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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以为蒸黎 天策、无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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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门派中心向同人本·天策篇《何以为蒸黎》
文/瓔耒
不过是寻常场景,烽烟笼去了北邙最艳的半边斜阳,黑阴阴的云尘压着楼阁,天策府的南门仍旧关得严实,就连天策的弟子也不得不绕开一群又一群的狼牙散兵,方能穿过侧门回到城墙之内。
安禄山的大军从范阳起兵,自邺城借道而下,战火伴随着哭声,所到之处满目萧然,掠夺、偷窃、欺骗、猜忌,这些反而成了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景象,记忆里那个路不拾遗的大唐盛世,仿佛变作前朝的泛黄画卷,已教人辨不清面目。
哪怕是两京,市街上都充斥着自周边村庄逃来的流民,因饥饿而生的怨言不断,不少人为了能吃了一口饱饭,自愿投入天策府参军。方柳就是这么入的天策府,除了餐饱,想的最多的无非是什么时候打跑狼牙军,就什么时候能够安心地吃饱饭。
“师兄,集合了。”杨盛放下手中的马刷,看向躺在草垛子上的方柳,伸手推了推,“起来了,别再睡了。”
方柳不耐地翻身,顺势捂住耳朵,“再让我睡会。”
杨盛微微皱眉,“师兄,号角都响了。”
咋舌了一声,方柳起身抓了抓后脑勺,重新拢好发冠,“集合集合,成天就只知道集合,又吃不饱饭。”
不咸不淡地瞥了自家师兄一眼,杨盛拍了拍马颈子,头也不回地走出马厩,“走吧。”
“嘿!师弟你等等我!”方柳胡乱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那么快,你这是赶着投胎么?”
猛然停下脚步,杨盛板着一张脸转身,“师兄,别瞎说。”
“嗤,无趣,随口说说还认真了?”方柳翻了个白眼,手背在脑后,绕过师弟往秦王殿前的广场走,“你再不快点的话,到时被将军罚,我可不帮你求情。”
默不作声地跟上,杨盛有些无奈,“师兄你先担心你自己吧,你再这么下去迟早被叫出去,当着众人的面训一顿。”
方柳摆了摆手,并不觉得被训一顿有什么所谓的,“要是被训一顿有饭吃,就让他训吧,多训几次也无所谓,反正我也不会改。”见杨盛还想开口,方柳续道:“你别想劝我,我不像你从小在军营里长大,野惯了改不来。再说了,等狼牙军跑了,我就离开天策府,要不是为了吃一口饭,我才不想待在这破地方。”
杨盛叹了口气,“我知道,可你也不是初来乍到的新兵了,这么由着性子,你让那些刚入府的人这么想?”
“那不归我管。”方柳抬眉看向杨盛,随即拔腿跑进队伍中,“师弟,你可是最后一个,该罚!”
略带歉意地看向周遭,杨盛顶着众人的目光走到自己位置上。天策府里几个将军全站在台上,平日集合鲜有这般阵仗,以往还闹腾的队伍收了玩笑的心思,神情肃穆。
方柳收敛性子,难得专注地盯着台上,看来今晚过后就得出兵了,也不知道晚饭能不能吃顿饱。
李承恩站在前方,看了看整齐划一的军阵,微微颔首道:“卫公、玄龄二营,留在天策府听候命令,如晦、无忌、叔宝、尉迟、知节五营,今晚整装,明日一早立即出发去潼关支援,一切行动听从潼关顾郯、杨曦归二位将军命令。”
方柳把枪收在身侧,同众人一齐单膝跪地,“是!”
“都起来吧。”李承恩做了个手势,“我和皇上在长安迎诸位凯旋。”
各营弟子又是跪地一拜,“吾等定斩尽狼牙,凯旋而归,不负煌煌天策之义!”
看着杨盛几乎可说是虔诚的神情,方柳努了努嘴,他承认自己确实不如师弟那般,对于天策抱有忠心傲骨,所谓的天策义不过也就是一知半解,然而这在家国大义之前,并不影响他报效大唐的心意。
天策府因大唐而生,而他学于天策各将,养于天策军中,哪怕起初是为了一口饭才进天策府,怎么说也是待了数年的地方,再者一饭之恩当涌泉以报,如今天策长枪所守的大唐有难,他自是会为天策尽一份力。
“师兄?”杨盛伸手推了推方柳,“师兄!”
