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囚徒困境
别墅的 ...
-
别墅的备用发电机嗡嗡作响,惨白的灯光照着走廊里的每一个人。
程朗的尸体还吊在房间中央,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陆峥站在门口,挡住其他想进来的人——不是为了保护现场,而是不想让更多人看到这副惨状。
周明川靠在走廊墙壁上,脸色铁青,手指不停地抖。苏小曼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顾念站在最远处,背靠着墙,嘴唇抿得发白。
老韩不在。
“老韩呢?”陆峥问。
周明川抬起头,眼神茫然:“不知道……刚才还在……”
“去找。”
苏小曼猛地抬头:“我不去!万一凶手还在……”
“凶手就在我们中间。”沈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峥转头,沈夜从程朗房间里走出来,手上戴着一副橡胶手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陆峥注意到他眼底有血丝,像很久没睡。
“有什么发现?”陆峥问。
沈夜举起一个透明证物袋——从厨房保鲜袋里临时改造的——里面装着一截绳子。
“这是勒死程朗的凶器。绳结的打法和上吊用的不一样,是绞杀结。这种结普通人不会打,需要专门学过。”
“所以凶手有经验?”陆峥皱眉,“当过兵?警察?还是……”
“或者,研究过。”沈夜看向走廊里的每个人,“犯罪心理学里,这种结叫‘水手结’,常用于捆绑和绞杀。会打这种结的人不多。”
周明川声音沙哑:“你在怀疑我们?”
“我在陈述事实。”沈夜把证物袋收进口袋,“现在,我需要所有人到客厅集合。在警察来之前,谁都不能单独行动。”
“警察?”苏小曼带着哭腔,“手机没信号,路也封了,怎么来?”
“所以在那之前,我们自己要先活下去。”沈夜看向陆峥,“你帮我看着他们。”
陆峥一愣——这是沈夜第一次主动找他帮忙。
“行。”他说,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客厅里,壁炉的火已经快灭了。陆峥添了几根柴,火重新烧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像一群在洞穴里避难的原始人。
沈夜站在壁炉前,面对其余五人——苏小曼缩在单人沙发上,顾念坐在她旁边,周明川站在窗边,老韩刚刚被陆峥找回来,沉默地坐在角落,脸上看不出表情。
“在警察来之前,我们需要确定几件事。”沈夜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第一,凶器。杀死顾远舟的是一把古董拆信刀,来自书房。杀死程朗的是一根绳子,来自工具间。两样东西都是别墅里的,说明凶手没有携带凶器,很可能是临时起意——或者,精心策划后就地取材。”
“第二,时间。顾远舟的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半到三点之间,程朗在三点到三点半之间。两个案发时间相隔不到一小时,凶手要么有同伙,要么动作非常快。”
“第三,动机。顾远舟掌握了在场每个人的秘密,包括我的。他死了,对所有人都有利。但程朗不同——他是被灭口的。凶手杀程朗,是为了让他顶罪。”
“你怎么知道是顶罪?”周明川问。
“因为程朗不是自杀。”沈夜把绳结的照片放在茶几上,“这个结,他打不出来。”
老韩终于开口:“你的意思是,凶手杀了顾远舟,然后杀了程朗,伪装成畏罪自杀?”
“对。”
“为什么?”
“因为凶手知道,一旦警察介入,真正的凶手迟早会被查出来。所以需要一个替罪羊。”沈夜停顿了一下,“但凶手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程朗的遗书。”沈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那是程朗“遗书”的照片,他用手机拍下来了,“这封信的笔迹确实像程朗的,但有几个字的写法不对。程朗是医生,写字有习惯——他的‘人’字头喜欢写成‘入’字头。但这封信里,所有的‘人’都写对了。”
“所以是有人模仿他的笔迹。”陆峥说。
“对。模仿得很像,但不够完美。”
苏小曼哆嗦着问:“那……凶手到底是谁?”
