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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敦煌歇了一夜,次日不到午时,司徒毅便赶到了阳关。
他并不急着即刻动身回到镖局,反而托驿站的人帮忙照料骆驼,转身和守城的士卒说了几句,从沙土和草杆糊出来的土墙侧面踩着楼梯上了城墙。
太阳就在头顶上,叫司徒毅无从判断方向,在城墙上转了一圈,见着远远缀在天边的远山,这才找准方向,转身面向北方。
阳关之外尚有汉人多年来建立的长城,再之外,才是广袤无边的砾原沙漠。入眼之处,满目黄沙,司徒毅不由得松了口气。
幸好,阳关的天气晴朗,站在城墙上足以望见百里之外的山头。
也幸好,向北的一段路没有积雪,出镖用不着担心北方回暖得慢,路上积雪迟迟不退。
又幸好,明教的圣墓山不如天山和祁连山要高,应该和此处一样整个冬季未曾积雪。
司徒毅见着此景,彻底安下心,重新下了城墙,安安分分地听从林化涅的话,只到阳关便折返镖局。
再度回到驿站,司徒毅在驿站填饱肚子,又装满空掉的几个水囊,补齐路上干粮,过午之后就踏上归途。
他坐在骆驼背上,拿出地图,用舌尖舔了舔冻住的笔尖,在地图上的阳关旁边,端端正正地写了两个字,记下从阳关折返的日期。
地图上另一个日期落在了龙门分镖旁边,从出发至此,他整整花了近一旬的时间,其中有一半时间都是在路上被大雪耽搁。如今正好看看,待到他重新回去路上花了多少时间,而这些日子里积雪是不是正好化了。
才到瓜州,时节便已出了正月,城外不远的冥水桥边垂着的杨柳枝已经冒了豆子般大小的绿芽。原先被人堆在道旁两侧的积雪在地上蜿蜒成网,汇流到冥水之中。
回暖的春意让来时的沿路雪景成了野蛮生长的新绿,之后若是出镖,无需再担心路上积雪未消,不过却得提防队伍的车辆陷在泥泞的车辙里头,免得到时一路走走停停,就为了将车子从坑里拉出来。
而等到司徒毅回到分镖的时候,二月上旬已经过去泰半。
康得舟父子不知何时便已带着队伍从张掖而来,待在分镖里,就等司徒毅带回路上的情况。
先绕到一旁的畜房安顿好骆驼,司徒毅走进镖局大门的时候见着人还先愣了一下。若是林化涅早早跟康家父子约定好时间,自己在路上耽搁岂不是误了不少日子?
少年不似司徒毅想得那般多,见着熟人三步并两步地跑了过来,乖巧地同人招呼,“司徒大哥!好久不见!”
点了点头,司徒毅庆幸还好林化涅事先和他说过这次出镖护送的正是康家父子,这会才来得及反应,“好久不见。”
话虽如此,司徒毅和少年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去年夏天的时候,他还记得当时康家商队被马贼围攻,导致苏拉娅受伤。仅仅过去大半年时间,康能相比之前似乎又长开了些,五官失了点奶娃娃的感觉,多了几分张扬的少年气,嗓子沉了,身子拉高了,肩膀也略微宽了一些。
只不过在父亲康得舟眼里看来,依旧是个孩子模样,生怕一时半会不盯着就闹腾上天。他走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斥训了自己儿子一声,才转头向司徒毅赔笑,“抱歉,这孩子就是不够稳重。”
司徒毅朝康得舟和跟在后面的林化涅分别打了声招呼,这才将怀里的地图腾本拿出来,交给林化涅。不待人看过地图,他便先一步简单交代起路上的情况,“基本上沿途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不过路上的泥坑多,得注意车轮,可能走到半道上会陷进去。”
林化涅当着康家父子的面,将地图摊平放在桌案上,看着上头的详细注记,拍了拍司徒毅的后背道:“辛苦了。”
康能从父亲手臂旁边挤身进来,一颗脑洞在地图上来来回回地动,最后伸手指向祁连山旁边的小标记,“这个是什么意思啊?几乎每座大山旁边都画了。”
“山上积雪还没完全化开的意思。”司徒毅解释,手指在地图上从玉门向北划到长城外,最后停在白龙堆上头,“原本不常下雨的地方已经不积雪了,出了长城之后还是一片沙漠,得事先带够粮水……至于天山附近的路况就说不准了,可能到附近发现还是积雪不好走,也可能已经融雪,新成了几条夏河。”