接过杨盛递过来的汤碗,方柳嘿嘿一笑,“多谢师弟。”
杨盛啃着馍饼,“明天就要出发了,你不整理东西,想什么呢?”
方柳挑眉,“师弟真想知道?”
凑在眼前的一张脸挤眉弄眼的,杨盛吞下嘴里的馍饼,“算了,你别说,肯定也不是什么正经的。”见方柳还想开口,杨盛索性伸出手去抢他眼前那份馍饼,“你要是不吃,我就吃了。”
“嘿!你小子跟我抢吃的,活得不耐烦了是吧?”方柳勒住自家师弟的脖子,“给我还来!”
杨盛当然没想跟方柳抢吃食,无非是做做样子开玩笑罢了,立即把馍饼塞进方柳嘴里,“赶紧吃吧,明天一早还得赶路呢。”
方柳叼着馍饼哼哼,“这还差不多。”
淡淡看了方柳一眼,杨盛拿着布擦起枪身,不再言语。
“别擦了,左右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擦得再亮有什么用?”收到一记眼刃的方柳摸摸鼻子,自讨没趣,拍了拍手起身收拾。
本以为李承恩会念及明日出征,松了禁酒令,结果不过是空期待一场。方柳百无聊赖地躺下,看着再熟悉不过的屋顶,只希望到了潼关之后,出兵前能吃到肉。
在军营里没吃顿好的,行军时更别指望能好好吃上一顿了,能有一餐沾上点肉味就该偷着乐了,更多时候只能吃预先准备下的干粮馍饼,以致于向来以“吃饭皇帝大”为人生宗旨的方柳馋了一路,也在杨盛耳边唸了一路,嘴没唸到起泡,倒是差点将杨盛的耳朵唸出茧子来了。
进了潼关,杨盛终于松了口气,忍无可忍地求饶,“师兄,都到潼关了,我求你别唸了。”
方柳咧嘴一笑,搭着自家师弟的肩,“今晚有好吃的!”
摆了摆手,杨盛看向演兵台上的两位将军,“先去集合吧。”
一身朔雪的顾郯和穿着秦风甲的杨曦归并肩而立,顾郯的目光扫过台下从洛阳赶来的同门,只点了点头,让身旁的杨曦归代为发话,“我知道你们都有满腔抱负,保家卫国,报效大唐,但潼关不比其他城池关隘,现在的情势我们只能守,断不能贸然出兵。”杨曦归顿了顿,才又继续说着:“军令如山,若是有人耐不住性子,出关引来敌兵,功过不相抵,战后立斩,以正军法。”
“是!愿守大唐万年社稷长治久安!”方柳随着周遭兵士一齐跪下,暗地里却翻了个白眼。得,这下别想偷偷溜出营打野味了。
“军务繁重,自行去各营报到。”杨曦归抬手,让众人起身,“军中一切从简,行礼这些虚的都免了,以官阶相称即可。”
顾郯这方才开口:“报到后各自回营休整,明日开始操练。”
“是!将军!”方柳抱拳告退,跟着大伙一同去找负责登记名册的副官报到。
杨盛一边走着一边好笑地看着方柳一脸憋屈样,“师兄,你就安分点吧,别想溜出去打野味开小灶。”
方柳把手背在脑后,啐了一口,“连野味都不让打,无趣。”
排在队伍后头,杨盛笑着拽住方柳,“师兄,在这里呢,那边是潼关驻军的营房。”
扯了扯嘴角,方柳翻了个白眼,“谁的营房都一样,反正都出不去。”
杨盛随着队伍往前走,“行了,既来之则安之,别抱怨了。”
“嗤,等打跑了那些狼牙军,我要一次吃得够!”方柳握拳,“最好再讨个媳妇回家过日子。”
没再搭理自家师兄,杨盛走到登记名册的副官面前,解下腰间的名牌,恭恭敬敬地交给副官,“杨盛,年十八。”
副官抬头挑眉,玩味似的看向杨盛,“你小子有意思,好好活着。”
“托您吉言。”杨盛笑笑,“您忙罢,我不打扰您了。”
应了一声,副官又恢复那副木头表情,低头对着密密麻麻的名册,“姓甚名甚?”
“方柳,年二十。”方柳努了努嘴,看着师弟的时候笑脸相向,轮到自己活像见了仇人似的,搞什么?没好气地拿过新换的名牌,加快脚步从后头勒住自家师弟的脖颈,“嘿,话说回来,方才将军说了什么话,你还记得不?”
