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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大正秘闻——遇见 被三个富冈 ...

  •   才入十一月,宅邸清晨便已透着股刺骨凉意。昨夜两人缠绵得有些晚,初来在昏沉中翻了个身,只觉浑身骨节像是被细雪浸过,酸软得使不上力气。被褥间还残留着义勇身上特有的寒松与冰泉般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昨夜留下的暧昧暖意。
      迷迷糊糊地将脸埋进枕头,她试图将这份困倦再拉长些,可潜意识里,总觉得周遭的气流有些异样……
      好安静,却又不像空无一人般死寂,倒像是……有许多道灼热的视线,正静静落在自己身上。
      初来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由模糊逐渐聚焦。看清眼前景象瞬间,脑海中残留的睡意被剥得干干净净。
      床铺一侧榻榻米上,竟端端正正跪坐着大大小小三个人。
      同样的黑发,同样的蓝色眼眸,连微微上扬的眼角和紧抿的唇线都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三人的体型与身上披着的羽织。
      “义……义勇!?”初来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初醒间声音还带些沙哑,惊呼着从睡梦余韵中跌回现实。她下意识扯过被子掩住胸口,眼神在三个人之间慌乱地转来转去,瞳孔地震,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一声到底是在叫谁。
      最左侧,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身穿一件松垮的红色羽织,衣摆有些凌乱地扎在腰带里,头上斜戴着一顶除厄的狐狸面具。那双蓝眼睛比成年后更圆、更大,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此刻正满脸茫然又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中间那人……身披那件她追随了三年的红与黄龟甲双□□织,腰间佩刀,背脊挺得笔直,周身却萦绕着宛若寒冬深潭的冷冽气息。深蓝的眼眸深邃难辨,正定定凝视着她,眼神中交织着震惊与探究,还有一颤……迎上她目光时眸中的波动。
      而最右侧,穿着蓝色羽织的人正是与她日夜相伴的丈夫。紧绷的肩背在听到她的惊呼后微微一松,湛蓝眼瞳中透出几分无奈与柔和,还有些未能完全掩饰的紧张。
      还是离她最近的义勇先缓下神色。他向前膝行半步,走到初来身边,手指自然地探向她的锁骨,拢了拢昨夜激烈中有些散开的睡衣领口。动作轻柔,却让初来莫名觉得带着点独占意味。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声音沉稳,一点点抚平了她心中的惊诧,“我起床后,便看到他们二人出现在宅邸里。刚刚我与……水柱,”他顿了顿,似乎对这个称呼感到有些别扭,目光瞥了一眼中间某个冷冽的自己,“交谈了一番,猜测是他那边的血鬼术所致。”
      说到这里,义勇的目光又落向最左侧还有些呆愣的男孩,语气稍微停顿:“至于那个……小孩。他说正与锖兔和鳞泷老师在狭雾山练剑,突然昏了过去,醒来就在这里了。”
      初来被他的话震惊得双目圆睁,嘴唇微张着,满脸不可思议。血鬼术?跨越时空?从狭雾山时期到水柱时期,三个不同时期的富冈义勇,居然同一天出现在了她的卧室里?!
      看着她呆若木鸡的模样,义勇眼中闪过极浅的笑意。他抬手将她散乱在脸颊边的碎发一缕缕理好,指腹似有若无地擦过温软的侧脸,随后微微倾身,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不用担心,先去洗漱吧。”他伸出双臂,将还有些腿软的人稳稳扶起。
      自然之举,亲昵无间,都毫无遗漏地落在旁边二人眼中。
      坐在中间的水柱义勇,眉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紧紧皱起。纵使理智不断告诉自己,眼前这个成熟内敛的男人是未来的他,但当他看到这个……记忆中总是随行于自己身侧、笑容如春风拂柳鲜艳年轻的少女,此刻正幸福依偎在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怀里时,心脏猛得抽紧。
      为什么这个“自己”能够如此自然地触碰她?为什么可以这样理所当然地拥抱她,甚至……当着别人的面亲吻她?
      难以名状的酸涩与无名火从胸腔深处骤然窜起,他突然觉得呼吸紊乱,手抖不止,便霍然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大步走向庭院。
      随着水柱大人的离开,屋内凝滞的空气稍稍流通了些。另一侧,幼年义勇呆呆看着突然冷着脸走掉的“大人”,又试探性看向正相拥着起身的初来和成熟的自己,显得有些着急。他下意识抬了抬膝盖想要跟上,但最终还是乖乖坐在原地,没有乱跑。
      他有些不安地捏着自己红色羽织的袖口,水汪汪的大眼睛不时张望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心里暗暗思忖:这里……是未来的家吗?那位好看的姐姐……好像和未来的自己,是夫妻?
      想到方才“不经意”瞧见的那个轻柔的吻,幼年义勇的脸颊“腾”地一下熟透,连耳根都泛起热气,目光却依旧不自觉地探向洗漱间方向。
      伴随着两人压低的窃窃私语,洗漱间内传来汩汩水声。
      “义勇……”初来附在他耳边,手指绞着毛巾,透过门缝心虚地往外看,“我们……该不会是要和另外两个你一起生活了吧?要是他们回不去怎么办?总感觉……有些怪怪啊!”
