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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很抱歉打 ...

  •   六月的沧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像是被扣在一口巨大的蒸笼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涌进来的不是风,是一股又一股黏腻的潮热,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凝在走廊的白色天花板上,怎么都散不开。

      时吻从最后一间病房出来,白大褂的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

      他抬手看了一眼护士站挂着的钟。

      ——九点四十六分。

      离夜班结束还有两个多小时,但他已经整整十四个小时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了。

      早上那杯美式咖啡在胃里烧出一个洞,此刻正饿得隐隐发酸。

      他想着去值班室把那盒凉透的炒面热一下,脚步刚转过去,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电视新闻的声音,混着一个老大爷含混不清的嘟囔。

      “又一个……这都第几个了?这些天杀的……”

      时吻偏过头,视线穿过门缝落在墙壁上挂着的那台小电视上。

      屏幕里,沧州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正在播报,字幕在画面下方滚动。

      “本市近期发生多起omega失踪案件,警方已成立专案组,截至目前已有七名omega失踪……”

      时吻的目光在那行字幕以及模糊的监控录像上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继续往值班室的方向走。

      有路过的护士跟他打招呼:“时医生,还没下班呀?”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淡。

      护士已经习惯了他这副样子,笑了笑就走了。

      时吻在这家医院的风评很复杂。

      业务能力没话说,外科一把刀,干净利落。

      但他是院长亲自塞进来的人,三年前入职的时候,整个普外科都在议论,这个刚从沧州医学院毕业的年轻人,凭什么一进来就能进手术室?

      那几个主任医生没少在他背后嚼舌根。

      真正让所有人闭嘴的,是入职第三个月的一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那是普外科难度最高的手术之一。

      主刀的副主任医师做到一半,患者血压突然掉了,术区全是血,视野一片模糊,所有人都慌了,副主任医师的手指开始发抖。

      时吻站在第二助手的位置上,说:“我来接手。”

      他接过器械,手指探进那片血肉模糊的术区,那台手术他做了四个小时,他的手指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止血、吻合、关腹,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手术结束后,副主任医师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然后转头看着他,说:“以后普外科的手术,你想上哪台就上哪台。”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提“关系户”这三个字。

      但人也确实是难相处,不爱说话,不爱社交,嘴毒起来能让人下不来台。

      上个月有个实习生在手术室里递错了器械,他没骂人,甚至没提高音量,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连止血钳和持针器都分不清,是怎么从医学院毕业的?我建议你去重修一下专业。”

      实习生当场红了眼眶。

      但时吻不在乎,他从来都是一副你行我素的样子。

      值班室的门推开,里面没人,他的炒面放在桌上,已经凉透了。

      时吻坐下来,拆开一次性筷子,低头开始吃,面是冷的,酱油的味道发苦。

      吃到一半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车轮滚过地面的嘈杂声响。

      “让一让!让一让!急诊!”

      “患者男性,刀伤,腹部贯通伤,血压持续下降!”

      “通知手术室!准备急诊手术!”

      时吻推门出去的时候,急诊通道的自动门正好被撞开,一张急救床被几个护士推着飞驰进来。

      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面色惨白,嘴唇呈现出一种近乎灰紫的颜色,腹部压着厚厚的纱布,已经被鲜血浸透。

      跟着急救床跑进来的,还有两三个穿着便衣的男人。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面色沉着,一边走一边对着手机低声说话,另一个年轻一点的,正努力向急诊的护士说明情况。

      “警察”年轻的那个亮了一下证件,语速很快:“患者是我们案件的相关人员,嫌疑人在逃,我们需要跟进手术情况。”

      急诊的值班医生老刘已经迎了上去,一边检查患者生命体征一边皱眉,情况不太乐观。

      他抬起头,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落在时吻身上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时医生,”老刘喊他,“你还在?过来帮忙,这台手术你来。”

      时吻的脚步顿住了。

      他今晚不值班手术,他值的是病房的夜班,按理说急诊手术不归他管。

      但老刘用一种不容拒绝的目光看着他,这台手术不好做,腹部贯通伤,伤及内脏的可能性极大,在场的外科医生里,手最稳的就是时吻。

      时吻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手术室走的时候,路过那三个警察身边。那个年轻警察还在试图往手术区里面挤,被护士拦住了,语气有些急:“我们是警察,我们需要知道他的情况!”