“师兄,你先放手!”杨盛咳了几声,硬生生被勒出泪来,“我当然记得!”
方柳挑眉,有些不可置信,就差没在脸上写上“我不相信”几个大字,“那你说说将军都讲了什么?”
杨盛无奈,“不得擅自出营引来敌军,违者斩示军。”
笑着拍拍师弟的肩,方柳调侃,“哟,你还真听了将军讲什么呐!”
挥开方柳的手,杨盛皱眉,“我又不是那些让人操碎心的新兵蛋子,将军训话自然得听。”
揉了揉鼻子,方柳干笑几声,“没,刚才见你老盯着那个女将军,我以为你和她看对眼了。”
“哪可能的事?”杨盛再认真不过地劝道:“师兄,说真的,要是你肯把花在吃食和女人上面的心思,多放在兵法和枪法上,你的造诣肯定不止如此。”
“诶,老提这些没意思。”方柳掏了掏耳朵,“不过说实在话,那女将军长得还挺俊,死在她手下,我都愿意。”
“师兄!”杨盛皱眉,“别老瞎说!”
“知道了知道了,老妈子似的,你不烦我都烦了。”方柳丝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嘿!你可知道那个女将军叫甚?”
杨盛按上额角,“杨曦归。师兄你别说你不知道她是谁,你不至于连天策府演练兵阵年年夺魁的弟子都不知道吧?”
方柳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每年兵阵演练夺魁的就是她?”伸手去搭杨盛的肩,却被杨盛一手拍开,“不是,师弟你搞错了吧?她不是顾将军的副将么?难道她比顾将军还厉害?”
“顾将军那是给兄弟们留面子,才不参加比赛的。”杨盛看了一眼自家师兄,“这很重要么?”
嬉皮笑脸地挥了挥手,方柳道:“不重要不重要,师弟我告诉你啊,就算年年夺魁的不是她,光那副俊模样,她手一挥让我去送死,我都心甘情愿……你当真没兴趣?”
“师兄,就算死也该是为大唐而死,别那么轻易说死就死。”杨盛摇了摇头,板着一张脸,再严肃不过,“你忘了师父是如何教我们的了?”
“嘿!毛都还没长齐呢,一副小老头模样。”伸手去捏杨盛的脸,方柳笑了笑,没个正经,“师父的话我哪敢忘,真忘了师父还不得从坟里爬出来刨我?你看,那将军不也是咱们天策府出来的弟子么?她一心向着大唐,要我们去送死,肯定也是为了大唐。”
“尽是些歪理,不跟你瞎扯淡。”杨盛身形一动,拉开和方柳之间的距离,见方柳没有移动的意思,开口道:“师兄你再不回去营房整理东西,晚点就没东西吃了。”
方柳闻言,连忙跑到杨盛前头,“师弟你快点!磨磨唧唧个什么劲?”
本来行军所带的东西就不多,最多不过是几套换洗的衣物和一些私人物品,整理自然花不了太多的时间。方柳拿出自己的饭盆,催着同房的众人,“快点快点,我们吃饭去!”
“师兄你悠着点,少不了你那份的。”杨盛把东西一一归位,拿出自己的碗,“行了,走吧。”
“走走走!”
初来潼关的第一天,方柳是挺满意伙食的。念着大部队赶了两百余里路,顾郯下令让炊事营杀了几只羊羔,混在锅里和大米一并煮了。
端着饭盆走到位置上,向同营房的兄弟打过招呼,方柳挟起一块腿肉,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师弟你看这炖菜,掺了虾米呢!还有这饭,肯定是和羊羔、料酒一块煮的。啧啧啧,这顾将军有一手啊,伙食这么好,就是鬼,也会替他卖命,你信不信?”
杨盛吞下嘴里的东西,没好气地看了方柳一眼,“你别贫了,好好吃你的饭,全部的人就属你话多。明天还得操练呢,省点力气行不?”
“行!”方柳吃得快,没三两下就解决自己碗里那份,看向同营房的弟子,“王河、程山、李石,你们仨怎么不说话?”