      三个不同时期的富冈义勇同处一个屋檐,这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义勇正在帮整理脑袋后的簪子,闻言,插簪的动作微微一顿,早已习惯浮现温柔的眼眸此刻也染上显而易见的无奈。
      “既然能来,也必定能回去。只是方法还需再议。”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眼前满是担忧的脸上,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段时间……”
      这段时间,要和过去的自己争风吃醋,还要看着水柱时期的自己对初来露出那种隐忍又炽热的眼神……
      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待初来与义勇一同从洗漱间走出时,看到的便是幼年义勇独自一人端坐在屋内的背影。
      午时的阳光透过窗棂,绵延洒在男孩身上。听到动静,他立刻转过身来,稚气未脱的脸上泛着层淡淡红晕,蓝色的大眼睛不止是否是因为紧张,依旧是一片汪池。
      初来这才得了空闲细细打量他,刚醒时过于震惊,她根本没看清。此刻仔细一看,幼年的义勇简直可爱得让人心生怜惜。脸颊还有些未褪去的婴儿肥,红色的羽织因为身形还小,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头上的狐狸面具衬得那一眼睛更大更圆,眼睫也是长得过分……
      “初来。”
      略显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义勇见初来从出来后就一直盯着幼时的自己看,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不少,心中那股刚压下去的酸意又开始不受控地翻涌。
      他开口唤她,温热的掌心顺势覆上她的手背,十指插入指缝间深深握紧。
      感受到手上霸道的力量,初来这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微微踮起脚凑到义勇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悄悄说:“那个,义勇,你小时候……好可爱呀!”
      少女温热的吐息扫过耳廓,送来她身上特有的清香,义勇被她的突然贴近和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小时候自己的夸奖惹得呼吸一滞,面庞间不由得浮起一抹薄红,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心里几点醋意瞬间被奇妙的愉悦取代。
      就当是在夸自己了。他不再多言,紧握的手又加重几分,牵着人往外走。
      经过幼年义勇身侧时,初来停下脚步,探出另一侧手向幼年义勇的方向探去,微微弯下腰,平视着男孩清澈的眼睛,语气浸满轻柔:“义勇是还在学习水之呼吸吧?”
      幼年义勇微微怔愣,看着眼前的疑似是自己未来妻子的漂亮姐姐向自己伸出手,声音温温柔柔的,让他想起狭雾山间融化的溪泉,清脆婉约。他好像心跳有些快,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我叫你小水好不好呀?”初来歪了歪头,笑眼弯弯。
      面对突如其来的亲近,幼年义勇有些不知所措地扭过头,耳朵红得要滴出血来。过了几秒,他又像是怕初来收回手似的,赶紧将头转回来,重重点头,声音稚嫩却透着坚定,一如他学习水之呼吸时那样:“……好。”
      见他这副乖巧又害羞的模样,初来只觉心间彻底化成一滩软水。笑意在眼底蔓延,她不再犹豫,径直伸出左手轻轻抓住他细嫩的手腕。
      “走吧,我们去吃午饭!”她牵着男孩站起身,“虽然不知道你昏迷前有没有吃过饭……但今天一定要尝尝义勇的手艺哦!他做饭嗯……可好吃了!”
      于是,初来左手牵着乖巧的小水,右手被“成熟”“稳重”的婚后义勇牢牢拉着,并肩朝庭院走去。

      初冬的冷气迎面扑来,初来混沌的大脑顿时清醒了不少。
      院落那棵老梅树下,水柱大人正背对几人站立。听到身后脚步声,他微微侧过头。
      目光似凛冬寒风般扫过,先是定格在初来与那个义勇十指紧扣的手上,随后又稍稍下移,瞥了眼另一侧明显矮下去一截、被初来牵在手里的自己。
      才舒展开没多久的眉心又刹时蹙紧,周身气息瞬间降至冰点,连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落叶似乎都被他散发出的冷冽气场冻结在半空。
      察觉到一股熟悉的低气压,初来心头一跳。好久没见到水柱时期的义勇了,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冰冷外表下,总是独自承受一切。如初遇般的激动间又泛起些心疼,但看着他此时阴沉的脸色,她又莫名觉得一阵心虚。
      肩膀悄悄撞了撞身侧义勇的肩膀,初来小声撒娇说:“义勇,你先去厨房准备午餐好不好?我想吃你做的……猪扒饭!要加好多好多酱汁的那种!”
      身侧那人垂下眼眸看着她,湛蓝眼眸下翻涌着复杂情绪。他当然知道她在支开自己,也知道她在心虚什么,虽然不知道那个水柱为什么要生自己的气,但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就是觉得不爽。
      见义勇不为所动,初来心知这是又在别扭了。她熟练地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模仿撒娇小咪仰起头,弯着眉眼看向他,趁另外两人不注意,飞快地在他刻意拉下的侧脸上“啾”地亲了一口。
      “好不好嘛?”尾音拖得软软糯糯的,逸开一片旖旎。
      义勇被她这一套连招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紧绷的嘴角忍不住抽动,简直气得想笑。终于松开两人交握的手,他又随即抬起另一只手,惩罚性地捏了捏她柔软的面颊。拇指顺势滑落,轻轻抵上她的唇瓣。
      隔着拇指,他微微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无言诉说着爱意与占有。
      “等我。”
      低哑的声音在寒风中却显得格外温热。他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又深深看了眼被初来牵着的幼年义勇,以及站在树下周身几乎要凝结出冰霜的水柱,这才转身快步向厨房走去。
      脸颊还残存着属于他的温度,初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深吸一口气,牵着小水走向树下的水柱大人。
      “那个……”她在离他约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眼神有些飘忽,试探着打招呼,“我该怎么称呼您呢?水柱大人?富冈先生?还是……”
      义勇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女,她不再穿着鬼杀队制服与她兄长遗留下的蓝色羽织,而是身着居家常服,褪去了曾经战场上的凌厉,整个人更显得慵懒柔和。
      眉心在听到她疏离的称呼时松松紧紧,最终化作无声的叹息。
      “叫我义勇就好。”他淡淡道。
      叫我义勇就好。
      初来有些恍惚,记忆如潮水涌来,与晨间婉转的鸟鸣一起,飘向很久、很久以前的远方。那个夏祭夜晚,绘马架下不时传来木牌碰撞的哒哒声响,他也是这样背对着灯火亮光,用同样的语气对她说这句话。
      “……好的,义勇先生!”