沈夜环视所有人:“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凶手就坐在这间客厅里。”
沉默。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风雪依旧。
“从现在开始,”沈夜说,“所有人不能单独行动。吃饭、上厕所、睡觉,都必须至少两个人一起。我和陆峥会轮流守夜。”
“凭什么你说了算?”周明川不满。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没有秘密被顾远舟掌握的人。”沈夜平静地说,“我的秘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死了。所以我的动机最小。”
“你怎么证明?”老韩问。
“我不需要证明。”沈夜看着他,“但你,老韩——你撕毁卷宗、收受贿赂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了。如果顾远舟死了,你是最大受益者之一。”
老韩的脸色变了。
“还有你,周律师。”沈夜转向他,“伪造合同、侵吞专利,如果曝光,你不止是吊销执照的问题,是要坐牢的。”
“你——”周明川站起来。
“坐下。”陆峥一步跨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没轮到你说话。”
周明川看着陆峥的体格,咽了口唾沫,重新坐下。
“苏小曼,”沈夜继续说,“你拍到的东西,能让一个大人物身败名裂。如果那个人知道你把证据给了顾远舟,你会很危险。”
“我没有给他!”苏小曼尖叫,“是他自己偷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
“顾念。”沈夜看向角落里沉默的女孩,“你来这里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顾念抬起头,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我叔叔邀请我来的。就这么简单。”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顾念的手指微微颤抖:“意外。”
“什么意外?”
“车祸。”
“十年前的车祸?”
“对。”
“和你叔叔有关?”
顾念沉默了。
“顾念。”沈夜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如果你不说实话,我帮不了你。”
“我不需要你帮。”顾念站起来,“我只是来参加一个聚会,然后我叔叔死了,就这样。你们怀疑谁都行,别扯上我。”
她转身走了。
陆峥想追,沈夜拦住他:“让她去。”
“她有问题。”
“所有人都有问题。”沈夜看着他,“包括你,陆峥。”
陆峥愣住。
“你来这里,是为了保护一个人。”沈夜说,“是谁?”
陆峥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不知道?”
“匿名雇主,付了二十万定金,让我来保护一个人。但没说保护谁,只说‘别让姓沈的伤害她’。”
“‘她’?”沈夜皱眉,“女人?”
“对。”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顾念?苏小曼?都有可能。”
“所以你的雇主,知道我会来。”
“显然。”
两个人对视。
壁炉的火光在沈夜脸上跳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某种陆峥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敌意,更像是……担忧。
“陆峥,”沈夜忽然压低声音,“你弟弟的案子,我会帮你查。”
“什么?”
“等这件事结束,我帮你查何浩的案子。如果他是被冤枉的,我帮你翻案。”
陆峥盯着他,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
“因为你信他。”沈夜说,“三年前,何浩在法庭上一直说‘我哥信我’。我当时觉得,那只是借口。但现在我见到了你……”
他没说完。
“见到我怎么了?”
沈夜移开视线:“没什么。”
他转身走了,留下陆峥一个人站在壁炉前。
窗外的雪还在下,像永远不会停。
天亮的时候,雪终于小了。
但路还是封着,手机依然没信号。他们被困在这栋房子里,和凶手一起。
陆峥一夜没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走廊的方向,耳朵竖着听任何风吹草动。
六点半,顾念第一个下楼。
她换了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眼睛有点肿,像哭过。看到陆峥,她点了点头,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昨晚睡得好吗?”陆峥问。
“不好。”顾念坐在他对面,“你呢?”
“没睡。”
“怕凶手来杀你?”
“怕凶手杀别人。”
顾念看着他,忽然说:“你很特别。”
“什么?”
“其他人都在想怎么保护自己,你在想怎么保护别人。”她顿了顿,“和我爸爸一样。”
陆峥没接话。
“我爸爸也是这样的人。”顾念的声音很轻,“他总说,这世界上坏人够多了,能多一个好人就多一个。然后他死了。”
“怎么死的?”
“车祸。”她低下头,“刹车被人动了手脚。”
“你觉得是顾远舟?”
“不是觉得,是知道。”顾念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我爸爸死后,顾远舟拿走了他所有的专利,赚了几千万。他亲口跟我妈说:‘姐,妹夫的东西,就当是借给我的。’”
“你妈呢?”
“也死了。去年,癌症。没钱治。”
陆峥沉默了。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报仇?”
“我来这里,是为了看他死。”顾念说,“老天爷帮了我。”
“你不怕被当成凶手?”
