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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风至 不用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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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部司似乎很缺人,当这一行人提出要成为水部司的帮工时,领头的官员也没多问,点点头就把他们带到了人堆里,等待夜幕降临。
第一晚的雨太大了不好运剩下的火药,领头的官员因为日期拖延而脸色很差,一行人被粗鲁地赶到了一边,穿上了一些简陋的雨具往太湖的方向走,来当帮工的都是些谋生的商人,一路上没有安静的时候。
差不多快到地下书院的时候,随行的官员拿着布条蒙住了所有人的眼睛,只能牵着前面人的衣角缓慢地进到了一个漆黑的地方,雨水冲刷的声音响在头顶,一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随行的官员解释他们在的地方是太湖的旁边,需要挖一条地下河减少太湖的水量,这样夏天的时候楚坡江也会安全一点。
其他的商人也没什么异议,照着指示就往里挖,这里已经挖的差不多了,基本的空间都能看出雏形,小年轻挠了挠头,小声地侧过头跟大黑痣吐槽,“不是,挖个地下河干嘛要蒙住所有人的眼睛,又不是什么秘密?”
“谁知道?”大黑痣往后看了眼灯光昏暗的入口,身旁有个脸色疲惫的人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黑痣警惕地看着他,眼前人个子不算很高,在人群里也不算打眼,嘴边脸侧有着一圈胡茬,眼下乌青很重,大黑痣真怕他干完这一票晕在他面前。
“新来的?”那人似乎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唐突,但平常严肃惯了,这么一笑显得更加诡异,“看着面生。”
外面追他们的家将能从留安南排到留安北,大黑痣不太想节外生枝,含糊道,“来混口饭吃。”
“这儿可没饭。”那人冷冷地哼一声,“苦头倒是不少,不过你要是爱吃苦另说。”
“什么意思?”
“看到这些人了吗?”那人的眼神格外锐利,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挺随意,但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周围的一切,连监督的官员什么时候靠近都一清二楚,“从我进来开始,只有进来的人,没有出去的。兄台,你从哪来的?”
小年轻听地一愣一愣,“只进不出?我看那招工的不是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逗你玩的。”那人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这事儿又不光彩,自然得等你建成了才放你走,不然你到处说他们不害怕啊?欸,装的像点,监工看你呢。”
小年轻手忙脚乱地跟着他的动作,低头看见这人手上全是磨出来的血泡,有一些已经磨破了,半个手掌血迹斑斑的。但那人似乎感觉不到疼似的,手上青筋暴起,干的比谁都卖力。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我们说这些?”大黑痣听着入口处的人声渐渐嘈杂,低声问道。
“让你们做好准备,省着点力气,毕竟这可是个大工程。”那人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向入口,声线冰冷。
洞口处缓缓进来了三个人影,外面的雨下得很大,进来时带进来了一阵潮气。
很熟悉的身影,祝九三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到底是什么人,能够让整个水部司都替他掩饰替他谋划,到底是什么人,能够提前知道科举改革的动向,提前在太湖书院下建这个替考的场地,再顺势拉拢李准替自己挡刀。
违规用人本就是水部司的敏感地带,但凡是稍微大点的工程水部司一般都不敢造次,更何况是重新修缮江堤这么大的工程。但惠安水部司不仅这么干了,还拿着火药建了个地下书院,顺便将巨额的朝廷拨款收入囊中。
祝九三想起了第一段回忆中一闪而过的身影,她想了很久,那个身影她绝对在那里见过,整个轮廓都分外熟悉。
“建的怎么样了?”三个人的身影在自己眼前变得清晰。
祝九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太子、于策和……
周昉。
祝九三第一次怀疑这个记忆的真假,她把自己认识的人都想了一遍,唯独没有想过周昉,和他相处的这几个月以来,从她成为占卜司首席开始,周昉就一直待在占卜司里养病。
一开始时她还有点束手束脚,不知道该怎么在皇帝和钦天监那群老人之间斡旋,是周昉一点一点地教她礼节教她流程,教她怎么在占卜的时候撒一点适当的小谎,和她一起骗朝廷的赏赐。
祝九三连嘴唇都在颤抖,还是不太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在自己的印象里,周昉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对别人说过,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恬淡的,清风朗月的,被说的对咬坏了衣服也只会淡淡地笑,摸着说的对的脑袋说让它赔钱。
祝九三忽然想起了自己最开始来到惠安的原因,没有林堂和书院的一系列岔子,她原本是来惠安查太子和于策的行踪的,他们去到无心寺之前就是在惠安办事,还带了一堆的死士,原来是在建地下书院吗?