      虽然被他莫测的神色搞得有些摸不清头脑,但在唤出这句曾经在唇齿间咀嚼过千百遍的称谓时,她的眉眼还是自然地弯了下来,嘴角扬起盈盈清浅笑意。
      回思飞光如梦寐,梦若浮生不欲归。
      树下义勇依旧凝望着她,眼前之人笑得眉眼弯弯,与他那个世界里总是固执地跟在他身侧、小心送来万钧心意、清朗地唤他“义勇先生”的少女几近重合。他突然觉得一阵惝恍,跳动的心似乎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她。
      耳尖悄然浮上嫣色,他猛地偏过头,视线投向光秃秃的树干,不再看她。
      “我们去里屋吧,义勇先生。”察觉到他的不自在,初来指了指缘侧方向,“这里和您那里的水柱宅邸在布局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将原本的几间空室收拾出来用作待客厅了,请随我来。”
      闻言义勇默默点头,不再拘束,跟在初来和幼年的自己身后,缓步走进内室。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严寒。初来招呼一大一小两人在矮几两旁坐下,自己则转身去拿茶具,准备沏壶热茶。
      见她前后忙碌,水柱大人习惯性地站起身想要帮忙。
      “您坐着就好。”初来听到动静,回过头拦住了他,嘴角挂起温和的笑意,“怎么说您现在也是客,我来就好。”
      客?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义勇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这里是他的宅邸,他熟悉的居室,他……心悦的少女。可如今,这间屋子、这个时空,他却成了一个“客”。
      陌生,不被接纳,不可接近。
      他默默收回手重新坐下,原本被屋内暖意软化的神色又骤然沉郁至极点,四周空气似乎都感受到他的情绪,连壶中升腾的氤氲茶雾,都被他散发的低气压驱散些许。
      坐在对侧的初来显然没有察觉到水柱大人的内心风暴。她正转头去拿另一只小盏,从壶里倒出温热的牛乳,推到幼年义勇面前。
      “小水喝这个。”她笑得眉眼舒展,“这是前日我与……哥哥上街时一起买的,很甜的!”
      幼年义勇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着,上唇染了圈白色奶泡,配上一双亮晶晶的圆润大眼睛,可爱得让初来忍不住伸出手,眯着眼小心揉起他柔软的黑发。
      水柱大人坐在对面,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入喉,却压不下心底翻腾的酸涩。见眼前的少女才与自己疏离地说完“客气话”,转头便又与另一个自己如此亲近,眼神更是暗下几分。
      深蓝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初来正在揉着男孩头发的手上。她的左手灵巧地穿梭在发丝间,而右手却只是虚虚地搭在旁边,手指微微蜷着,动作显得有些僵硬迟钝。
      “右手怎么了?”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声轻响,声音冷冽,在安静的室内格外突兀。
      正沉浸在撸水乐趣中的初来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短暂凝固。她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望向眼前那人,清澈的眼底深处迅速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
      “您注意到了啊……”她低下头,左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右手手背,试图掩盖不易察觉的轻微颤抖,“战斗时……不小心受伤了,没什么大碍的。”
      不小心吗?无限城那夜的地狱业火,烧过同伴间紧密缠绕的信任,燃起所有人活到明天的信念,她不敢放弃,不能言败,与恶鬼交战间撕裂了右手神经,又怎么可能没有大碍?
      她的右手……曾经能挥舞出绚烂涟光,抑或是攥紧身边人,如今却连一只装满水的茶壶都无法提起。
      可她不想说这些,于他而言,那一战是注定会发生的未来。她已熬过这段最黑暗的时光,尚能悠然抬头看向破晓的天,又怎么舍得让眼前还在独自背负重任的人,提前在心底再经历这些还未发生的惨烈伤痛。
      义勇静静看着她,没有揭穿明显拙劣的谎言。
      他沉默点头,不再言语。重新端起茶盏时,余光透过薄薄茶雾,飘向她被左手紧紧握住、却依然微颤的右手,以及她为了掩饰伤痕,而努力在眉眼间挤出的轻快笑意。
      他突然觉得心脏跳快了一瞬,紧接着,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入心底,揉扯着每寸神经,隐隐作痛。
      如若未来的胜利,需要她付出这样的代价……
      藏在衣袖下的手掌紧握成拳。

      “午饭准备好了。”
      义勇端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打破了室内略显沉闷的气氛。托盘上码着四叠热气腾腾的猪扒饭,金黄酥脆的炸猪排上浇满了浓郁的特制酱汁,散发出诱人香气。
      初来暗暗松了口气立即站起身,赶紧接过托盘帮忙布置。
      矮几呈四方形,初来习惯性地坐在靠窗的常座上,义勇自然地在她身侧落座,水柱大人则沉默地坐在初来正对面,而小水等三个大人落座,最后小心地挪到了初来另一侧。
      “我开动了!”初来双手合十,笑眯眯地夹起一块沾满酱汁的猪排咬了一口,“义勇做的猪排饭还是这么好吃!”