“听说明儿两位将军要在演兵台切磋,我这不是留点力气好抢个绝佳的位置呗。”王河说完,重新埋头扒拉着盆里的米饭。
程山闻言连忙附和,一只骨头咬得碎到不能再碎,也没舍得放下,“是啊,明天可不按照操练的位置来的,能不能抢到台前的位置,就看个人造化。”
李石在一旁只沉默地点头,等着同桌的人吃完,一并回房。方柳听众人这么一说,有些心痒,搓了搓手,用肘子顶了下杨盛,“师弟你押多少?”
“这次不跟你赌。”杨盛起身,“既然都吃饱了,那就一起回去吧。”
方柳收回了手,百无聊赖地往回走,“嗤,没意思。”
“我压顾将军。”李石跟在后头,又补了一句:“输了给我刷马。”
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石,方柳一乐,“行啊兄弟,你输了也给我刷马!”
“成交。”李石点头,直直看向王河和程山,“你们呢?”
被李石这么一问,王河和程山纷纷表态,正好是顾郯和杨曦归各得两票的局面,无可奈何之下杨盛还是押了顾郯一票,就等着赌局开盘,谁给谁刷马。
隔日方柳起了个大早,满脸的兴奋,嘿嘿一笑,“师弟,你等着给师兄我刷马吧!”
不咸不淡地看着方柳,杨盛跟着人群挤到演兵台前方,“谁输谁赢还没个定数呢。”
好不容易等到顾郯和杨曦归前后踏上演兵台,开场无非是“长枪独守大唐”一类的耳提面命,方柳索然无味地掏了掏耳朵,“得了,说了不下百遍,都会背了,到底什么时候开始?”
“师兄!”杨盛朝方柳看了一眼,压低音量,“耐着点性子行不?”
说了老半天的顾郯这才说到重点,“今日本将和杨将军比试三局,枪法、兵法、阵法。先赢两局的便胜,输家上缴一个月的军饷,给各位添饭加菜!”
此话一出当即惹得台下一片哗然,方柳挑眉看向师弟,“将军们赌这么大,你不应该跟着加码么?”
白了方柳一眼,杨盛转回去看向演兵台上已经摆出起手式的两位将军,“不加。”
“分明就是你没气度,输不起。”方柳啐了一声,目光死死盯着演兵台上,就怕错过什么关键,害自己输了。
第一局,杨曦归的枪法使得灵活刁钻,以巧劲借力使力,可终究不敌顾郯力重千钧的直劈横扫,先是输了一局。
第二局的兵法,双方各自布置一个情境,由对方想办法解套。顾郯这局出人意料地惨败,杨曦归布下的局倒是有几分天策府里那套八卦阵的影子,明面上破绽百出,实际上入了局就是死路一条。依顾郯直来直往的性子,未曾细究其中的玄机,让杨曦归赢得在情理之中。
而最后一局的阵法,选定的地形乃是河川中游处的一块盆地,由杨曦归攻,顾郯守。顾郯凭着山势,把持着几处山道,在山腰布了弓手,入城处安置了步兵,而腹地则是两队骑兵在马背上按兵不动。
杨曦归势在必得地笑了一声,让骑兵配弓从山道进入,一面放倒山腰的埋伏,又把顾郯的步兵逼到腹地之中。又派了两队步兵带着弓手轻装上山,一路绕到山城之后,借着地势射杀城墙上的守卫,攀墙而入,直取主将。与此同时,又在河川刚要入谷的地方,下令步兵伐木堵了水流,待到积水即将漫过巨木,随即从一侧推开树木,水势挟着巨响而下,一举淹了顾郯的所有兵卒。
“师弟,刷马!”方柳挑眉,自发地把揣在怀里的马刷子塞到杨盛手里,得意的扬眉,“我就说那杨将军肯定比顾将军还要厉害!”
没好气地看向方柳,杨盛无奈:“是,师兄。”
方柳咧着嘴笑得开心,“嘿,你别这样看我,将军们都赌上军饷了,我们赌这个不为过吧?”
杨盛捶了一下自家师兄的肩胛,“你说你有理。”
“有了杨将军的军饷加菜添饭,今天肯定能吃顿好的!”方柳毫不在意地搭上杨盛的肩,“走走走,吃饭去!”
