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安》知令

13、第十三章 马车碾过积

　　马车碾过积雪，行得平稳又缓慢。

　　车内暖意融融，沈安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靠近谢昭的气运，体内那股撕扯般的排异反应淡了许多，连连日积攒的疲惫都悄悄涌了上来。

　　“谢晦之啊谢晦之，你这究竟是积了几世的德？沈安此人，有智计、有仁心、有风骨，绝非池中之物啊。这般人物，竟也能被你撞见。”纪长宁低声感慨着对谢昭道。

　　“怎么？羡慕？”谢昭回道。撞见？谢昭并不这么认为。自离开柳城回燕州的路上，他便一直有一种感觉--沈安是故意的。他是故意在柳城被贺师发觉。

　　但谢昭不在意，他已孑然一身没有什么值得沈安大费周章的。只要沈安是个好人，不会为祸天下。那他谢昭便对沈安无所想法。

　　谢昭勒着马缰，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严党既然已经动过手，那便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在燕州，他的安全，你我都要上心。”

　　纪长宁收了笑意，点头正色：“我省得。青州的眼线、路上的倒钩使，都冲着他来。看来朝廷的局势不安稳呐。”

　　不多时，马车缓缓驶入燕州城内。

　　“先生，到府了。” 仓栩轻声唤道。

　　沈安睁开眼，眼底已恢复清明。

　　他掀开布帘，仓栩伸出手上前准备扶他。沈安摆摆手，扶着车框跳下。

　　虽然到这里已经快三个月了但是他还是不习惯这种有人服侍的感觉。

　　马车过高，沈安的身体本就病弱，这一跳差点没稳住。面前及时出现一只手臂，稳稳地扶住沈安。

　　相触的一瞬，谢昭这才发觉沈安看起来清瘦，但实际手臂上还是有点肉肉的。软得不像常年劳作之人，心头莫名一软。

　　“怪硬的，不愧是当兵的。”沈安抬头怪异地看了一眼。

　　一站稳，便看见在门口蹲着的阿青，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这模样瞧着还怪可怜的。

　　沈安转身看向一旁的谢昭与纪长宁。

　　“天色渐晚，侯爷与纪公子不如一起就饭？”
　　谢昭闻声与沈安对视。他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沉郁，可撞进沈安清浅的目光里时，那层冷硬竟悄无声息地化开几分。

　　一旁纪长宁立刻摇着扇子凑上来，笑得眉眼弯弯：“既然沈公子开口相邀，那便是叨扰了。”

　　谢昭没应声，却也没拒绝，算是默认。

　　阿青早已抱着小狼崽快步迎上来，瞧见沈安，一双眼睛瞬间亮了，方才蔫巴巴的模样一扫而空：“公子！您可回来了！”

　　他怀里的幼狼皮毛蓬松，才养了几日，已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人，瞧见沈安，轻轻呜咽了一声。

　　沈安目光微柔，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的脑袋：“倒是比昨日精神了。”

　　“李伯特意请了个懂兽药的郎中来看过，说只要细心照料，定能活下来。” 阿青笑得一脸骄傲，仿佛那是他养大的一般。

　　一行人进了院子，李伯早已得了消息，麻利地备下热水与饭菜。虽算不上珍馐，却也是冬日里难得的温热吃食，几碟小菜，一盆热汤，还有方才烤好的麦饼，香气扑鼻。

　　席间气氛安静却不尴尬。

　　沈安本就体弱，一路奔波早已疲惫，只浅尝了几口，便放下碗筷，轻咳了两声。

　　谢昭的目光立刻落了过来，声线沉缓：“不合胃口？”

　　“并非。” 沈安抬手拭了拭唇角，“只是身子素来如此，吃不得许多。”

　　纪长宁咬着麦饼，笑眯眯地打圆场：“沈公子身子弱，是该好生将养。燕州虽贫瘠，药材还算齐备，往后让大夫日日来请脉便是。”

　　沈安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他抬眸看向谢昭，切入正题：“今日在田庄，我已看过燕州土质，冻土坚硬，甘薯难活，我打算改种土豆。”

　　“土豆？” 谢昭眉峰微蹙，显然是第一次听闻这物什。

　　“一种极耐严寒、产量极高的作物，最适合燕州黑土栽种。” 沈安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把握，“只要暖窖改良得当，开春之前，便能收获一茬，足够解燕州粮荒。”

　　谢昭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闪过一丝郑重：“先生需要多少人手、多少田地，尽管开口，燕州上下，全力配合。

　　听到这句话，沈安心头微颤。

　　谢昭这份信任倒是令沈安些许意外，他原本以为...

　　"侯爷就不怕，我只是骗你的？"沈安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碗沿，忽然开口。

　　“怕。但先生既已大费周章引我过去，又辛苦与我回到燕州，总不至于一无所图吧？”

　　席间一静。

　　沈安垂眸，指尖仍搭在碗沿上，却不再摩挲。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侯爷倒是不负燕郡侯之名。我所图，确实比你想得更大。”

　　他抬眼，目光清浅却笃定，“但你放心--我所图之事，于你，于燕州，只有利，无弊。”

　　话音落，桌上气氛松快几分，却仍藏着几分未散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