      听到夸奖,原本还因她对面坐了尊低气压大神而有些冷峻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义勇拿起筷子,将自己碗里最嫩的一块猪排夹到初来的碗里:“多吃点,昨晚累了。”
      初来:?
      大神:?
      捏着筷子的手背上青筋跳了跳,水柱大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碗里的猪排,突然觉得金黄的颜色有些刺眼。
      身旁传来稚嫩的声音。
      “姐姐。”
      幼年义勇扑闪着大眼睛期盼地看向初来,手里举着自己的筷子,筷尖夹着他挑了半天才选出来的、没有一丝肥肉的猪排,正努力往初来碗里送。
      “这个给姐姐吃。”男孩声音清脆,满脸纯真。
      初来心头一暖,正欲笑着接下,却听见“啪”的一声轻响。
      义勇的筷子准确、无误地在中途截住了那块猪排。两只不同大小却同样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握着筷子在半空暗暗较劲。
      “她的碗里已经有很多了。”义勇冷冷看着幼年的自己,眼眸中满是警告,“小孩子长身体,自己吃。”
      幼年义勇被他盯得眼神有些躲闪,但不知哪里来的倔强,硬是不肯松开筷子,转头看向初来:“姐姐吃。”
      初来头疼地扶了扶额,这算什么事啊!她连忙拿起筷子,从两人战场间将那块猪排解救出来,放进自己碗里。
      “谢谢小水!姐姐很喜欢!”她安抚地摸了摸小水的头,然后没好气地在桌子底下踢了义勇一脚,眼神警告:不许欺负小孩子!
      义勇眉头一皱,心底虽不甘心,但也只能默默收回筷子,脸色又黑了几分。
      就在初来以为风波平歇时,一个白瓷小碗被默默推到面前。
      水柱大人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碗里装着满满一碗他在另外两人混战间细心撇去浮油、温度正好的味噌汤。深蓝的目光掠过旁边暗自较劲的两人,径直落在初来脸上。
      “喝点汤,别噎着。”他的声音依旧冷清,却丝毫不掩其中关切。
      餐桌上的空气又瞬间凝固。
      义勇眯起眼,危险地看向一侧的自己,小水也感受到气氛古怪,放下筷子左右来回看。夹在中间的初来……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猪排和一碗温热的味噌汤,欲哭无泪。
      她就说有些怪怪吧!

      用过午餐,屋外阴云似乎散开,破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苍白的光。屋内暖意融融,几人难得安静地歇息了一会儿,只剩下偶尔瓷杯触碰桌面的轻响。
      “我去练刀。”
      水柱大人忽然开口,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投向窗外被风卷起的落叶。早已习惯提刀前行,即使是这种离奇的境地,身体本能依然催促他保持警惕。
      初来微微一怔,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曾经在水柱宅邸训练的时光。彼时每日傍晚清晨,院子里总会回荡着木刀相击的清脆声响。她突然觉得有些怀念,久违的战斗习惯也被唤醒,忍不住跃跃欲试地站起身:“那我也一起加入训练吧!好久没和义勇先生切磋了。”
      话音刚落,义勇原本有些慵懒的眸底瞬间闪过警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将初来拉入怀中,眉头蹙紧:“前几日不是刚一起对练过?今日风大,当心受伤,还是在屋里休息吧。”
      对面的水柱大人冷冷扫来一眼,声音几欲凝成薄冰:“练习而已,点到为止,我不会伤她。”
      义勇淡淡抬眸,迎上眼前带着敌意的目光,心里一阵无语。他当然知道过去的自己是什么作风,但刀剑无眼,哪怕只是木刀,他也不愿让她冒半点风险。可当他低下头,看到初来眼睛里闪烁着难得的兴奋与期许时,拒绝的话便再难说出口。
      战后她少有这般好兴致,他不想扫她的兴。
      “我也一起来。”义勇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去拿刀。”
      水柱大人闻言挑了挑眉,不再多说什么,拿起自己的日轮刀先行一步推门而出,顾自走向后院演武场。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初来和幼年义勇。小水眨巴着大眼睛,目送水柱大人淡然离去,又转回头望向初来,手指捏着羽织下摆,一副想去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模样,显然也是对剑道对练翘首以盼 。
      见他这副模样,初来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男孩头顶绵软的发丝:“小水是在狭雾山跟着鳞泷先生修行吧?我们一起去练习吧!”
      轻浅舒缓的声音自头顶如风拂来,小水用力点头,眼睛瞬时亮起,似有星子落入海面闪烁。
      眼前的小豆丁实在乖巧可爱,初来没忍住双手齐上,轻轻捏住他微微泛着婴儿肥的双颊,往两边扯了扯,嘴里还念念有词:“小水小水,你怎么这么可爱呀!比长大后的义勇可爱多了!”
