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手心 “记忆一直 ...
-
周昉手下的人和他的傀儡一样沉默,一路上除了周昉起伏的呼吸声再没有别的声音,等马车缓缓停下,祝九三抢先跳了下来。
是一处破旧的木屋,屋前有个很突兀的大坑。像是原本在这里的某样东西被粗暴地挖走了,祝九三皱着眉往里看了看,坑底盖着一层泛黄许久的植被,看来被挖走很久了。
周围所有的东西都太过熟悉,但祝九三又说不上来。和梦里自己被万箭穿心的地方很像,但是又有些许的不同。
“这里是诡律司最后倒台的地方?”祝九三看向背后慢悠悠赶来的周昉,有些狐疑地问。
怎么说占卜司和诡律司都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那样一场人尽皆知的斗争居然在北海的一个小小角落,实在说不过去。
“差不多。”周昉斟酌了一下,“算半个吧。”
模棱两可的回答祝九三全当放屁。
“荀宁去哪里了?”祝九三不再追问诡律司的事情,“林如泉说荀宁死在了留安平法司,但我不相信。”
“林如泉本来想用先前水部司藏在留安的火药灭我们的口,但是……”
“但是你们被僵尸救了,顺水推舟问灵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从而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于是你们唯一的线索从留安的戚风至,变到了我和逃走的林如泉身上。”周昉不想接祝九三抛出的一个大弯子,反问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原本靠着自己执念行动的僵尸会握住那根掉下去的火把?”
是被祝九三忽略的角度,当时的情况太过危急,祝九三只把它归咎于那只信鸽的指引,却从没想过僵尸行为的反常。
僵尸靠着那点执念吊着,要么只想着抓住平法司的官员讨回公道,要么只会被活物吸引,却在关键的时刻“救”了他们。
祝九三的心跳忽然有些快。
周昉同祝九三一同站到了这个大坑的边缘,祝九三往旁边移了几步,脚底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祝九三缓慢地蹲下,拨开杂草和泥土,将东西捡起放在手心。
是一根手绳,上面串着三枚铜钱。
和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样。
入冬的风像刀子一样席卷了祝九三的思绪和体温,所有的疑点在此刻凝滞。祝九三万分肯定这个手串就是她的东西,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因为自己真真切切地在这里死过一回么?
有两个祝九三吗?
祝九三自己也不知道。
“在进入正题之前,我要先讲一个故事。”周昉在祝九三旁边蹲下,抓了把泥土在手心捻了捻。
“北海这里有个传说。很久之前,北海是众多古籍上记载的极寒之地,没有草木,没有生灵,终年只有化不开的冰川与雪原。后来一位逃难的姑娘无处可去,她将自己的盘缠衣物都尽数赠予了他人,希望在一个无人之处结束自己的生命。”
祝九三呆滞地盯着空中的某个点。
“于是她孑身来到北海,靠在了一块石头上,身体的体温融化了石头上的霜雪,短暂的温度让北海雪底下的生灵有了一点喘息之机,于是她和那块石头融为了一体,被后来的人称为精石。这块精石熔铸了姑娘的善意,于是就有了巫祝的力量,用这块精石做成的神像,自然也有巫祝的力量。”
“自古巫祝斩万鬼。”周昉轻轻道。
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落,祝九三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了,周昉的叙述太跳脱了,一模一样的两个手串,乱七八糟的时空,失踪的荀宁,还有自己一直在寻找的,诡律司倒台的真相。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不再迷茫,祝九三头痛欲裂。
她所追寻的,她所捍卫的,她所犹疑的,都在无时无刻地侵扰她的内心。
三枚铜钱的指向太过明确,祝九三从知道三钱就怀疑自己的手上的铜钱,到后来香火人的出现,七星阁的幻境,还有越来越多和她相关的人和事,在装聋作哑未免太过无耻,自己本就是诡律司的一员,本就给朔齐的百姓带去了太多的恐惧和痛苦,本应该赎罪的她却依旧在制造出不同的麻烦。
“我觉得你心中应该有了关于荀宁的答案。僵尸只会做出自己执念驱动的行为,如果保护你们是那位僵尸的执念的话,那么只有荀宁会这么做了。”周昉轻描淡写地说。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荀宁会变成僵尸?祝九三不解,明明在无名尸夜袭官马道的时候,她还在同荀宁打趣说要她回去画楚昱的通缉令。荀宁明明答应了她的,明明只是短暂的分头行动,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队商人有几个人?”
