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浓雾 我的卦说你 ...
-
嘻嘻哈哈闹了一阵，护着太子从那嫁女院出来后总算消停了会。祝九三跟着楚昱一行人回到平法司简单休整。
祝九三心下仍是疑惑，为何在扶桑殿的时候自己盗不了太子的记忆，明明太子当时已经想到了无心寺，楚昱也说出了于婉同太子的根本纠葛，太子定会回忆起那晚火烧无心寺时同于策藏起了什么秘密。
但为何自己什么都看不到？
平法司栓上的门再次打开，深秋的阳光从门外斜斜地照了进来，给平法司这座冷清的院子镀了层暖意。楚昱找了个信使替他还衡安的卷宗，于家的案子算是了结，按照太子那小心眼的程度，于家往后注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在太子动手之前于家能用手里的信息争取到谁的支持还得看于家的本事。总之楚昱阴了他一手，于家接下来应该会物色一些别的人选。
各个世家大族都缩在家里暂避风头，太子婚礼一事还在风口浪尖上，哪个吃的没事干要帮于家当这个出头鸟。
除了本身就走投无路要寻下一个靠山的——
林如泉。
这林如泉本是商人出身，头脑了得，做生意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好，不出几年就在地方商帮混的风生水起，接着带着自己攒下来的积蓄在朔京开了一家最大的酒楼泉南楼。
泉南楼地势极佳，处在整个朔京最繁华的位置，楼里伶人曲客又皆是上等，一建起就成了京中贵公子们首选的逍遥之地。林如泉爱钱如命，野心自是不愿意只赚点酒楼钱，悄悄在泉南楼底又建了个赌场。
据说一天的赌资流水就能抵得上泉南楼一天接客收的利益。
如此一桩的大好生意被楚昱一锅端了，朔齐对赌场的管控很严格，尤其是这种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眼见着自己的泉南楼也朝夕不保，林如泉追回赌资的时候定会想办法再找一个新的靠山。
只要能保住泉南楼就行。
于家既然能精准找到欠着林如泉赌资的宫中木匠，自然对林如泉手下参与赌场的人也了解一二，于家此时落难需要人保，林如泉被楚昱端了需要人帮他守住泉南楼的好生意，他们必定会进行交易。
于家给林如泉提供太子把柄，林如泉拿着这个把柄作为筹码找人交易，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盟友，所以皇后才让楚昱看好林如泉接着往下查。
朔京酒楼不止泉南一家，但只有泉南一家独大。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人在意，可要真追究起来其垄断之下同多少世家大族有着利益纠葛，那是一捉一个准。
“你准备怎么查林如泉？”祝九三问道，“林如泉应该蛮提防你，从脱罪后行事必会处处谨慎小心，恐怕没前几次好抓。”
楚昱抬手揉了揉眉心，算上昨晚他已经连轴转了好几个晚上，声音有些沙哑，“没打算查。”
“太子藏着掖着的事情就算到了鬼怪附身的时候也查不到，想来对身边的人也自是严防死守，我推测于家知道的东西不过是太子的冰山一角，他那点信息也只够让林如泉替他拉拢几个墙头草，真正的利益中心都是不会动的。”
楚昱偏头咳了咳，继续道，“朔京表面看着平稳，实则利益虬结极其复杂，纵横底下的名门望族，除去婚姻之间的联系，剩下的哪个家庭不是八面玲珑做事滴水不漏，说到底，只要没戳到他们的痛处，非必要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的。”
“所以你是想放着不管，等新的科考令下来，世家大族因为官位变动而相互牵制的时候，连着科考一锅端了，刚好还能让科考公平些。”祝九三挑了挑眉，“不愧是平法司最老的狐狸，果然阴。”
楚昱将脸埋进手心低低地笑了笑，“我当你在夸我了。”