      “走吧。”
      头顶突然掉下块冷硬的冰渣。
      初来吓了一跳,只见义勇提着三把木刀,悄无声息地站在幼年义勇身后。高大的身躯在男孩身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温润的湛蓝眼眸此刻沉得发黑,平淡的神色彻底拉了下来,周身散发出“我很不爽”的绝低气压。
      不等初来反应,义勇便已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强行将人往屋外带。初来踉跄一步,连忙伸出另一只手,匆匆拉住还在发愣的幼年义勇。
      三个人就以这么一种极其诡异的拖拽姿势来到后院。
      落叶被扫开了一片空地,水柱大人早已在场中央站定,渊渟岳峙,立如出鞘寒刃。
      义勇率先提刀而上。
      几乎是交手瞬间,高下便已初现端倪。水柱大人此刻正值体能与精神巅峰,每一刀都裹挟着斩尽恶鬼的凌厉杀气,丝毫没有手下留情;而义勇于婚后虽日日练刀,但终究处于和平年代,少了实战中以命相搏的危机感,招式间不可避免迟钝半分。
      木刀相击间发出沉闷爆响,水柱大人乘胜追击,一招生生流转带起破空之声,木刃刀尖堪堪停在了义勇咽喉前三寸处。
      胜负已分。
      水柱大人收起木刀,胸膛微微起伏,依旧不忘压低眉眼看向对面的男人。被击败后义勇倒也不恼,面对曾经锋芒毕露的自己,只是神情淡淡地拍了拍衣摆上的木屑,而后转过身,看向一旁看得目不转睛的初来,云淡风轻的平静神色瞬间消失无影。
      他可怜巴巴地走到初来身前,仗着身高优势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颈间,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
      “我输了。”他刻意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温热气音在她耳边低语,听起来满腹委屈。
      难得一见曾经水柱的示弱模样!初来不免被逗笑,左手顺着他的背脊滑上,在后脑勺顺着毛安抚地揉了揉,又用右手虚虚环住他的腰身。
      “辛苦啦,义勇。”初来忍着笑意轻声哄道,“以前的你还真的一点都不放水呢,对自己也这么狠……”
      埋在颈间的脑袋又不满地蹭蹭,发丝挠过颈间皮肤,有些痒。
      “好啦好啦,去旁边休息一下好不好?”初来拍拍他的背,“接下来让我上,帮义勇报仇!”
      颈间传来声低低的“嗯”,停顿了会儿,又传来一句:“不要受伤。”
      “我知道的,放心吧。”初来还是没忍住笑出声,后撤一步对上有些湿漉的目光,又忽的凑上前,在他的嘴角飞快亲了一下,“而且还有义勇在呀!万一有危险,义勇会赶来帮我的,对不对?”
      一直站在演武场中间的某人将廊下二人毫不遮掩的亲昵互动尽收眼底。握着木刀的指节缓缓收紧,泛出惨白,心中无名的怒火与醋意再次翻涌而上,明明还没挥刀,水之呼吸冰冷的剑气就似乎已经萦绕周身,连地上残叶都被震得发颤。
      见初来提着木刀向自己走来,他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稍稍收敛气焰,抬手摆出水之呼吸起手式。
      “请多指教,义勇先生。”初来微微欠身。
      刀鸣一触即发。战后初来虽没有经常进行高强度对练,但自创的涟之呼吸却一直细细打磨。几番交手下来,融合了水呼与风呼、更加轻灵飘逸的剑技,让水柱义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使出的招式,连绵不绝如水面泛起的涟漪,虽力量不如风之呼吸刚猛,但仅供角度刁钻,似水无孔不入,防御又堪比水之呼吸十一之型,滴水不漏。
      “这就是她一直磨炼形成的呼吸法吗……”他从容应对着,心中暗自忖度。
      很厉害,很实用,很……适合她。
      他接触的那个初来尚未形成如此成熟且招招致命的剑技,面对新颖的招式,义勇久违地乐在其中。但他并没有被战斗节奏完全带走,余光始终跟随着她的右手。初来全程都只依靠左手握刀发力,右手仅用掌心作为辅助托刀柄,根本不敢受力。
      木刃交击,铮然长鸣破空而起,两抹水光相撞似乎都迸出漫天星火,刀锋相抵,劲风掀袂,进退辗转间,顿响错落交织,涟光往复起落。义勇看准空隙,手腕一转,一招打潮化作水面斩的变阵,卷起一阵凌厉水刃直劈而来。
      初来本想换式迎击,可挥刃瞬间,勉强修正的右手发力记忆又短暂失忆。她下意识抬起右手格挡,可神经早就失去应有握力,短暂的脱力感让出刀角度骤然偏离。
      “砰!”
      巨大冲击力下木刀脱手飞出,湛蓝刀尖袭来的流水刀气擦过衣摆,巨大的反震让初来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一侧倒去。
      “初来!”
      一直站在场边紧盯局势的义勇目眦欲裂,大喊出声,身形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可没等他赶到,场上的局势早已瞬息千变。见初来没能躲开,水柱大人瞳孔猛地一缩,强行扭转手腕,在半空中硬是散去所有刀光与力道,连木刀都被随手抛下。
      在她倒地前一瞬,手臂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紧紧攥住,随后,撞入了一个充满山间冰泉般冷冽气息的柔软怀抱。
      是义勇。
      千钧一发间,他将欲坠的人一把拉回,又在惯性作用下将人牢牢按在自己怀里。
      怀中瞬间被她的温热填满,鼻息间充着盈她身上特有的味道,如初霁太阳温暖,似雨后清爽溪泉……是记忆里熟悉的、一直默默在意的味道。他的心跳骤然失控,双臂更是不自觉收紧。
      “放手。”
      几乎能冻冰封住泉底怒火的冷冽声音从身侧传来。
      一直站在廊下的义勇此时已赶到近前,手似铁钳狠狠扣住水柱义勇拥着初来的手臂。两个面容相同的人,此刻都同样压低眉眼,紧抿唇瓣,用极其执拗的力道在半空展开无声对抗。
      ……
      好幼稚!