沉吟再三,康得舟自己也是个有主意的,之前他们商队无非是雇用临时的护卫队伍,最多再带上自己府里养的几个武夫,该不该上路、什么时候上路都由他决定。
他看向林化涅,开口说道:“林副镖,不如过几天,让司徒兄弟休息够了,再行上路吧。”
注意到司徒毅在地图上标注的两个日期,林化涅在心里草草算了一下路上需要的时间,道:“没问题。按照带着货车的教程算的话,等我们到了西州,差不多已经融雪了。”
于是乎,康家的商队又在龙门分镖多待了两天。
这段期间,康能脸熟司徒毅和王井,没少往两人身边凑。康得舟改不了自家儿子活泼的个性,只得意思意思地告诫了句,让少年别给镖局的人工作添乱。
康能似乎也不在意司徒毅理会不理会自己,自己找话一个劲地说,就算没得到对方半点回应,也不放在心上,自得其乐地又开始找起下一个话题同人说话。
直到这时,司徒毅才反应过来康家商队为什么不像原先那般带自己的护卫队伍,而是找到镖局来托镖——上次在白龙堆那次遭马贼,虽然没丢东西,却也有不少武师受伤。
而上次康家的商队正是去往西州,为了避免再度被马贼围困,康得舟这才找上了镖局。
司徒毅和王井默契地没问少年,马贼究竟盯上了康家商队的什么东西才宁死一搏,却不约而同地将手里的长枪和箭簇打磨得更加锋利,在日光和融雪水的波光下映得铮亮。
康得舟似乎预料到路上融雪的问题,带的东西并不多,为了避免一辆车太重彻底陷进去泥坑,平摊重量也不过三辆车,其中还有一辆是镖局自己备的物资。
林化涅最后只留了唐艮风一个镖师看着分镖客栈,顺带帮忙姜守和史祁父子打下手。其余被谢清留下来的一半人都一起上了路。
前两天出来探过路的司徒毅却没走在队伍前后,反而是和王井一起跟在队伍中间的货车旁边,方便提醒驾车的商队伙计哪里有泥坑,好事先避开。
康能坐在伙计旁边,手里摇着投石索,嘴里不停地和司徒毅说话,连着几日下来竟也不倦,反倒是驾车的伙计先受不住求饶。
“少爷,您行行好,求您喝口水歇会吧。您说得不累,老夫听着累啊。”
少年诧异地看向伙计,“吴伯,在我爹之后,你也要嫌弃我了吗?”
被称为吴伯的伙计看上去年纪还没康得舟大,顶多也只算得上康能的叔辈。他一点也不和少年客气生分,叫苦不迭地说道:“少爷啊,不是老夫说你,整个队伍就你一个说个没停,实在受不住啊!”
话音一落,走在前后的康家伙计纷纷转过头来,好一阵附和,闹得最前边的康得舟也听了去,不由得大笑,就在前头朝自家儿子喊:“看看,要让你收敛了,早不听,现在可好啦?”
这一路走来,王井并不是第一次听见康家队伍这么不分上下的说话方式,一时之间却憋不住,扭过头去窃声地笑。
见连王井都嘲笑自己,康能委屈地看向司徒毅,“司徒大哥,你是不是也嫌弃我吵了?”
司徒毅坐在骆驼背上,闻言低头看向车上的康能,“不嫌弃。”
就走在司徒毅身后的镖师宋乙开口,“那是司徒懒得计较。杨申,你说是吧?”
被点名的杨申见着宋乙满脸调笑的兴致,也没拂了对方的意,接过话顺着说了下去,“就是,康少爷您也不想想这几天下来司徒认真回过您几次话,不过是由着您说罢了。”
可惜熟知司徒毅性格的陈小息此时还远在江南的扬州,不然就会更正宋乙、杨申二人的话——司徒毅那哪是不计较,分明是事不关己所以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十句话内不见得能入耳半句。
康能闹着小脾气努了努嘴,抱怨道:“我怎么觉得你们这声少爷叫得膈应呢。”
最先发难的是吴伯,此刻出来救场的还是吴伯。他拔掉水囊的塞子,朝康能递了过去,“先喝口水歇歇吧,少爷。”
就这样,康能成了整个队伍的开心果,一路说说笑笑地出了长城内最后一道关卡。阳关之后便是漫目黄沙,偶尔能见得因为融雪而发出的新绿矮丛,引路带子似的,弯曲迂回地贴在地面,为众人指明方向。
一扫冬日雾蒙的空气,天空蓝得澄澈,除开不绝于耳的劲风刮得几人身上的兜帽毛边朝各个方向翻飞,还算得上是个游春极好的天气。
路上的矮丛藏不住人,眼前视野开阔,就连康得舟在内都松了警戒。林化涅不打扰康家商队的好心情,暗自给几个随行的镖师打了手势,让他们分别各自提防四周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