亏得杨曦归贡献出来的军饷,伙食并未让方柳失望,连西域来的葡萄都吃上了,惹得整个军营里成天就盼着两位将军哪天再比试一番。
此时仓廪充裕,况且将军间的互相切磋确实收到了顾郯想要的成效,各营之间不少有为了切磋而勤修武艺的弟子,操练时那句“愿守大唐万年社稷长治久安”喊得震天作响,一时间士气提升了不少。于是乎,顾郯和杨曦归也乐得多切磋几次,好寻个由头,给手下的人多添些吃食。
只是到后来顾郯和杨曦归连这样的由头也寻不到了,本来就是战时,不少壮丁都被征调了,仓廪再充裕也顶不住这样经年累月的休耕。不光是伙食的缩减,就连朝廷每月固定配给的军饷也越来越少,甚至最后就是催也催不着了。
对于现下的情况,方柳可不管将军们那边有什么难处,少了伙食军饷,什么也别谈。单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根芒草,方柳听着其他四人的对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
“说起来,你们知不知道这事儿?”王河看着围成一圈的兄弟,刻意提高了声音说给躺在营房门口的方柳听,“顾将军和杨将军可厉害啦!不说杨将军那是年年天策府里比试榜上有名的,听说在我们来潼关之前,就他们两个人半夜成功偷袭狼牙军军营,让狼牙军好一阵子不敢冒进呢!”
“这我听过!”程山点头,“还有当初神策作乱的时候,顾将军还大摇大摆地走进他们的地盘上投毒,那一个叫威武!”
李石往方柳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用眼神向杨盛询问,近半年的相处虽然让他明白方柳就是一个把吃饭这件事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不过至于这样萎靡不振么?
杨盛同方柳离得近,用脚踹了踹师兄的腰后,“师兄,你不是一向敬佩杨将军么?怎么不说句话?”
“说个屁话!”方柳单手伸到身后,拍开杨盛的脚,“光是说他们以前那些丰功伟业有个屁用,能顶饭吃?”
李石皱眉,“如今这个情况,也非顾将军和杨将军所愿,他们已经尽力了。”
“放屁,他们俩要是真那么厉害,怎么弄不出粮草?”方柳起身,抓了抓散开的头发,“吃都吃不饱,还得成天操练,这你们能忍,我不能忍。”
杨盛原先还想劝,不料却被程山打断。他拍了下大腿,“方兄说的在理,不给人吃饭,还要我们操练,王河,你说这什么道理?”
被程山点名的王河张着嘴呆愣了好半晌,反问程山,“这什么道理?”
李石和杨盛对了个眼神,才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行了,别说了。”方柳烦躁地挥手,“就你有学问,讲的都是道理,像我这种没读过书的,说的都是些屁话。”
杨盛皱眉,“师兄,李大哥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不然是哪个意思?”方柳不屑,“我告诉你们,这事只有一个道理,想要马跑,又不给马吃草,这种事在我这里没门!老子就不信他们两个将军的马都不吃不喝不撒尿拉屎的!”
程山想了想,觉得李石说的那些什么天将降大任之乎者也的,实在太遥远,眼下就如同方柳说的吃都吃不饱,还想什么大任,遂道:“我同意方兄说的,难道那两位将军也跟我们一起饿肚子不成?”
看了看剑拔弩张的同袍,王海虽然没闹明白什么道理不道理的,终究还是开口打圆场,“都别说了,休息吧。”
方柳不带任何感情地看了杨盛一眼,与其说气愤师弟不懂自己,更不如说是失望,这几年的时间竟然还不够去了解彼此。他解开发冠,和衣躺下,对着帐帘不自觉又陷入以前的回忆之中,他就是因为一家子人都死于饥荒,饿怕了才进天策府吃这一口军粮,如今人在军中,军粮却吃不着了,这让他怎么忍?如何忍?
身后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其实不光是方柳饿肚子,整个军营里的人也是饿着肚子操劳了一整天,现下早就没了动静,只留下帐外林子里的虫鸣。方柳努了努嘴,敢情整个军营里就他一个人不高兴饿肚子,明天若是没让他要到个满意的说法,这兵不当也罢。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方柳因这件事勾起了记忆,梦里只见得一片焦灼的沙土,路边堆着一架架的尸首,尽是死于饥荒。可笑的是,所有人接二连三地饿死,却喂肥了那些蛆虫。
尸堆突然塌陷,正对方柳露出的那几张脸正是他的家人,空洞的眼眶阴森森地瞪向方柳,朝他伸出手,“为什么你没死……凭什么你没死——!”