“……四个?”祝九三过电般颤抖了一下,终于明白一路上以来自己忽略的究竟是什么,她的确抓了僵尸来起卦问灵,第一次抓的是大黑痣,但是他们对祝九三的问题没有丝毫的敏锐性,只有一点零散的信息和不断的攻击。
因为他们的执念从来不在叙述事情的完整的始末,他们只想找到平法司的官员为他们主持公道,或者无心寺的大火中。她早应该发现的,从第二次问灵开始,她遇到的僵尸都在那段记忆里出现了,那么有着这段记忆的是谁呢?
从没出现的,观察着全局的,竟然是那个被林如泉声称一箭穿心的荀宁吗?
祝九三痛苦地闭眼,脑中浮现了那根被攥在空中的火把,攥着火把的手上有很多很多的划痕。而自己曾经不止一次问过荀宁那些疤痕是怎么来的,下雨天会不会痛,还答应了她下次回朔京一定要给她买祛疤的药膏。
但同样的手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自己竟然毫无察觉吗?
“……为什么?”祝九三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哑的完全听不清楚了,一阵窒息感从胸腔处开始往上蔓延,死死攥着祝九三最后的一点呼吸。
周昉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矜淡的公子,透过那层薄薄的纱能看见他半垂着的眼睛,“从一开始,你们遇到的所有案子,真的都查清楚了吗?太子一个这么谨慎的人,竟然会因为重病的理由放过自己的死士,难道直接杀死不是更不容易留下把柄吗?还有,出现在朔京的无名尸,连原来的平法司都毫无头绪,楚昱真的有那种通天的本事,能在前人几乎找遍了所有的线索之外挖掘出新的东西吗?在七星阁里,每个人进入石碑的时候,为什么只有林攸一头痛欲裂,为什么只有林攸一有着一段几乎是诅咒的碑文,她真的将实情说出口了吗?”
祝九三明白了周昉的话外之音,每个人都在不约而同地淡化一些太过明显的疑点,刻意地将调查放在行商令,戚风至身上。
太多的破绽,太多的疏忽,祝九三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又有点可笑。
自己像被所有知道全局的人玩弄在股掌之中,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忘记她,都在心照不宣地戏耍她。
“不是要告诉我真相吗?不是要告诉我关于诡律司的一切事情吗?”祝九三的语气带上了点恼怒,来不及吞咽关于荀宁的痛苦,又生出更多的枝节刺着她的内心。
先前她从来不相信梦,总觉得梦是自己的臆想,是自己太想找回自己的记忆所以总是梦到同一件事情。但那些梦里的人物和痛苦又太过真实,真实到她每次醒过来都会控制不住地流泪。
她太在乎记忆,太在乎曾经,太在乎那些疑案的谜底。所以她注定会加入楚昱,注定会遇到这群喧闹的好朋友。她太想知道那双眼睛的主人,太想知道那个急切的吻到底藏了怎样的情意,太想知道自己和他们的故事。
所以祝九三选择隐瞒,她假装自己就是那个金盆洗手的妙手神偷,就是一个热心肠的神棍。她没办法说出那些梦的记忆,也只有死到临头了才会委屈地控诉楚昱为什么把她忘了。
好痛苦啊,祝九三苦涩地摇头。
“想不起来吗?”周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惋惜,“这个坑里曾经是什么?”
鼻尖嗅到了一丝随风飘过来的香火味,祝九三迟钝地看向周昉的身后,陈空静默地站在那里。
“记忆一直在你自己手里,祝大人。”
祝九三红着眼眶看向陈空。
占卜司,无心寺,七星阁,留安占卜司,到现在这个小小的角落。祝九三空白的记忆被楚昱填满,被一路以来的生死与共填满,纠缠她的执念淡去,所有的疑点从陈空开始,祝九三攥紧了手中的铜钱,她终于要变得完整。
再熟悉不过的起卦问灵,祝九三盗取了自己的记忆。
一阵刺骨的北风呼啸而来,祝九三的头发被吹散,一滴泪带着痛苦从祝九三的眼角启程,郑重又缓慢地划过祝九三的脸颊,落进脚下被翻开的土里。
周昉和陈空同时抬头,细细密密的凉意在裸露的皮肤上蔓延。
北海的第一场雪汹涌地落下。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