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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chapter44 唯有苦涩 ...

  •   方书禾又问了一遍,“万一呢?”
      声音极轻,近乎呢喃。

      捕捉到这,赫威玛教授的脸上有一瞬间凝固,此刻她倒相信裴谌仪不是靠手段骗来Beta的了。片刻后,她说:“最初我在跟裴先生确认授权时,他坚定选择了你,否则按照以往惯例,他本人失去行为能力后,我作为主治医生会是他的第一决策人。”

      话里意味深长,方书禾的表情从疑惑到怔愣。
      成年人受伤住院后,在丧失行为能力的情况下,按照监护人顺位会是配偶、父母、子女等等,而在裴谌仪这里,有了例外。过去没有她,也是医生代为决策的。

      方书禾极缓慢地眨眼,尽管内心有所准备但依旧酸涨得厉害。

      “这个治疗方案必须改,我不同意现在的这版”,她的话掷地有声,“另外,我需要往期的诊疗记录,越详细越好。”

      的确无从拒绝,对面沉默许久,最终应了声“可以”。

      方书禾被安排在单独的贵宾休息室里,Alpha被安置在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四舍五入,她也算是跟昏迷中的裴谌仪住在了一起。他们抵达时是下午三点多,一通折腾后也才五点。

      时差相差近六小时,方书禾婉拒了教授让她休息的安排,当下没有什么比裴谌仪更重要的事了。

      说是住一起,其实是同一层,比起之前的诊疗室,这次Alpha待着的空间更大,他安安静静地被束缚在床榻上,手腕、脚腕、腰以及脖子都扣上了专用的束缚带,腕上的手环已被取下,替换成医院里特制的款。床边是立式数控屏,比她在手机上看到的数据更全面。

      哪怕在睡梦里,裴谌仪也不踏实,眉头依旧耸着,下面是高挺的鼻梁。方书禾站在外边看了许久,久到腿发麻才被人请走。

      办公室里,赫威玛教授正倚在桌边翻看文件,瞧见人进来后,她拿起桌上的遥控器,落下百叶帘。

      “方小姐,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关于裴先生前段时间视频泄漏一事,已经抓到泄密的员工,我们将会对她进行严肃处理。很抱歉,真正的买家警方还在找,您......”

      虽说裴家动作快,但还是在网络上留下了印迹。F H在业界是新锐,难以与百年老牌企业相媲美,但涉及到未来发展,更遑论上下游就牵扯到不少行业。但凡F H要追究,赫威玛教授团队以及所在的医院都得好好喝上一壶。

      地域差异孕育不同的文化,她得对手下人负责。
      她有私心,想从眼前的Beta身上下手。

      方书禾倒没想到对方开口会是隐私泄漏一事,她环顾四周,第一印象是乱,到处都是文件夹,间或夹杂着各式各样的人体模型,最整齐的地方当属教授背后的一面书墙。

      她挑了张椅子,将上面的一颗仿真头颅模型放到最近的桌子上。

      坐下后,她正色道,“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您应该记得我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谁吧?”

      一个是病人的家属,一个是病人的主治医生,共通点即病人。

      赫威玛教授顿住,瞬间领悟,拿起手边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递过去,“这里是文字记录原件。”

      方书禾双手接过,低头,认真翻阅起来。第一页写着时间,六年前,记录的是裴谌仪初初入院的记录。随着阅读,坐姿愈发端正。

      专业术语读起来略晦涩,不影响她理解:皮下多处出血,无骨折现象,患者意识混乱。
      算算时间,是他俩高中分开后一年左右。竟然那么早么,她捏住纸张的指尖逐渐泛白。

      “起初,我以为是少年抑郁症患者,这类病很普遍,成因复杂,环境通常是导火索。进一步接触后我发现他的症状更严重,除了幻觉,另外出现刻板行为、木僵行为。”

      赫威玛教授指着墙面,播放了一段视频。青涩的少年坐在墙角,脑袋埋在双膝中间,身体不住地颤抖;倍速播放一段时间后,他站起来,衣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抬头,盯着天花板某处,那里一无所有。

      方书禾看清了,那是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戚谌的脸、属于裴谌仪标志性的绿色眼睛,两者渐渐融合在一起。

      “我们怀疑他遭受虐待,但......没有证据,家人唯一的要求是治好他,并且他已经超过相关机构能够介入的年龄”,说到这儿,赫威玛教授停顿了下,“多方会诊后判定是创伤性精神障碍,需要第三方协助。”

