了一瞬,才将门推开了一条缝。
廊道里有烛火。穆先生正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低声交代一个面容陌生的侍女。
“药熬好了,盯着她喝完。”
“灯别灭,她怕黑。”
说完这两句,他侧了侧脸,像是察觉到什么。夜行衣衬得他脸色愈发灰败。
曾乐赶紧缩了回来,顺着墙壁滑坐在冰凉的石地上。
她忽然想起,他身边那两个侍从虽常年戴着面具,衣着用度却一向讲究,远不像寻常侍从;便是府中团圆宴上,也被父亲请在席间同坐。
穆先生是父亲为自己请的先生。她从前竟从未认真想过,穆先生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留在雁门关。
三年。
她叫了他三年先生,给他斟茶研墨,听他说书讲世间道理。
父亲说过,雁门关里,父兄之外,最可信的是穆先生。
可父亲知不知道……
念头转到这里,城楼下那一幕又清清楚楚地浮现。
兜帽下看不清的脸。
紧跟在后的韩烈。
那截露着狼首刺青的小臂。
还有父亲那个让她走的手势。
曾乐把脸埋进膝盖里,抱住腿,把自己一点点缩成一团。
那夜的事,她现在不能说。
至少此刻,不能。
头顶又是一阵沉沉响动,连四周冷硬的石壁都跟着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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