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猫奴》瓔耒

8、08 08

　　既然要建屋子，就没有闲着的理由。包含谢清和林化涅在内，每天轮流去周边打猎，剩下的人全都被叫去出力。好赖这回带来的人都是有盖房子经验的人，陈小息听着指挥也没添乱，就是每天夜里累得倒头就睡。
　　这头忙着搭房子，那头的司徒毅已经带着老汉走到昆仑山下，看着顶上还覆着雪的山尖尖，再一度陷入沉默。
　　老汉的精神倒是比头一回见时要好上许多，自己坐在骆驼背上，被垂下的眼皮挡住一部分的瞳孔明亮，用胡语朝前头的司徒毅说道：“进山吧。”
　　司徒毅明知是无用功，仍旧翻出自己晚上裹着睡的衣服递给老汉，“老人家，山上冷，您穿上。”
　　推开衣服，老汉露出些许笑容，摇了摇头，“你穿。”
　　低头看着手上的衣服，司徒毅又默默收了起来，“我也不穿。”
　　山上山下的温度变化极大，以老汉一身轻薄的夏衣绝对扛不住山间的阴凉，可司徒毅却不再劝，反而选择自己陪着老汉受冻。
　　他没忘记，老汉是托他送自己入山的。入山在这一带意味着什么，安记镖局的那些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天年已到，入山归葬。
　　说白了，活得够久了，没力气干活，进山里寻个地方，一个人悄悄等着大限，了此一生。这是个默认成俗的习惯，早年日子清苦，长辈到了时间就会让小辈送自己入山，为的就是不浪费家里的粮食；后来丝路开通了，生活渐渐好起来，有了多余的粮食，这个习俗却还是在某些地方留了下来。
　　这差事本应由老汉子女来做，可他却宁可请托生人，也不愿麻烦远在渭州的亲属。司徒毅固然不知其中缘由，可也没多嘴去问。他在中原学了十多年的孝字，可如今做的却是亲手将长辈送进山里等死。
　　这样的差事能不能算得上是成全老汉心愿，他不知道，但他只知道这趟路走起来，步步诛心。
　　要进昆仑山，得从山脚的村落经过。村落里大部分是普通百姓，却也能见到走动的江湖弟子，各个看上去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不愿滋生事端，司徒毅从袖中掏出几枚无字铜钱权当买路费，正好不会少到让对方出言找事，也不会多到让人觉得他们是头好宰的肥羊。
　　司徒毅带着老汉沿着村子的主路走到底，随着地势爬升，地面逐渐冻了。别看现在地面只是覆了一层薄霜，再往后，那都是几尺深的雪原，路被雪压实了，只能从雪上走。
　　无不担忧地看了老汉一眼，司徒毅看着对方牙齿胡须都在打颤，却还是朝他淡然宽厚地笑，不由得又劝了一句，“老人家，您还是把衣服穿上吧。”
　　老汉再次摇了摇头，“我没事。你自己当心别受寒了，送了我之后，还得走那么远的路回去呢。”
　　即便此行就是为了送老汉入山归葬，司徒毅也看不下去对方这么勉强自己，他径自将外袍塞给人，“您若是不穿，我不会让您继续往前走。”
　　抓着外袍的手些微颤动，老汉低头掩饰眼眶里打转的泪，依言穿上衣服，“我穿，我穿……”
　　见老汉将外袍穿得严严实实，自己也拿出一件衣服裹在外头挡风。此处太寒，风夹杂着冰渣子刮在脸边，感觉皮肤都被划开了好几道，冻得生疼。
　　顺着盘山的雪道而上，便是苍茫无际的平原，雪雾一色，叫人看不清远方的地界。除了近处零散分布的几株枯木，没有任何参照，连路都见不得，司徒毅愣了半晌，不知该往何处去。
　　老汉绕过司徒毅，反过来给人带路，“往这走。”
　　司徒毅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您之前来过昆仑山吗？”
　　“年轻的时候。”老汉笑着，视线飘远，“当时也是这样，送我父亲入山哪……”
　　沉默地跟在后头，司徒毅没去打扰沉浸在回忆中的老汉。他是头一回进昆仑山，还得靠自己往回走，只能暂时将心神放在周遭环境上头，免得之后找不着路出去。
　　等司徒毅回过神的时候，老汉已经停下骆驼，站在一片峡谷前看向他，“孩子，下头都是我入山的族人，你别送了。”
　　司徒毅连忙爬下骆驼，凑到悬崖边，探头往下看，却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不等司徒毅开口，老汉再度说道：“本来是该由我孩儿送我入山的，不过他前几年在战争里先去了，连个孩儿都没留下。可怜他那媳妇还年轻，我便做主让她回渭州的娘家去了，那片地的钱就算是给那孩子的一点宽慰吧。”
