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神偷吗？》献山

29、新绿（二） 你这只狐狸

　　不等祝九三开口，其他几人也同样意识到了狐狸的谋划。楚昱的视线在空中和祝九三交汇，里面的人除了身上还挂着书生的衣服，其余已经同狐狸没有任何分别。

　　密道是那群富家大族建的，用了几块砖几块瓦他们也再清楚不过，等那群装备齐全的人带着武器闯进来，他们一群手无寸铁的人又怎么挡得住？更何况里面还有珍稀的白狐。

　　在钱财与利益面前，任何东西都能被舍弃。

　　祝九三的脸色沉了沉，陈空做回香火人之后就不太像能听得懂人话的样子，让他把狐狸的魂魄收回去也不太可能。密道口处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几人的视线紧张地游移在两处之间。

　　只有两个办法了。祝九三暗自思忖，一是想办法将书院中间的大香炉给毁掉，这样没了香火的供养狐狸占据的时间必然会大幅缩短，不至于像现在这般以假乱真。

　　二是吧这个假书院给它换上去，狐狸先前做了机关，只要换上去了这条密道便会堵死，这群猎手自然而然只能选择藏书阁那条简陋的密道。

　　但是调换真假书院的机关中心藏书阁和七星阁都已经被毁了，唯一的出路只有中间幽幽燃着香的香炉。

　　祝九三下意识地往背后掏了掏，第三次想臭骂某只狡诈阴险的狐狸，早知道自己就不吓唬它们那把桃木剑能杀鬼了。

　　虽然确实能。

　　经过这么久的配合，祝九三同平法司众人也有了点不可言说的默契，还没开口，众人的视线便也随着祝九三共同锁定了香炉。

　　香炉周围估摸着有十几只挨的近的狐狸，兴许是吸了更多的香火，所以看起来也要比离得远的狐狸壮硕些。

　　香炉相当于它们的命根子，如果贸然靠近定会引起它们强烈的反抗，祝九三转了转眼珠子，一手捞过楚昱和许幸之，问道，“你们身上还有多少火折子？”

　　许幸之也没多想，懵懵地解下绑在腰侧的一个布袋，哐啷倒出了好几个递给祝九三。

　　祝九三默默惊叹了一番，楚昱摊了摊空空的手心，“我的用完了。”

　　“够了。”祝九三拿起一个火折子放在嘴边吹燃，狭小的密道里措不及防地出现一道亮光，祝九三抬眼看向荀宁，“荀大人，你的轻功能摸到这书院最上头的枯枝么？”

　　荀宁点头，“可以。”

　　祝九三又吹燃一个火折子，抛给荀宁，随后弯腰在自己的外袍上用力扯下一段布条。祝九三觉得平法司这辈子可能是丐帮转世，一行人从出门到回去没有一个人的衣服是完好的。或许平法司为数不多的俸禄都用来买衣服了。

　　“待会荀宁先飞上去折几段枯枝扔到香炉里面，我手上的火折子加上布条一时间烧不起来，但冒出来的黑烟足够拖延一段时间。”祝九三弯了弯眼睛，不靠谱地补充，

　　“当然，我也不知道那群狐狸能不能闻出来。”

　　富家大族建地下书院替考，肆意猎杀狐狸的确不对，但他们的不对也应该由律法来审判。且不说香火人到底背负了诡律司怎样的任务，需要这么步步为营运筹帷幄，连狐狸的复仇都筹划地这么缜密。

　　但这样一桩滥杀的悲剧，祝九三就算再蠢笨也不会让它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

　　事到如今也没了更好的办法，狐狸本就灵活机警，他们直接闯入只会徒增麻烦，如果祝九三混淆香火的办法可行，那至少能降低狐狸魂魄的供养，不至于让他们手无寸铁地在这个迷蒙的地方自由搏击。

　　进来的密道有些曲折，还有一处通往藏书阁的道路可以替他们拖延时间。荀宁二话没说接了火折子就往上一窜，不多时只听到连续几声“咔嚓”的清脆声响。

　　接着被荀宁折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枯枝跟下雨一般准确无误地落到了香炉里。

　　荀宁身手当真了得，枯枝声音未落，荀宁已经轻飘飘地落到了祝九三的身旁。

　　祝九三还是改不掉自己看一行爱一行的毛病，刚穿越时去茶馆听人家说书，日子没算卦还没占，成天就想着写个本子在茶馆里没皮没脸地说一场。再后来偶然摸到了泉市，表面上说着只是赚点小钱补贴家用，但在一群的假药贩子里混了个脸熟，那些话术也学了个十成十，想来若是追求刺激，也可以去搞点假药骗骗那几个假药贩子。

　　现在看到荀宁这飞檐走壁的身手，祝九三再次忘记自己是一个伤兵的事实，蠢蠢欲动地想学上几招，带上自己的桃木剑逍遥江湖。

　　但显然现在并不是逍遥江湖的好时机，祝九三收了收自己的心思，书院里面已经有了不小的骚动，但陈空依旧沉默地像一尊雕塑，没有任何动作。

　　祝九三看了看手中布条的燃烧程度，点了点头示意众人行动。楚昱腿上有伤，只好守在门口，如果他们没能在猎手进来之前把香炉毁掉，那么楚昱那个扯淡的本事还能替他们拖延一会。

　　薛千和许幸之一人跑了一个方向，在这群狐狸里好歹也混了一晚，里面的陈设布置也摸了个十成十，两人跟着楚昱也破过不少的案子，比这凶险的多多了。加上周围有着香火和黑烟的掩护，两个人如同泥鳅越进了泥潭里，溜地一群狐狸找不着北。