“怕。但如果老天爷不收他,我会亲自动手。”
陆峥看着她,忽然想起阿浩。
如果有一天,害阿浩的人站在面前,他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别做傻事。”他说。
顾念没回答。
七点,其他人陆续下楼。
周明川顶着两个黑眼圈,苏小曼换了件亮黄色的卫衣——好像想用颜色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害怕。老韩最后一个到,走路有点瘸,说昨晚扭了脚。
沈夜是最后来的。他换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脸更白了。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早餐呢?”苏小曼问。
“厨房有面包和牛奶。”陆峥说,“自己弄。”
“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周明川问。
“看天气。”老韩说,“这种雪,至少三天。”
“三天?”苏小曼的声音尖锐起来,“和凶手待三天?”
“安静。”沈夜翻开笔记本,“我昨晚整理了一些东西。”
所有人看向他。
“顾远舟死前提到过‘十年前的往事’。我查了别墅的资料——这栋房子建于十五年前,第一任主人是我爷爷,沈鸿远。”
陆峥注意到,沈夜说到“我爷爷”时,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十年前,我爷爷死于火灾。官方结论是意外——电线老化引发短路。但顾远舟说,那是谋杀。”
“所以呢?”周明川问。
“所以,那场火和现在的谋杀案,可能是同一个凶手。”
房间里安静了。
“你的意思是,”老韩慢慢说,“十年前杀了你爷爷的人,现在又杀了顾远舟?”
“有可能。”
“但为什么等了十年?”
“因为顾远舟准备说出真相。”沈夜看着所有人,“我爷爷死后,顾远舟得到了他的全部专利和这栋房子。如果真相被揭开,他会失去一切。所以他杀了我爷爷灭口——然后现在,有人杀了他灭口。”
“等等,”陆峥插嘴,“你是说,顾远舟是凶手?他杀了你爷爷?”
“有这个可能。”
“那现在杀他的人,是谁?”
“知道真相的人。”沈夜的目光扫过每个人,“也许是当年的目击者,也许是受害者的亲属,也许……”
他停下来,看向顾念。
顾念的脸色很白,但表情没有变化。
“也许什么?”陆峥追问。
“也许是当年那个案子的办案人员。”沈夜看向老韩。
老韩的脸抽搐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十年前,你负责我爷爷的火灾案。你说卷宗被撕了几页,有人出了一百万让你藏起证据。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你知道。”沈夜的声音冷下来,“也许你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你见过他。一个人的身形、声音、习惯动作,十年也不会完全改变。”
老韩沉默了很久。
壁炉的火快灭了,房间里的温度在下降。
“是个男人。”老韩终于说,“中等身材,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右手戴着一块老式手表,表盘有磨损。他给钱的时候,用的是左手——说明他是左撇子。”
左撇子。
所有人同时看向程朗的绳结——那个左撇子打的结。
但程朗死了。
“还有呢?”沈夜问。
“没了。他戴着帽子和口罩,我看不清脸。”
“身高呢?”
“一米七五左右。”
陆峥在心里过了一遍:周明川一米七八,老韩自己一米七二,沈夜一米八三,顾念一米六五,苏小曼一米六——
等等。
苏小曼只有一米六。
凶手是男人。
“所以凶手是男性。”陆峥说,“一米七五左右,左撇子。”
周明川脸色一变:“你看我干什么?”
“你是左撇子吗?”
“不是!”周明川举起右手,“我写字用右手!”
“左撇子不一定写字用左手。”沈夜说,“很多人小时候被纠正过,但其他习惯改不了——比如打绳结。”
“那也不是我!”
“我没说是你。”沈夜平静地说,“但在场所有男性里,符合身高条件的,只有你、我和老韩。”
“还有程朗。”陆峥提醒。
“程朗死了。”沈夜说,“而且他是右撇子。”
“所以凶手是……”
“我不知道。”沈夜合上笔记本,“但我建议,在真相查明之前,所有人都保持警惕。”
早餐很简单:面包、牛奶、果酱。
没人有胃口。苏小曼咬了一口面包就放下了,周明川只喝了半杯牛奶。顾念什么都没吃,只是坐在窗边看雪。
陆峥强迫自己吃了两片面包。他需要体力。
沈夜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胃口真好。”陆峥说。
“不吃会饿。”
“你不怕食物里有毒?”