怪不得水部司会对这个工程言听计从,如果是太子这一切都说的通了。太子的权柄与威压足够让一个地方水部司将所有的权限让出,即使没有任何朝廷的文书。
小年轻用肩膀顶了顶大黑痣,“欸你说进来的那些是什么人?穿的就和那些官员不一样。”
“别说话!”那人偏头看了小年轻一眼,“想活命就别说话!低头干你的活。”
小年轻一头雾水地缩到了大黑痣旁边,嘟囔道,“不说就不说。”
太子和于策的脸色不算好,偏头吩咐了旁边守着的官员一些什么,还没等小年轻收起探究欲,旁边的官员突然让所有人把头抬起来。
小年轻觉得自己旁边的人变得格外紧绷,大家蹙着眉抬头,带着汗水和泥渍的脸参差地抬起,每个人脸上带着相同的疲惫,在昏暗的光线下瘦削又平静。
地下书院建到现在,按着那人的说法,这群商人从进来了开始就再也没了出去的机会,每天的任务就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干着数不清的苦力活,估计这里的待遇也算不上好,他们为了赚钱自然是将成本压的越低越好。这些商人又大多是外乡人,在本地没有家人亲戚,即使失踪十天半个月也没有人会发现。
等地下书院建好,把修葺的事情交给太子带来的死士,这些商人不会知道是谁把他们困在这里这么久,不会知道他们做的这些事情会变成无数寒门书生的囚笼,哪怕出去之后将事情报给平法司,水部司的工程一直在推进,又有朝廷的监官为他们作证,他们要怎么证明自己这些天的苦力是水部司的计谋。
除非他们之间有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站在商人这边的官员,目睹了水部司骗商人建造地下书院的全过程,并且这位官员手中的权柄足够威胁到太子。
戚风至。
祝九三恍然大悟地看向那位满脸胡茬,眼下乌青的人,他迟迟没有抬头。
在朝廷干了这么久,推诿过扯皮过争斗过,为了些大大小小的事情打过不少的交道,从太子于策的声音在入口处响起他就已经明白了行商令受阻的一切真相,从来不是他的行商令有问题,从来不是地方不适合这个政策,而是从始至终都是这群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不肯让步分毫。
甚至还要去侵吞这些底层商人的权益。
“那个人怎么不抬头?”一个官员走到了戚风至面前,用剑鞘挑起了戚风至的下巴。
如果不是他偶然在晚上路过水部司,如果不是一时兴起选择到这里“混口饭吃”,他也看不透太子下的这么一盘棋,从朔京到地方,从朝廷上的争论到行商令的下行,再到他一路以来从未停歇的处理,戚风至从未觉得自己输的这样彻底。
写出行商令的时候,他抱着一腔热情,期望着行商令能给这个朔齐带来一些活力,哪怕只有一点也好,哪怕让朔齐的国库充盈一点也好,那都是他戚风至毕生追求的东西。
但他的心血却反过来被利用,被反制,变成置他于死地的罪名。
在朔京时他们言听计从条条执行,吃到第一波的红利之后开始做手脚,在没有行商令的地方颁布假的行商令,用自身劣等的货物冒充朝廷的货物卖给不知情的商人,再将这些商人以带着他们赚钱的名号,抓住行商令在地方的信息差,把他们组成不同的车队,又把这些货物卖给行商令地区的商人。
卖掉货物的时候赚第一笔,带着商人的名头领走他们的补贴是第二笔,货物卖出后再收第三笔,戚风至从来没见过这么毫无廉耻的一群人。
商人得不到应有的待遇,在地方流转的货物越来越差,原来的工坊又会继续受到民众的青睐,行商令的可信度一降再降,不出乱子算他平常行善积德。
戚风至痛苦地闭了闭眼,把剑鞘缓慢地移开,看向入口处于策和太子的眼睛,对方穿的依旧得体,绫罗绸缎披着,玉佩金器挂着,周围侍卫守着,高高在上地让他抬头。
好像又回到了他第一次在朝廷上提出行商令的那一天,那时候的他也想不到下一次这么对峙的时候,自己会这样瘦削又狼狈,血迹斑斑的手里只虚虚地抓着一个残酷的真相。
“不用找了,是我。”戚风至沙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