猛然坐起,方柳喘了几口气才缓过神来,看向一旁空下的床位,又看了看天色,倒头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杨盛揭开帐帘就看到这幅情景,连忙拽住方柳,“师兄,外头阴着天,该起了。”
“知道了。”方柳甩开师弟的手,起身到外头打了盆水洗漱,抹去脸上残余的水珠,给其他营帐的弟子让位打水。
那弟子啐了一声,“点卯点卯,成天就只知道点卯。”
方柳闻言不动声色地站到一旁,这几个弟子都是隔壁营帐的,他都认得,刚才说话的那个是尉迟营的朱雁,一旁分别是知节营的高争和无忌营的谢卓。
谢卓接过朱雁手里的麻绳,打了一盆水上来倒到自己和高争的盆子里,“就是,不吃饱哪有力气操练。”
高争弯腰从盆子里掬水往脸上拍,“你们别说了,越说越饿,谁让我们只是个小兵,没权没势,首先吃亏吃苦的肯定是我们。”
方柳以指作梳,把散在眼前的散发往后拢,“你们要不要同我一起去找将军要个说法?”
“你是隔壁帐子的方柳?”朱雁见方柳点了点头,才道:“能要什么说法?”
挥了挥手,方柳道:“要什么说法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要到我们应该拿到的那份军饷,再不济也得给个说法,交代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吧。”
“说得对。”谢卓抿着唇,“传闻说是军饷被扣了下来,但将军什么都没说,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高争倒掉盆子里的水,咧嘴一笑,“等着,我去换身衣服!”
方柳应了一声,看向另外两人,“你们去不去?”
对视了一眼,朱雁和谢卓同时点头,“去!”
“一炷香之后在演兵台旁边的小林子里集合。”方柳拿着盆子往自己的营帐走,万般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多找几个人一起去,总比自己孤身一人来得有力些,“王河、程山!赶紧换衣服,我们去找将军要个说法!”
王河正在往腿上套裤子,被方柳这一喊吼得差点跌倒,“要什么说法?”
“要饭吃!”方柳挑眉,在程山背上拍了一巴掌,“快点快点!”
杨盛皱眉,“师兄,你不能这么做。”
方柳穿戴整齐,面无表情看向拦在营帐入口的杨盛和李石,见杨盛没有给自己让路的意思,索性动手将杨盛推到一边,“让开。”
“师兄!”杨盛反手抓着方柳,“你这么做会违反军令的!”
方柳冷笑,“违反军令?你怎么不说上面扣着我们的军饷不放,有违大唐律令呢?”说罢,挣开杨盛的手,带着王河和程山踏出营帐,边走边说道:“等等我们和隔壁营帐的朱雁、高争、谢卓会合之后,再一起去找将军。”
程山应下,“高争我是认得的,以前在天策府同个营出来的。王河,那个朱雁是不是尉迟营里的那个朱雁?”
王河点头,朝不远处的朱雁招手,“跟你一样,我和他是同个营的。”
“看来人都到了。”谢卓朝方柳颔首示意,“走吧,将军这时候应该正要来演兵台。”
微微抬手,方柳道:“再等等。”
朱雁皱眉,“再等下去,将军就要走上演兵台了。”
方柳转头看向不解的众人,“就是要在将军走上演兵台的时候拦住他们,人一多,他们想敷衍了事,就没那么容易了,等着吧。”
没等多久,方柳就看到顾郯和杨曦归走了过来,抬手示意,让众人稍安勿躁。
“运粮的队伍现在走到……”顾郯走在前头,正问着身后的杨曦归,随即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林子里,戒备了起来,“谁?”
“属狗的是不是?这都能发现。”方柳啧了一声,只得招呼众人起身,“都出来吧。”
杨曦归皱眉,看着突然出现在林中的方柳一行人,“这个时间不去集合操练,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只想问两位将军一些事。”谢卓开口,“听说军饷被上面扣了下来,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
方柳补充道:“还有我们什么时候能吃上饭?”
顾郯抬手制止了其他还想说话的人,“都到校场吧,你们想知道的,我们一并说个清楚。”
杨曦归微微摇头,“将军!”
“杨将军,该他们知道的,迟早要让他们知道。”顾郯看向众人,“你们先过去,本将和杨将军随后就到。”
挑眉看向顾郯,方柳确定对方不是敷衍自己之后,才向顾郯一拜,“顾将军,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请您务必今日给我们一个解释。”
顾郯点头应下,“本将说得到做得到。”
方柳这才满意地向众人招手,“走!”