祝九三在他手里栽过一次，自然有发言权，“这个评价很难得的好不好，不过楚司丞你上任也有……”祝九三一时记不起来，蹙着眉数了数，“也有四五年了？”
楚昱靠着桌子，双手撑着桌沿，手指没规律地在桌边叩着，“嗯，先帝还在时原本在留安，后来新帝上位想要在刑部单独分出一个平法司，就辞了官从留安考了上来。”
“这样……”祝九三点了点头，“楚司丞也是寒门出身？”
“是。”楚昱看着祝九三琥珀色的眸子，眼底的疲倦淡了几分，“不过应该要比寻常寒门好上一些，毕竟我既无兄弟姐妹，也无大小亲戚，从小跟着祖母长大，日子算不上清贫，温饱还是够的。”
“祝大人问了这么多，是想替我说媒么？”楚昱笑着打趣道。
祝九三现在一听到嫁娶就头疼，刚想说“楚大人也恨嫁？”，转念一想楚昱今年也二十有七了，这个时候怕是同龄人膝下都有了几个叽叽喳喳能跑会跳的娃了，有官职的每日下了值回家还能享受一番天伦之乐，但楚昱只能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平法司累死累活地查案子，身边也没个体己人。
思及此，祝九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楚司丞可有心仪的女子？我别的不行，但算个卦还是会的，要我替你占一占桃花吗？”
楚昱偏了偏眼，脸上的笑意更深，将手伸到祝九三面前，“好啊，那劳烦祝大人替我看一看手相了。”
楚昱的手很好看，修长但带着一点刚好的力量感，虎口处因为时常要出外勤握刀，有一层薄薄的茧，肤色比祝九三的要深一些。
祝九三没说话，走进捧了楚昱的手放在掌心细细端详，楚昱没把手伸太前，祝九三靠的很近，温热的呼吸洒在自己的掌心。
白皙的指尖游走在掌心的纹路，祝九三的指尖有些凉，楚昱有些情不自禁地低头凑近了些，手指微微动了动。
“看得如何了？”楚昱温声道。
其实压根不用占，楚昱饶有兴趣地盯着祝九三的指尖，在心里悄悄地喊了声桃花。
祝九三将楚昱的手合上，抬眼时同楚昱的视线相撞，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弯了起来，“楚司丞，我的卦说你今日有桃花。”
楚昱心下微动，刚想说占得挺准，但下一秒祝九三就撒手往后退了一步，“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楚司丞你的好姻缘了，占卜司还有些事情等着我处理，先走一步！”
楚昱：……
祝大人你的卦真的准吗……
祝九三背着装着于婉手骨的瓷瓶，没回占卜司，在平法司门口绕了个圈子，翻墙进了平法司的后门，按照昨晚的记忆一路穿过密道进了皇城。
祝九三从袖袋里掏出了先前楚昱替她掩面的手帕，折了几下后遮住了自己的面容，往朔京大牢一路狂奔，到了后将自己故意没交的平法司腰牌亮了亮作为大牢的通行证，摸索着找到于策的位置。
太子是同于策一起谋划的，那日早上人太多事情太乱，加上于策没陷入无心寺的回忆，所以她压根盗不到。现在有了一点单独相处的时间，太子记忆可以当作是偶然，但如果于策的记忆依然丢失，那此事必然有蹊跷。
于策脸上的妆还未卸，估计今天已经被往来的狱卒笑了几轮，总之浓妆之下依旧能看出脸色很差。
瞥到门口处进来一道人影，于策将脸往暗处躲了躲。没有口谕指令，祝九三没办法进到里面，于是干脆席地而坐，伸手摇了摇挂在门上的锁。
于策堪堪回头，祝九三的身形不算难认，甚至连遮脸的手帕都没换过。于策按捺着心中的怒意开口，“作弄人的滋味快活么，祝大人？”
“尚可，尚可。”祝九三笑着摆摆手，“比起于大人的冷血无情，我可差远了。毕竟是能亲手将自己的胞妹斩断双手还能毫无波澜收尸的人物，于大人还是太抬举我了。”
于策的神色冷了几分，“我的胞妹此刻不正好好地待在朔京大牢，祝大人说话我怎么听不懂了，我何时多了一个妹妹。”
祝九三不想跟于策多费口舌，来这里除了要验证禁术的一个猜想，其实她还替于婉存了一点私心。祝九三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无论何时都秉承着一个原则，就是她怀疑的东西一定要想尽办法弄清楚。
