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回响》宋玉瑶

2、听不见的尖叫

　　苏晴出院的第三天，雾港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清爽的夏雨，而是夹杂着海腥味和煤灰的黏腻冷雨。这种天气让她的偏头痛更加剧烈，仿佛有一根生锈的钢钉正顺着视神经往脑髓里钻。

　　她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道。自从车祸醒来，世界在她眼里就变了样。原本熟悉的景物上，似乎总覆盖着一层看不见的噪点。

　　“叮铃——”

　　门铃响了。

　　苏晴皱了皱眉，她刚搬来这个老小区，除了送外卖的，没人知道这里。她透过猫眼往外看，外面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证物袋。

　　“苏教授，我是刑警队的陈默。”男人的声音隔着防盗门传进来，低沉而克制，“关于三天前在码头发现的那具女尸，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苏晴打开门。

　　就在门缝开启的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那不是雨天的湿冷，而是一种仿佛来自深渊的、带着铁锈味的怨气。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目光落在陈默手中的证物袋上。那是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只断裂的银质怀表，表盘玻璃碎了一地，指针死死地卡在凌晨三点一刻。

　　“救……救我……”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在苏晴的脑海中炸响，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又像是溺水者最后的咕噜声。

　　苏晴猛地捂住耳朵，脸色瞬间惨白。

　　“苏教授？你没事吧？”陈默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上前一步想要搀扶。

　　“别过来！”苏晴厉声喝止，她的瞳孔微微颤抖，死死盯着那个证物袋，“那个表……你在哪里找到的？”

　　陈默愣了一下，停住脚步，眼神变得审视起来：“在死者手里攥着的。苏教授，你怎么知道这表有问题？法医鉴定死者死亡时间超过四十八小时，但这表停摆的时间是昨晚。”

　　苏晴没有回答。她感觉周围的空气正在凝固，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窒息感。她看见陈默身后的走廊墙壁上，原本米黄色的墙纸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水渍，那是幻觉，还是……回声？

　　“带我回现场。”苏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脑海中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现在。”

　　……

　　雾港码头，警戒线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这里是雾港最老旧的货运区，废弃的集装箱像巨大的墓碑一样堆叠着。陈默带着苏晴穿过泥泞的地面，来到一处凹陷的船坞旁。

　　“尸体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陈默指着那堆杂乱的渔网，“死者身份不明，女性，约莫二十岁，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但死状很……诡异。”

　　苏晴站在警戒线外，没有靠近。

　　随着距离缩短，那股“回声”变得震耳欲聋。

　　这一次，她不仅听到了声音，还看到了画面。

　　在她的视野里，原本空荡荡的船坞边，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红衣女人。女人背对着她，长发像水草一样贴在背上，正对着漆黑的海面梳头。

　　“他骗了我……他说雾散了就带我走……”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绝望。

　　苏晴看见那个虚幻的红衣女人突然转过头，那张脸是一片模糊的白雾，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大嘴。

　　“雾……永远不会散……”

　　“苏教授？”陈默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苏晴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她看向陈默，发现这位见惯了生死的刑警队长此刻眉头紧锁，显然也对这起案件感到棘手。

　　“陈队，”苏晴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指了指那片漆黑的海面，“你们打捞尸体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一面镜子？”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知道？”他压低声音，“现场确实有一面破碎的穿衣镜，就在尸体旁边。但奇怪的是，镜面不是朝外的，而是……扣在泥地里。”

　　苏晴感到一阵眩晕。

　　那个声音没有骗她。

　　死者不是意外溺亡，她是被“推”下去的。而那个推她的人，正透过那面扣在地上的镜子，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我要看那面镜子。”苏晴坚定地说。

　　陈默犹豫了一秒，最终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小心脚下，很滑。”

　　苏晴跨过警戒线，一步步走向那个船坞边缘。每走一步，脚下的泥泞就仿佛变成了某种软体动物的内脏，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她蹲下身，视线与那片空地齐平。

　　虽然镜子已经被警方取证带走了，但在苏晴的眼中，那面镜子依然“存在”着。

　　那是一团残留的、高浓度的情绪残留。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那片虚空。

　　轰——！

　　脑海中的画面瞬间破碎重组。

　　这一次，她不再是旁观者。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冰冷沉重，肺部充满了海水。她拼命地挣扎，双手胡乱抓挠着，指甲在镜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而在镜面的倒影里，她看到了一双脚。

　　那是一双穿着黑色雨靴的脚，稳稳地站在岸上。雨靴的侧面，有一个奇怪的标志——那是一个用鱼骨拼凑成的三角形。

　　紧接着，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了下来，不是拉她，而是将那面沉重的镜子狠狠地扣了下来，封死了最后的光亮。

　　黑暗降临前，她听到了那个人最后的一句话，那是通过水底传导上来的闷响：

　　“欢迎来到雾港，苏教授。”

　　苏晴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向后跌坐在泥水里。

　　“苏晴！”陈默冲过来扶住她，“你看到了什么？”

　　苏晴大口喘息着，雨水混合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她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迷茫。

　　刚才那个声音叫出了她的名字。

　　那个凶手，或者说那个“回声”的制造者，知道她会来。

　　这是一场等待了百年的狩猎，而她，刚刚踏入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