到了校场之后,几人并未各自归队,而是聚集在演兵台前。王河惴惴不安地抠着指甲,“顾将军不会处罚我们吧?”
高争拍了拍王河的肩,“将军若是想罚我们,早就罚了,既然叫我们来校场等着,就说明将军不会罚。”
不到几句话的时间,顾郯和杨曦归就一前一后地走上校场前方的演兵台,朝杨曦归点了点头,顾郯朗声道:“本将知道你们近来对于现状有很多不满,今日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出来,能回答你们的,本将和杨将军就绝对不会敷衍你们。”
杨曦归上前一步,背对朝阳,“我知道你们都饿着肚子,如今运粮官和我们唐军之间有嫌隙,粮草没来得及补给是我对不起你们,是大唐对不起你们。”
方柳努嘴,“就知道又是拿这套说辞敷衍我们,光说对不起顶个屁用?”
“押运粮草的队伍从渭水顺流而下,若无意外,过几日便到。”淡淡看了一眼方柳,杨曦归指着身后城墙,继续道:“那个方向,是洛阳,是我们的天策府,城墙被破,北邙山下全是狼牙的军营,投石车正对着凌烟阁,将军冢也差点惨遭战火。”
吐掉嘴里的芒草,方柳不屑,“天策府如何我才不管,现在到底能不能吃饱饭?”
杨曦归看着陆陆续续到校场的兵卒,并未回答方柳,“但是如今你们还未上战场就弃甲投戈,谁来保我们身后的黎民百姓一个安宁?我们身后还有那么多的百姓,还有大唐的半壁河山,要是你们就在这里为了几顿无法饱食而自乱阵脚,谁来保百姓们免于战火?而他们又是为了什么受冻挨饿?就为了你们这些连我区区一个女子都不如的士卒么?”
高争冷哼,“说得好像自己也跟我们一起饿肚子似的,之前拿军饷给我们加菜,谁知道口袋有多深,背着我们吃些好的还不容易么?”
以方柳为首的弟子纷纷点头,“就是!”
李石皱眉,还想替两位将军解释,“我看倒不见得,将军平日待我们极好,可不是这种人。”
方柳挑眉,“怎么?你是将军的谁?知道得这么清楚?”
没出声制止台下的躁动,杨曦归柳眉一挑,瞬息之间反手抽了一旁亲信背上的长弓,搭箭拉弦,一只野鸟就这么直直坠到台下的众人面前,径自开口:“那些百姓就像这鸟一样,丝毫没有还手的能力,狼牙军可不比我今日这一箭,他们要狠上百倍、千倍。就算无粮无援,你们告诉我,以前你们所学的是让你们为了吃不到饭而弃甲投戈的吗?如果是,那你们又和那些百姓有什么区别!”
此言一出,顿时无人敢再出声,方柳不得不承认杨曦归说的有几分道理,他家里人就是像那只鸟,面对狼牙的掠夺杀害,只能忍,不敢出声,乃至于整个村子的人几乎都死于饥荒。
杨曦归冷冷看着台下的静默,“那皇帝和朝廷百官都可以逃,可以退,但是唯独我们不能退,没资格退!到底是谁给你们的雄心豹子胆,让你们以为你们还有资格退的!”
顾郯将手搭上杨曦归的肩,点头示意,看着台下毫无行阵规矩跪伏成一片的众人,“行了,都起来吧。不管来自哪里,在军营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大唐的兵,大唐的利爪,见血封喉,今日之事切莫再发生。”
杨曦归缓了缓神色,高喊:“愿守大唐万年社稷长治久安!”
不过就是转念之间的事,方柳觉得自己就像只蝼蚁,在国不国、家不家的此时,竟高喊无粮可食,着实可笑,也不在乎是不是饿着肚子了,跟着众人大喊:“愿守大唐万年社稷长治久安!”
顾郯满意地点头,“愿守大唐万年社稷长治久安!”
“报——!”信使急冲冲地跑进校场,看着站得乱七八糟的士兵,困惑地皱眉,却还是走到演兵台上,将军报交给顾郯。
方柳仰头看着顾郯打开军报,虽说不介意了,可心里还是有几分希望上头写的是军饷午后便到一类的事情。
顾郯将军报递给早就站到自己身后的杨曦归,咧嘴一笑,“休整一日,明日全军出关袭击!让叛贼见识见识东都之狼的名号并非浪得虚名!”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