　　沉了沉气，司徒毅道：“让我送您到最后吧。”说完，便盯着老汉，他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不等人点头同意绝不离开。
　　最终老汉还是同意了。
　　让司徒毅将两匹骆驼绑在悬崖边的枯木上，二人踩着仅有一个脚板宽的雪痕慢慢往下走，有的地方地方雪松，一踩就摔，还是司徒毅连忙拽着人，才不至于直接掉到峡谷里头去。
　　摔了几回，再一次被司徒毅抓着站起，老汉哂笑道：“再往下走一段路就好。”
　　下意识往旁边看了看，司徒毅没应声。要走到峡谷底部，绝对不止一段路这么简单，还深着呢。
　　知道司徒毅不信，老汉只是乖乖跟在后头，到稍微宽坦的地方，拉了拉他的手，“别往下走了，就在这。”
　　不明就里地看向老汉，司徒毅只见对方在一旁的雪堆上拍了几下，露出厚雪之下的森然骸骨，再一次愣了，“这……”
　　“是我父亲。”老汉佝偻着身形，盘腿坐到骸骨旁边，“当年我父亲也是，走到这里就不行了。如今我来了，终于有人陪他说话了……孩子，你回吧，别管我了……”
　　送老汉入山归葬，人送到了，这差事也该结了。司徒毅站在原地，陪了老汉一会，便沉默地转身走了。
　　今日大风无雪，来时的脚印子仍旧清晰可见，司徒毅顺着路走回去，直到爬上悬崖边上，才回头看了一眼和雪色融在一起的老汉。
　　“原来是你的骆驼。”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管对方作何反应，径自说了下去，“你知不知道，把骆驼这么绑在树上，很容易被这里的狼群攻击？”
　　司徒毅转身，诧异地看向出现在眼前的苏拉娅，“是妳？妳怎么在这？”
　　苏拉娅安抚着焦躁的骆驼，“我在附近办点事，然后就看到被人扔下的骆驼。”她抬头看向司徒毅，眼神里满是不满，“我本来以为你不会随意对待骆驼，看来是我想错了。”
　　闻言，司徒毅开口急忙解释道：“不是，我只是送老人家进山，没想到昆仑这里……”
　　不等男人说完，苏拉娅突然意会过来，脸色缓和下来，却添了几分哀戚，“原来是这样，抱歉，我误会你了。”
　　连连摆手，司徒毅注意到她脸上被风冻得通红，单手解下套在身上的外衣，几个大步过去，不由分说地往人身上裹，“既然知道要来这里办事，妳怎么不多穿点？”
　　身上多出来的衣服还带着温度，苏拉娅迎头看向司徒毅，不合时宜地笑了，凑到对方眼前，“你在担心我？”
　　没料到女子会是这个反应，司徒毅一愣，转过头去，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嗯。”
　　将骆驼的缰绳从树上解下，交到司徒毅手里，苏拉娅牵着一只骆驼，回头看向司徒毅，“接下来没事的话，陪我回镇子上，我把我的骆驼留在那里了。”
　　风刮在皮肤上，明明刺痛得不行，司徒毅却像是不觉得冷一般，牵着骆驼跟在苏拉娅身边，一步步往雪原外走，“妳……妳来这里是办什么事情？”
　　“没什么重要的事，替师兄跑腿送个东西而已。”苏拉娅随口问道：“你呢？离开天策府了？”
　　点了点头，司徒毅顿了顿，开口道：“我现在在一个镖局里做事。”
　　苏拉娅诧异地回头，“镖局？”
　　司徒毅被苏拉娅看得心里一动，想起谢清三申五令让他们别向外声张在这里建镖局的事，犹豫过后却还是说了，“我们打算在附近建个镖局。”
　　作为半个地主，苏拉娅倒是没多想，就事论事地说：“那挺好，这附近很多马贼会打劫路过的商队，要是有镖局的话，会比较安全。”
　　注意到苏拉娅对周遭情况似乎颇为了解，司徒毅看着就在前方不远的镇子，心思飘远，直到被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撞了满怀，才堪堪回过神。他伸手扶住差点跌到冰上的男孩，“小心！”
　　男孩见着壮实的男人，神情瑟缩，显得身板更为单薄，“对不起……”
　　让男孩自己站好，司徒毅看了看还没到自己胸口高的孩子，“以后小心点，不要跌倒了。”
　　低着头应了几声，男孩始终没敢抬头，“我……我知道错了，不要打我，我还得去给奶奶找食物吃……”
　　明白过来他们被男孩当成在附近为恶的江湖弟子，苏拉娅挤到男孩面前，温和哄道：“孩子别怕，我们和那些人不一样，不会欺负你。让我陪你一起找食物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