      水柱大人似乎根本没听见未来自己的怒火,完全不理会钳制自己的手。他低下头,目光紧锁在怀中少女有些苍白的脸上,微哑着低声询问:“受伤了吗?”
      初来此刻还有些发懵。跌入这个怀抱瞬间,眼前就被熟悉的双□□织覆盖。她有些愣愣地摇头,于回忆间恍惚抬起左手,抵上他的肩膀,想要借力站稳。
      然而手指还没触碰到布料,就被另一只炽热宽厚的手掌在半空截住,而后不由分说挤入他的指。
      “初来!”义勇用力攥住她的手掌,将人往自己这边拉。婚后总是柔和温软的面容此刻满是急切,眼底的慌乱似千军携万马腾起。
      一半眸光被熟悉的蓝色身影填满,有些不知所措地对上他眼中浓烈的防备与担忧,初来终于回过神来。她尴尬干笑,借着义勇掌间的力道,轻轻从水柱大人怀里挣脱,后撤一步,站回义勇身边。
      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对着水柱义勇微微欠身,语气虽显客气,但还是没藏住掩藏的爱意:“劳您挂念,我没有大碍,义勇先生。”
      手还保持着拥抱姿势悬停在半空,在听到一声极为客气的“义勇先生”后,水柱大人翻涌情绪的深蓝眼眸瞬间黯淡下去。他缓缓收回手,堪堪垂落在身侧,周身才平息下去的无形水刃又有重新凝聚之势。他一言不发,眼神阴沉得可怕,冷冷扫了一眼初来身侧正以保护者姿态将她护在身后的自己,良久,才从抿紧在唇间挤出一个低沉的“嗯”。
      随后,他弯腰捡起木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宅邸。
      略显孤寂与决绝的背影缓缓消失在门后,初来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刺痛。她有些急切地向前迈了一步,想追上去询问他要去哪里,却被义勇一把拉了回来。
      强势地将人圈进怀里,义勇低头埋进她的颈侧,轻轻咬了咬耳尖。
      “不要管他。他不需要你操心。”
      耳垂上传来酥麻触感,才压下去的那些对战时升起的奇怪心情,瞬间被羞恼取代。初来有些愤愤地用手肘向后击向他坚实的前胸,没好气地说:“你们……你们今天怎么都这么奇怪!”
      被砸了一记闷击,义勇皱紧的眉心反而化开几分,嘴角的弧度也重新勾勒出淡淡笑意。他将下巴垫在她的发顶,反问道:“哪里奇怪了?”
      初来懒得理他这明知故问的酸劲,挣开他的怀抱,转身走到一直乖乖站在场边围观的幼年义勇身前,蹲下身子,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笑眯眯地说:“小水,我和哥哥一起陪你练习好不好呀?”
      “我不要。”
      义勇几乎秒拒。他大步走来,一把拉开初来还在小水头上作乱的手,扣在掌心。
      幼年义勇看了眼满脸写着“不情愿”和“离她远点”的成年自己,便很快朝向满脸温柔鼓励的初来,重重点了点头,仰起头对着初来认真道:“姐姐,我和您练习吧,麻烦了。”
      “你看你看,”初来笑吟吟扭头,身边的人却是面无表情,“义勇,果然还是小时候的你听话乖巧呀。”
      牵着幼年义勇,初来重新走到演武场中央,开始指导对练。
      义勇站在场边,看着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寒风间交错。她的笑声清脆悦耳,耐心纠正着男孩的握刀姿势,偶尔始出几刀水之呼吸招式,带动他的水流绵延远方。
      思绪跨越漫长时光,飘向幼时还在狭雾山修习的自己。那时……他倒是个爱哭鬼,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可不幸的过往总会尝试补偿什么,他又万分幸运,身边有鳞泷老师,还有锖兔,艰苦的训练时光总能在肉色中发少年爽朗的欢笑声中轻松度过。
      而现在……眼前的少女指导时言笑晏晏,温柔似水,他忍不住奢想,如果幼年时期自己便能遇见她,想来之后那段被自责与绝望填满的暗色人生,或许也能染上写鲜亮色彩。

      冬日昼光短暂,时间在温馨教导中匆匆流逝。直到天色渐渐擦黑,将近晚饭时间,水柱大人才带着一身寒气重回宅邸。
      他手里提着份精美纸盒包装的糕点,另一只手还拎着个布袋,里面应该是装了些零散物件,看不出是什么。
      趁初来还在与幼年的自己对练,厨房里义勇早已开始准备晚餐。前不久他与初来两人一起在镇上吃过一道美味,回来她拉着自己钻研许久,才成功研发出名为“咖喱饭”的餐食。这在如今城里是十分新颖的洋食,相比另外两个来自过去的土包子,他们肯定没见过。
      他有些得意地将餐盘摆好,准备去后院喊人,却正巧迎面碰见在回廊上风尘仆仆赶回的水柱义勇。
      原本挂在脸上一抹淡淡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在见到水柱大人着张面无表情的脸时,瞬间收敛干净。两个人在狭窄的回廊里沉默对视,空气中再次擦出无形火花。
      盯着他身上未散的寒气,义勇终究没忍住,冷冷开口:“不必对我摆出这副防备和敌视的姿态,你将来……也会拥有这些的。”