　　“欸欸欸，你这只狐狸咋这么变态呢！”薛千一个没注意被咬住了屁股，“放开我的屁股，欸，我要上平法司保官，你这狐狸咋这么不老实……”

　　有了一群人替祝九三分散狐狸的注意，祝九三飞快地同荀宁和林攸一到了香炉的跟前，毫不犹豫地用力一踹！

　　香炉发出一声闷响，但并没有翻倒。

　　有狐狸察觉到不对，试探性地往祝九三身边扑。祝九三心里说了一声冒犯，有了薛千的前车之鉴，时刻保护着自己的屁股，一脚将试图偷袭的狐狸甩到一旁。

　　随后利落地抓着香炉旁的一处凸起翻身踩到香炉的边缘。

　　香炉里整齐地插着一排排香，升腾起来的热气与香火使祝九三有些睁不开眼睛。既然这些魂魄都要靠香火来供养，也踹不翻这个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做成的香炉，那就把这些燃着的香火尽数熄灭。

　　祝九三双眼被熏地不断流泪，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一把抓住一簇燃着的香，拔起后翻转过来用力往下一摁！

　　底下厚厚的香灰包裹住燃着的香火，祝九三顾不上烫将一排香尽数弄熄，很快，底下狐狸的动作变得缓慢而迟钝。

　　咬住薛千屁股的狐狸终于松了口，不再追随着分散它们注意力的几人，开始往香炉旁靠拢。

　　祝九三不管不顾地弄熄着香火，原本在高处漠然的陈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香炉边缘，一把掐住了祝九三的脖子，把她往旁边的墙上狠狠一掼！

　　祝九三的后背猛地撞上密密麻麻的竹简，剧烈的疼痛从脊背处迅速蔓延，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不断缩进，胸腔内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祝九三盯着陈空，挤着声音道，“你……难道不觉得……我的眼睛……很熟悉吗？”

　　陈空顿了一下，祝九三抓住时机盗取他的记忆，按照儡算子的秘术，他用置换之术前就已经是活人，无论现在转生成老僧人还是香火人，都依旧是活人，都能被她盗取记忆。

　　空的。

　　祝九三心下一凛。

　　和于策一样。
　　都是知道自己有着这个记忆，都没有丢失或忘记，但自己就是偷不到。他们的记忆好像一个被上了锁的匣子，祝九三就像一个没见过锁的小偷，完全没有办法下手。

　　为什么会这样？如果于策的记忆是巧合，为何陈空的记忆她也看不到。世间除了诡律司的三钱剩下一双琥珀生灰通灵眼便是在她身上，她不可能封过陈空的记忆，那便只能是诡律司的手笔。

　　可世间能偷盗记忆的也只有诡律司的妙手神偷一个人，诡律司为什么要防着她？况且三钱不是被围剿了么，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祝九三脸色涨红，最后一张底牌被无情地抽走，偷不到陈空的记忆，她现在只能命悬一线地同他周旋。

　　“记得。”陈空依旧淡漠地回答，“香炉烧的差不多了，你做的这些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脖子上的手松了松，祝九三大口地呼吸着，反驳道，“你养着这群狐狸的魂魄，用它们替你夜袭林堂，囚禁林堂的人用命去造星台，现在又放任它们占据人的命格，让外面的猎手将他们尽数杀死，你做的事情有一件是正确的吗？”

　　“呵，祝大人。”陈空指着下面匍匐在香炉周围的狐狸，厉声道，“那这群人罔顾朔齐律法，逼迫寒门替考，侵占寒门官位，破坏科考公平，他们又有哪件事做的是正确的？公允的？”

　　“为了一张狐皮将整座山头的狐狸尽数屠尽的时候，他们心里又顾及过哪些生灵的性命？”陈空看着祝九三的眼睛，又看看底下的香炉，“贫道只是念在这世间不公罢了，既然这炉香烧完了，我也不在此多留了。”

　　陈空估摸着荀宁赶来的方向松手，祝九三刚好被荀宁接住，落到地上时脚步有些虚浮。

　　等眼前香灰散去，处在中间的香炉和陈空都已消失不见，拿着武器的猎手也已经冲到了书院的门前。

　　“白白白白狐！”有人惊叹道。

　　“我就说那个山头怎么没有了，原来都尽数藏到了这个小地方，我数数啊……发财了发财了……”

　　楚昱有些艰难地劝阻着两眼放光的猎手，但白狐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一张普通的，成色稍微好些的狐皮在泉市上都能卖出一个不错的价格了，更别说还是白狐。

　　那个贫寒的小酒商都能一卖翻身，他们只要捉住这里面随便一只白狐，往后吃穿用度都能提上好几个档次，要是再猎多几只……

　　已经有猎手开始跃跃欲试地拿出了猎狐的器具，周围的气氛变得安静而紧绷，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人打破此时的僵持。只要有一个人行动了，那么拥堵在门口的猎手便会肆意围猎。

　　不会有人相信这些是他们雇主的心肝宝贝。

　　祝九三的鼻尖还萦绕着散不尽的香火味，她忽然觉得这股味道她不止在无心寺闻过，刚才在泉市的时候，路过那条白狐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味道。

　　祝九三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在猎手猎尽了山头的狐狸之后还会出现一只白狐，因为那只白狐依旧是魂魄，只有在所有人都失望的时候再给他们一点希望，那么触底之后再度燃起的欲望便会在此刻尽数反弹。

　　吞没掉他们最后的理智。

　　一阵细微的声响响起，有人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