      “在外面等。”时吻头也没回,声音很淡,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钝地切过来。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时吻已经推开了手术室的门,侧过半个身子,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那只眼睛很漂亮,是那种极淡的琥珀色,像被阳光晒透的蜂蜜,但里面的温度却冷得惊人。

      “我说了,在外面等。”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

      “这是手术室,不是你们刑侦大队的审讯室,要么在外面安静等着,要么我让保安请你出去。”

      年轻警察的脸涨红了一下,被旁边的同事拉住了,时吻没再看他,转身进了手术室。

      门合上的最后一瞬间,他听见走廊里那个年纪稍大的警察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走廊里还是传了进来。

      “江队,人已经送进手术室了……对,沧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您要过来?好,我知道了。”

      时吻的脚步在手术室的门内停了一瞬。

      然后手术灯“啪”地一声亮了,冷白色的光铺满了整个视野。

      两个多小时后,时吻放下了持针器。

      “关腹”他说,声音有些哑。

      巡回护士凑过来擦他额头上的汗,他偏了一下头,避开了。

      “生命体征稳定了,”麻醉医生报了一组数据,“时医生,手术很成功。”

      时吻点了点头,他摘掉手套,转身往外走。

      手术室的门在他身后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他浑身是汗的手术服贴在后背上,被冷气一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需要休息。

      但他刚走出手术室的门没几步,一个人影就拦在了他面前。

      是刚才那个年轻警察。

      “医生,患者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时吻说,声音很淡。

      “具体的病情和后续治疗方案,明天早上主治医生查房的时候会跟你们沟通,现在他需要去ICU观察,家属可以明天上午十点以后来探视。”

      年轻警察又跟了上来:“我们队长说想跟您了解一下情况,对案件侦破很重要。”

      “我值了十四个小时的班,刚做完一台两个小时的手术,”时吻停下脚步,“有什么问题,明天白天再来问。”

      “医生,这个案件真的很紧急,我们队长——”

      “你们队长是你们的队长,不是我的队长。”时吻的耐心明显已经到了极限。

      声音微微冷下去几分:“我说了,明天再来,如果每一个做完手术的医生都要被你们拉着配合调查,那这医院的手术室可以改名叫刑警队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白大褂的下摆在转身时扬起一个弧度,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混着手术室里残留的消毒水和血液的气味。

      “时医生——”

      年轻警察还想追上去,被身后的同事拉住了。

      走廊的尽头就是值班室,时吻浑身酸痛,卸下口罩放入口袋里,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突然。

      “很抱歉打扰了医生的休息时间。”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低沉的,微哑的。

      时吻的脚步停了,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站在走廊的正中间,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他的影子在脚底下晃动。

      他没有转身,他站原地,后背僵直,肩膀微微绷紧。

      “我是江韫初”那个声音继续说,脚步声在向他靠近。

      “关于刚才那位患者的伤情,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不会占用太多时间,请见谅。”

      时吻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沙哑而短促。

      “明天、明天再来。”

      时吻以前总在想,遗忘一个人究竟是先忘记他的声音还是他的脸。

      可当他再次听见淡的快要从他的脑子里消失的声音时,只剩下慌乱。

      然后他逃一般的走了,口袋里的口罩因为他的慌张划了出来,飘到了地上。

      时吻走到值班室门前,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后背抵住门板,整个人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走廊里,江韫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值班室门。

      他身材高挑,穿着深蓝色的警服,袖口挽到了小臂,五官英俊,眉骨高挺,鼻梁直而利落,但偏偏长了一双温和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警惕的暖意。

      但此刻,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困惑。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年轻警察:“刚才那位医生?”

      “姓时,叫时吻。”年轻警察翻了一下记录本:“脾气挺大的。”

      江韫初的瞳孔骤然地收缩了一下。

      深褐色的虹膜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中心,涟漪从瞳孔边缘向外扩散。

      他的呼吸停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发出一个极轻极短的气音。

      “时吻”

      像是在确认似的,把这两个字从记忆深处捞出来,放在舌尖上反复咀嚼。

      江韫初偏过头,重新看向那扇紧闭的值班室门。

      最终还是没有去敲那扇门。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片薄薄的医用口罩,是刚才时吻路过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的。

      他把它折好,放进了警服胸前的口袋里。

      “江队?”年轻警察开口,“还找医生了解情况吗?”

      “不找了”江韫初盯着那扇门开口:“明天再来吧。”

      值班室里,时吻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膝盖蜷起来抵在胸口。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双手攥着自己的白大褂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七年了。

      他从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过去的所有都忘记了,但就在刚才,当那个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的瞬间,所有的土都被翻开了。

      在听到门外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后。

      时吻慢慢地抬起头,值班室里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

      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琥珀色的虹膜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过手指,时吻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皮肤,深重的黑眼圈。

      他把水泼在脸上,关掉水龙头,走到床边躺下来,将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六月的夜晚,他却突然觉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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