      说完,没有理会水柱大人骤然紧缩的瞳孔,径直擦肩而过。
      不知是不是那句“你将来也会拥有这些”起了微妙的心理暗示,晚餐的氛围竟意外和谐。没有了中午剑拔弩张的争风吃醋,水柱大人只是沉默用着盘中辛香浓郁的咖喱,而幼年义勇也被新奇的味道惊艳,埋头小口乐吃。
      餐后收拾妥当,四人围坐在暖炉桌旁,严肃商讨起穿越回去的事宜。
      然而,可用信息实在太少,初来翻遍家里藏书也没找到相关记载。商讨到最后不但没得出个所以然,反而总结出一句“既来之则安之,先这样凑合过几天,看情况再议”的简单结论。
      桌上钟摆滴答作响,已月过中天,正在“长身体”的小水揉了揉眼睛,已经开始接连打起哈欠。
      夜幕沉沉,是该休息了。
      可是……初来的动作突然僵住,水柱宅邸房间众多,空间宽敞,但平时只有他们二人居住,除了常用的起居室、客室、书房和主卧,其余客房全都堆放着杂物或正闲置落灰,从未打扫过。
      现下天色已黑,外面又天寒地冻,临时去打扫布置两间客房定是来不及了。那……
      初来心虚地瞥了一眼对面的义勇,显然对方也在沉默的几秒内里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眉头隐隐跳动。
      她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试探性开口道:“那个……要不,今晚一起睡吧?”
      唰——
      三个富冈义勇,三道蓝色视线,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同时齐刷刷射向她。
      初来被三道蓝色焰火架在火上烤,顿觉大事不妙,双手在胸前拼命摆动,慌乱解释:“不是不是!你们别误会!家里实在没有干净的客房了,明日我再去收拾。现在已经很晚了,只能委屈大家在主卧榻榻米上打地铺休息了。一人一个被窝!不用担心不够!而且……反正都是义勇嘛,都是同一个人,没什么好介意的……”
      “不行。”
      没等她越描越黑地说完,正牌义勇猛地站起身,脸黑如墨,眉蹙似川,“我现在去打扫客房。”
      正欲转身离开,一只有力的手却一把按住他肩膀。
      水柱义勇坐在原位半站起身,抬起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无波:“别折腾了。先这样吧,很晚了,是该休息了。”
      幼年义勇也察觉到此时硝烟味浓厚的微妙气氛,悄悄挪至初来身侧,握住初来的手摇了摇:“姐姐今日辛苦了,明日再打扫吧。姐姐要早点休息。”
      眼前三个义勇虽反应各异,但总算没有打起来,初来哪还管得了这么多,连忙借着准备被褥的借口,脚底抹油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明明是同一个人,在吃醋个什么劲啊!
      两刻钟后。
      宽敞主卧内,榻榻米间整齐铺开了四床被褥。几人也都洗漱完毕,换上干净寝衣聚回卧室。
      哦对了,水柱大人十分不情不愿地套上了义勇递去的他的浴衣;小水倒是暗自开心,家里没有适宜的衣服,只能寻了件初来买小了的里衣穿上。
      为了避免冲突,初来还特意精心安排了位置,她的床铺贴墙靠在最里侧,其次是义勇,再往外是幼年义勇,最外侧靠着木门的则是水柱义勇。
      等初来洗漱完进屋,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险些笑出声。
      只见三个不同体型的富冈义勇全都规规矩矩、四平八稳地正躺在各自被窝里,双手交叠置于腹部,紧闭着眼,睡姿标准得倒像是在躺军姿。
      她强忍着笑意放轻脚步,悄悄钻进最里侧的被褥。
      几乎是刚躺下瞬间,旁边被窝便伸出一只铁臂。义勇一个翻身,连人带被直接挤了过来,将她严严实实地揽入自己怀中。
      胸膛宽阔温热,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义勇故意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鼻息一阵阵喷在她敏感的耳后与颈侧肌肤上。战栗从侧边席至全身,初来瞬间涨红了脸。
      “义勇……”初来紧张地推了推他的胸膛,用气音提醒道,“别闹,该睡觉了,他们还在旁边呢!”
      义勇置若罔闻,执着地宣誓主权。他不仅不松手,反而将初来搂得更紧,微凉的薄唇贴上耳下一小片肌肤,又时不时蹭过、摩挲起这处细嫩,故意制造出暧昧的摩擦声。
      初来被他这般肆无忌惮的厮磨惹得浑身发软,理智在羞耻与生理的本能间来回拉扯,可还是在在没防备的瞬间,不小心溢出了声轻微喘息:“唔嗯……”
      房间寂静无声,落针可闻,让极轻的呻吟如同惊雷。
      声音散逸在空气中,虽然初来瞬间便捂住了自己嘴,但那一串带着娇媚与暧昧的回音,却早已清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房间里还有人啊!她不要面子的吗!