这次也是一样，她一定要弄清楚，无心寺痛下杀手的背后，于策当时究竟有没有动过一丝恻隐之心。是自己嫡亲的妹妹，是抢下毒药救下他们的妹妹，看着破败的尸体当真不会有一丝波澜吗？
“三年前的无心寺，你亲手替你妹妹收的尸，难道一点都不记得了？”祝九三盯着于策的眼睛，“或许还要我说的再清楚一点，三年前，你同太子，下令将她一刀捅死在了无心寺的窗下……”
于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祝九三抓住时机盗取于策的记忆。这次没有隔绝的浓雾，他们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晚上。
**
“殿下，后患已除。”于策有些谄媚地道。
“很好。”太子擦拭着自己刀上的鲜血，“让死士将无心寺一把火点了，等烧的差不多了再让人去通报平法司。我们在的这间可以先留着。”
“是。”于策低声应允，出门时踩到了一滩暗红的血迹。
于策的脚步停在了血迹的中间，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不敢再进一步。血迹还在不断向远方蔓延，汩汩地顺着台阶往下，浸透到门口的青石板砖里。
于策顺着血迹侧头，两只断手横陈在窗下，一把长刀贯穿了某个瘦小女子的心脏，将她钉在了无心寺的窗下。
女子的脸直直地对着他，充斥着惊恐的眼睛睁着。于策的周遭的血液顿时冷了几分。
祝九三觉得于策或许有一瞬的确会后悔，会动恻隐之心。
但没有。
于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太子知道夜闯无心寺的人是他于策的妹妹。不然他在太子那建立起的信任便会全盘崩塌。
所以于策飞快地踏过蜿蜒的血迹，将于婉的尸体草草埋在了无心寺周边某个偏僻的土堆里。
太子亲手杀了自己的太子妃，于家其实有这个不错的借口，但于策想不到，也永远不会想到。他只会觉得于婉同自己疯癫的母亲一样是他人生的污点，是他向上攀爬阻拦他的绊脚石。
他追随着于衍的脚步，学习着于衍的为人处事，如果这次婚礼没有被于婉的魂魄搅黄，那么他们还要将于意送上一个他们觉得好的位置。
金钱，人命，姻缘，权柄。
什么都有。
祝九三嗤笑了一声，处在支配地位的人得到这些总是格外简单，而被支配的人却要为此抗争许久，被牺牲、被折磨、被所有人堂而皇之地污名放弃。
谈何公平？！
**
记忆到此为止，祝九三扶着铁牢起身，腰侧的瓷瓶开着，里面的手骨随着祝九三的动作响个不停。祝九三将身体交给了于婉，她们共享着于策的记忆。
于婉的脚步有些虚浮，每走一步，祝九三能感觉到她的魂魄在脱离自己逐渐消散。于婉最后仅剩的执念与希冀在回忆中得到解答。
祝九三看不见，只能听到于婉轻轻的声音，若即若离地叩着她的耳膜。
“我曾经特别艳羡他们。”于婉自嘲地笑了笑，“我总觉得他们的生活太高高在上，可以不择手段地达到自己的目的，所有的东西在他们那都被赋上了价值，所以我时常觉得自己像是一件被人挑选的商品。
母亲这么认为，于衍这么认为，于策也这么认为。他们不允许商品按照自己的思想行动，姻缘未来都得紧紧攥在他们的手里。”于婉叹了口气，如释重负般道，“但我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我只庆幸我还是我。”于婉的声音越来越轻，“祝大人，善良的确是世间最了不起的东西，我想我现在要堂堂正正地去做一个了不起的人了。”
阳光晒进祝九三琥珀色的眼睛，秋风卷着一片落叶缓慢又飘摇地稳稳停在了祝九三的肩头。身侧的瓷瓶再一次碎裂，化成齑粉的手骨散落到空中，落成一地的金粉。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浓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