      方书禾嘴唇翕动,视频的冲击力远比文字更可怕,声音的加持下,她坐在这里,又似乎回到了过去,成为那段岁月的旁观者。

      严密的监控清晰地展现出一切,带着伤的Alpha接受MECT治疗后从难以自控到冷静下来,回到观察室里继续盯着虚空处。视频逐个播放,右下方的时间轴不住跳动,少年的身形逐渐从赢弱变得正常,不变的是他死水般的眼神。

      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她只能在外远远地看着。

      寡言少语拼命打工的少年离开后,失去亲母,独自忍受“家人”的折磨,最后活下来的是重新站在人前的裴谌仪。不到三十岁,年纪轻轻便获得了他人遥不可及的地位与成就。

      这一段过去是尘封的,是方书禾曾经好奇的,当一层层扒开秘密之果的外壳,果肉晶莹剔透,入嘴后苦涩,唯有苦涩。

      他要怎么说?如何说出来?只有一句“你想问什么”,这已经是极大的坦诚了。
      方书禾为曾经某一刻感到后悔。

      赫威玛教授还在继续,“心理医生介入过,他不配合。我们束手无策时,发现他在脑内臆想出了一个对象,会跟‘它’对话。”

      “......够了。”方书禾声音暗哑,教授尽责悉数列举,她不想再听下去。

      赫威玛教授暂停了投影仪上的视频。

      翻过三分之一的记录,方书禾窥见了裴谌仪不为人知的一部分。之后的记录里,时间间隔拉开,逐月变为季度,渐渐的,形式变了,更像是观察笔记,详细到当天Alpha的行程。

      她提出疑问后,得到了教授的肯定。

      方书禾翻阅的速度慢下来,办公室里只留沙沙翻页声。连着十来天的记录正常,上课下课吃饭,Alpha每天在学校和宿舍之间往返,接下来的某天,纸张上写着:星期三,P前往Galerie画廊。

      Beta停顿的时间久了,赫威玛教授适时开口,“......总之那之后,他的状态好了不少,趋向稳定,所以你看到的他可以正常回归生活,我们更多的是旁观记录。他喜欢上了画,会时不时去各国的画廊淘点画。期间,虽然还是会和‘它’交流,咳,但整体失控的频率低了。”
      “有些画廊没赶上,他状态就会差些。”

      “......什么画?”方书禾想要了解得细致些。
      “啊,这我不太了解,我没那品味,听听歌剧倒还行,画我是一窍不通,就记得风格还挺多样。噢,他有处房产,听说里面是专门用来收藏画的。”

      方书禾继续翻,停在某页,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星期六,P前往阿里奥索酒店。后边写了一堆然后被重复的横杠抹掉了。
      酒店近画廊,近香榭丽舍大街,她去过。

      她皱眉,隐约觉得心神不宁。

      那是五六年前的两日游,前一天上午她跟老师一起逛完画廊,之后沿香街走,去了凯旋门,吃完饭后逛了巴黎歌剧院,顺便在百货店消费,晚上则去了塞纳河游船,某些河道路边有臭味。回去晚了还遇上了流浪汉拦路,好在有蒙面的好心人帮她解围。

      世界第一画廊里陈列的都是国际大师的作品,老师带她过去是为了给她树立个目标,鼓舞她,再加上晚上的经历同样精彩,因而她记得清楚。

      他们曾经差点重逢吗?方书禾不由想。这样的念头升起,就想要一个答案。

      她指着纸张上黑黢黢的一团问,“这里是?”
      “我看看”,赫威玛教授探头过来,努力回想。

      她扫了眼左上角的时间,捂着额头回忆。

      六年前,她的团队正式组建没多久,学界视她发表的期刊为标杆,事业自那之后蒸蒸日上,但她心里最清楚,裴谌仪更多的是靠他自己,她提供的帮助有限,在稳定其精神状态上起到的是辅助作用。也就是后来,她还得额外帮助Alpha平稳度过易感期,无意中开辟出的方向的确造福了一大批人。

      记录是她的团队成员做的,她每天下班前会扫上一遍,时隔多年,哪还记得。

      “非常抱歉,过去太久了。”她盯着那团黑色的涂抹处,实在猜不出来当初观察员写下的是什么了。

      方书禾没再坚持。

      一刻钟过去,她重新见到一个熟悉的地点,纽约贝浩登画廊,时间是约一年后,也是戚谌失去消息的第二年。这个画廊她是自己去的,具体行程她不大有印象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在她从未留意过的时刻,或许他们曾擦肩而过。

      下一页是空白,黑色格子的边缘微微褪色。她迅速翻页,剩下约四分之一的纸张均为空白。她不信邪,又检查了一遍,记录的最后一页与下一页之间有撕过的迹象。

      教授:“后来裴先生状态基本稳定,所以记录停了。”

      方书禾冷不丁开口,“他身边有一只狗。”

      教授皱眉,接着连连应是,“我见过,一开始小小的一只,后来就是大狗了。好像是刚开始治疗,情况最糟糕的时候,他家人托运过来的。”
      “有条狗,多少是个蕴藉。”

      闹钟打破屋内的沉默,赫威玛:“方小姐,我快要下班了,明天我们再继续?”