      果然,下一秒,躺在最外侧的被窝里传来动静。
      黑暗中,水柱大人睁开清明到暗沉的眼,开口便是冰冷震怒的警告:“很晚了,请你克制一点,富冈。”
      听见和自己别无二致的音色发出杀人一般的语气,义勇的动作也僵住几瞬。纵使脸皮再厚,但当着“自己”的面做这种事,多少还是有些尴尬。
      他终于安分下来,脑袋乖乖地贴在初来颈边不再乱动,但环在腰间的手却依旧紧如铁箍,没有松开分毫。
      几个人各怀心思,房间终于重归安宁。
      夜色渐深,窗外偶尔传来凛风压弯树枝的轻响。
      半夜里,睡得迷迷糊糊间,初来突然感觉被子被掀开了一角,紧接着,有个软乎乎又毛茸茸的东西钻进了自己被窝,并在身侧不安扭动着。
      她瞬间惊醒,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看清来人。
      竟是睡在中间的幼年义勇,不知道何时从自己的被窝里爬了过来,正蜷缩在初来身侧,两只手松松攥着她的睡衣袖子。
      见初来醒来,幼年义勇眼中闪过慌乱与紧张,可眼眶微微发红,似乎刚刚哭过。
      “姐姐……”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颤抖着,“我……我梦见茑子姐姐……被鬼……”
      话尚未说完,初来便已将他拥入怀中。这个年纪的义勇……刚刚经历了失去至亲的惨剧吧,又被亲戚当成疯子送给远房亲戚,即使身边有鳞泷先生、有锖兔,可内心的恐惧内疚与缺失的安全感挖出的洞岂是短暂朝夕便可弥补。
      “不怕不怕,那是梦,都过去了。”怀中的义勇不似未来那个人会固执披上坚硬的外壳,完全只是一个需要人保护和安抚的孩童。初来轻声哄着,正欲伸出空闲的手揽住幼年义勇单薄的肩膀。
      身后一直紧紧环抱着自己的人突然挪动几寸。
      义勇早已清醒,对于过去自己半夜爬床的举动,他本能感到一阵不悦和吃醋,刚想发作将这小鬼扔回原位。
      可是,听到带着哭腔的稚嫩语气中一句“茑子姐姐”,所有怒火倏地消散。
      漫长岁月里,那些被深埋在心底的血淋创伤被骤然撕开。他无比清楚,十一二岁的自己在深夜醒来、却只能探见无边黑暗时,绝望与恐惧才是夜里唯一的光亮。
      悲悯,怜惜……他或许,也该给自己一个机会。
      看着幼年义勇被初来揽进怀里,他没有出声阻止,算是默许了这个小鬼躺在她的怀间。
      默许?
      义勇往前凑了凑,将下巴抵在初来一侧肩膀上,借着黑暗掩护,薄唇紧贴上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带着低哑磁性和刻意勾引的意图,幽幽唤了一声:
      “姐姐……?”

      次日清晨,阳光穿透窗棂,驱散屋内昏暗。
      清醒前,初来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身侧,却发现怀里空空如也,连背后一直紧锢着自己的温暖怀抱也消失不见。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整个宽敞的卧室内空无一人,只剩下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床被褥静静躺在榻榻米上,仿佛昨日那场荒诞喧闹的相遇只是一场被风吹散的幻梦。
      “义勇?”
      初来扬声唤了一句,却没有传来任何回音。只有窗外的冬鸟,偶尔发出几声清脆啼鸣。
      她披衣起身,走向宅邸其他地方寻人。
      来到客室,匆匆脚步停顿下来。目光寻上正中的矮几,其上正整齐摆放着一盒印花千代纸、一只玻璃香水瓶、几枚掐丝细工发簪等新奇玩意儿。小物中间,放着个熟悉的素色包装盒,是昨日傍晚水柱大人风尘仆仆赶回时手中所提。
      梅子糕。
      初来在矮几旁坐下,一一拿起那些新奇玩意儿,指腹轻轻摩挲过信纸纹理,瞧了又瞧。又放下玻璃瓶,捏起一块梅子糕送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香气酸甜交织,瞬间在口腔弥漫,袭人心脾。是她喜欢的味道。
      “起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义勇站到她身后,只穿一件单薄衬衫,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裹着些料峭寒意。
      他走至初来身侧,拉过那只正捏着梅子糕的手,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将剩下大半块糕点咬进口中。
      酸甜被他一股脑无情吞下,湛蓝的目光平静落在桌上那些小物件上,声音褪去了昨日的针锋相对,只剩一片释然:“是他买的。”
      初来偏过头看向他,清澈眼眸映满他的身影,忽然笑弯了眼,眉宇温柔如春日融雪,漾开满目缱绻:“嗯,是义勇买的。”
      狭雾山需要人保护的幼年小水,鬼杀队里背负沉痛过往、将所有感情深埋心底的水柱大人,抑或是现在这个褪去满身伤痕、与自己琴瑟在御情深不渝的义勇。
      一直以来,她追随的、熟知的、深爱的,都只是富冈义勇而已。

      “他们回去了。”义勇说。回到那年的狭雾山,回到那时的鬼杀队,继续走过那条布满荆棘与鲜血的道路,迎接注定要经历的别离与伤痛。
      过往云烟终会化成一点眉间的雪,随着高天长风,吹过悲欢离合,往未来浩荡天地中去。
      隔着纷然大雪、隔着遥远的从旧日到今时长河,他深深望着她,一如过去与未来每个瞬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大正秘闻——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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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少年游》一章写了点小零食在凹三,书名同名,感兴趣可以看看。后续也会慢更零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