沈夜看了他一眼:“昨晚的食物我们都是一起吃的。如果有毒,所有人都中毒了。”
“凶手可以提前下毒。”
“凶手也需要吃东西。”
“万一凶手有解药呢?”
沈夜停下咀嚼,看着陆峥:“你看太多侦探小说了。”
陆峥哼了一声:“我只是想问题想得多。”
“想得多是好事。”沈夜继续吃,“但想太多,容易错过眼前的东西。”
“比如?”
沈夜没回答,而是看向窗外的雪。
陆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雪地里有一串脚印,从别墅后门一直延伸到树林里。
“那是谁的脚印?”陆峥问。
“不知道。”沈夜站起来,“去看看。”
两个人穿上外套,从后门出去。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陆峥眯起眼睛,跟着脚印走。
脚印很新,应该是今早留下的。大小约43码,男性,步伐稳健,不像是逃跑,更像是……散步?
脚印一直延伸到树林边缘,然后消失了。
“被雪盖住了。”沈夜蹲下查看,“但能看到,他在这里站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脚印周围的雪化了,说明体温让雪融化。站得越久,化得越多。”
陆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可怕得离谱。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犯罪心理学顾问。”沈夜站起来,“偶尔帮警方破案。”
“偶尔?”
“我不喜欢坐办公室。”
“所以你喜欢在暴风雪里追凶手?”
沈夜看了他一眼:“我喜欢真相。”
两个人对视。
风在树林里呼啸,雪粉打在脸上,有点疼。
“回去吧。”沈夜说,“太冷了。”
往回走的路上,陆峥忽然问:“你爷爷是什么样的人?”
沈夜的脚步顿了一下。
“建筑师。”他说,“很厉害的建筑师。这栋别墅就是他设计的。”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沈夜的声音很轻,“死在他自己设计的房子里。”
陆峥没再问。
他能感觉到,这个话题对沈夜来说,比任何伤口都深。
回到别墅时,客厅里没人。
“人呢?”陆峥喊。
“在书房!”苏小曼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带着哭腔,“又出事了!”
陆峥和沈夜对视一眼,同时冲上楼。
书房的门开着。
老韩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脸色惨白,右手捂着左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毯上,像一朵朵小红花。
“怎么了?”沈夜蹲下查看。
“有人……从背后……”老韩咬着牙,“用刀……”
“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太快了……”
沈夜检查伤口:“不深,没伤到动脉。需要包扎。”
“我来。”陆峥脱下外套,撕下一截衬衫当绷带,“我打过拳,经常处理伤口。”
沈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陆峥蹲下,小心地给老韩包扎。手法不算专业,但很熟练。
“你怎么知道怎么包扎?”沈夜问。
“拳台上经常有人流血。鼻子、眉毛、额头,被打开了就得处理。”陆峥头也不抬,“有一次一个新人被打断鼻梁,血喷了我一身。”
“你赢了吗?”
“当然赢了。”陆峥抬头,发现沈夜在看他,眼神有点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沈夜移开视线,“只是没想到,拳击手也会包扎。”
“拳击手也是人。”
包扎完,陆峥站起来:“谁干的?”
“不知道。”老韩摇头,“我上楼拿东西,走到走廊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勒住我,然后捅了一刀。”
“勒住你?”沈夜皱眉,“但你脖子没有勒痕。”
老韩愣了一下:“是……是用胳膊勒的?”
“用胳膊勒,脖子会留下淤青。你的脖子很干净。”
老韩的脸色变了。
陆峥也反应过来——老韩在撒谎。
“老韩,”沈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老韩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声。
“是我自己捅的。”老韩终于说,声音苍老得像八十岁,“我想制造假象,让你们以为凶手还在活动。”
“为什么?”
“因为……”老韩闭上眼睛,“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们找到真相。”
陆峥握紧拳头:“什么真相?”
老韩睁开眼睛,看着沈夜:“你爷爷那场火,不是顾远舟放的。”
沈夜的表情没有变化:“是谁?”
“是……”
“是谁?!”
老韩张了张嘴,忽然瞪大眼睛,盯着沈夜身后。
陆峥回头——
门口站着顾念,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