      正巧有护士过来敲门,询问特殊病房的病患怎么处理。

      特殊病患指的是裴谌仪,方书禾便一起跟过去了。

      人还没醒,一圈人围在一起外头讨论,叽叽喳喳,她不便在场,索性拐进洗手间。

      一人穿着休闲服,刚来换班的,问:“这次特殊病房住得谁啊,一来就这么大派头。”
      另一名护士:“哦他啊,大客户,也是老熟人。不犯病的话比较好照顾,犯病就麻烦。”
      “怎么说?”
      “我想想啊......我来的时候他好像陆陆续续住了一年多吧,状态还没稳定就要求尽快社会化,所以就把人放出去了,怕他伤人还专门出外勤,幸好他融入得不错,也没伤人,就是......”

      洗完手的两人往外走,看见方书禾后连忙噤声,低头想要离开。

      方书禾没犹豫,上前拦住她们,她抽出纸币塞给穿着护士服的那位,“你好,我想知道刚刚的后续。”
      对方沉默。
      方书禾:“你告诉我,小票双倍,要不然我会向教授投诉你。”

      几秒钟后,护士咬牙,“好,我说,但是你得说话算话。”
      “当然。”

      十分钟后,方书禾回到了特殊病房外,她拦住开完会就要撤退的教授要求继续看没看完的视频资料。

      收到了拒绝,理由是医院新增规定,禁止员工以任何形式对外泄露客户的隐私,轻则罚款重则开除,甚至会有上法庭的风险。

      教授换过衣服后来到休息室,为刚刚的不留情面道歉。转身离去,u盘掉在地上。

      .
      u盘里是所有记录的视频,按照时间地点事件命名,一目了然。

      根据划过的记录,方书禾找到对应的视频,倍速观看。视频的前段稳定,戴着帽子的高挑青年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到了某处,镜头剧烈地晃动起来。她艰难地靠路边的指示牌认出来那是塞纳河附近。摇晃的镜头里,天空与地面颠倒,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自己模糊到变形的一张脸——原来是她自己。

      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一脚踹开流浪汉,将她护在身后,一句话也不说,冲她比划出离开的手势。

      几年前挡住脸的好心人是裴谌仪。

      视频还在继续,流浪汉与裴谌仪打起来,后赶上来的棕发男加入混战,在那之前,他也冲方书禾做出赶快离开的手势。最后,三方都挂了彩,在裴谌仪的口罩被扯下来前,镜头砸在了地上,一片黑暗。

      她当时是怎么想来着的?得救了,朝对方道完谢便匆匆离开。

      笔电上跳出“是否播放下一个视频”的提示,方书禾的耳边再度响起洗手间里护士的话:那个病人精神不正常,以前还跟踪过omega,还不止一次......

      这一刻,方书禾突然醒悟过来赫威玛教授话里的另一层含义。什么社会化观察,分明是半监禁。

      裴锦瑟要求教授治疗好Alpha,于是赫威玛教授提前将Alpha放回社会。出于社会公共安全的考量,一个不稳定的精神患者有可能会对社会造成威胁,这才是观察记录的真正原因。

      Alpha是否跟踪他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随意伤人。他们需要确保Alpha是可控的,能在社会里和其他的“正常人”一样。

      想到这里,方书禾迅速退出到文件夹,逐个点开视频拖拽进度条,草草扫过一遍,她无比确定u盘里的视频并未包含所有,这些是教授能够提供给她的,更多的例如治疗alpha的记录她没提供。

      是职业道德还是别的什么,方书禾不愿意去想了。

      已过十点,她却一点睡意都没有,索性起身去特殊病房。白日用的剂量超过,裴谌仪还处在深睡中。

      方书禾站在外头,神情复杂。

      她在办公室里问过赫威玛教授,为什么裴谌仪的病情会再次恶化,对方沉默着摇头,什么都没说。
      如果可以,她真想直接进去问,可惜不现实,无论裴谌仪醒没醒,她都不会开口,那样太残忍了。

      直到眼睛发酸,方书禾转身离开。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的身影消失后暗了下去。一墙之隔的病房里,裴谌仪缓缓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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