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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后来
陆时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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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到家的时候,厨房的灯亮着。不是玄关的灯,不是书房的灯,是厨房的灯。他换了鞋走过去,沈砚辞站在灶台前,面前放着一口锅,锅里的水还没有烧开,锅底有一串很小的气泡慢慢地往上冒。他手里拿着一把挂面,包装袋已经撕开了,白色的面条从袋口垂下来,像一匹被拉开了闸的瀑布,悬在锅的上方,将落未落。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水还没开。说明书上说水冒大泡了才能放面。”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声音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稳的。今天的声音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陆时衍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水。气泡从锅底升上来,从针尖大小变成了绿豆大小,从绿豆大小变成了黄豆大小,贴着锅底晃来晃去,就是不肯浮上来。
“火太小了。”陆时衍伸手把灶台的旋钮往右拧了半圈。蓝色的火焰猛地窜上来,舔着锅底,发出了更大的声响。
沈砚辞看着那串突然变大的火焰。“你拧之前,气泡已经到临界点了。再等三十秒就会自己变大。你拧了,快了十五秒。”
“十五秒也要省。”
“你省这十五秒干什么?”
陆时衍看着他。沈砚辞的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不是灯光的问题,是表情变了,眉头的竖纹比平时浅了很多,浅到几乎看不到了。“省下来看你。”
沈砚辞把挂面放在台面上,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灶台上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水已经完全沸腾了,气泡从锅底翻上来,顶起锅盖,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他伸手把火调小了。
“陆时衍。”
“嗯。”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方志远的第五页上写的是‘在想他会不会原谅我’。他写的‘他’是谁?”
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你今天下午在办公室想了一下午。想了一下午,没想明白方志远写的那个‘他’是你还是他自己。”
沈砚辞的手从灶台的旋钮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方志远写‘他’的时候,从来都是写别人。他写‘他’,指的是沈鹤鸣。他写‘她’,指的是你浇的那盆绿萝。但他从来不写‘我’。第五页上写的‘他’,是谁?”
陆时衍伸手,把火关了。锅里的水停止沸腾了,气泡一个一个地破掉。
“是你。”
沈砚辞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方志远在等他原谅。等了十四年。等的人不是你。是我。”
“你下午就知道了。你想了一下午,不是在想方志远在等谁。是在想你要不要让他等下去。”
沈砚辞没有说话。
陆时衍伸手把那把挂面拿起来,放进锅里。面条散开,沉入水中。他拿起筷子搅了一下,和昨天一样的动作,力度比昨天轻了。沈砚辞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搅面。
“你放面的手法不对。应该先放面,再开火。水是凉的,面才不会坨。”
“你刚才说要等水开了才放面。”
“我说的是说明书上写的。不代表我对。”
“那你对的方法是什么?”
“先放面。凉水。慢慢加热。面心会先熟。面的表面不会糊。”
陆时衍把火重新打开,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锅里的水还没有凉透,气泡从锅底升上来,比刚才慢了很多。
“沈砚辞。”
“嗯。”
“你今天下午除了想方志远的事,还想什么了?”
沈砚辞看着锅里的面。“想搬家。”
“搬去哪?”
“还没想好。”
“这间办公室不租了?”
“不租了。案子结束了。启明星不会续租这间办公室。法务部会搬去公司的总部。”
“那盆绿萝呢?”
“带走。”
“带去总部?”
“带回家。”
陆时衍把火调小了,转身靠在灶台上,面对着沈砚辞。“你今天在办公室收拾东西了?”
“收拾了。书架上的文件都装了箱。抽屉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左边第二个抽屉,那根头发还在。夹在抽屉缝里。三年了。从搬进这间办公室的第一天就夹在那里。从来没掉过。”
“你今天把它拿出来了?”
“拿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沈砚辞的声音停了一下。“以后不用了。”
陆时衍看着他。沈砚辞站在厨房的灯光下,白衬衫黑领带,头发比早上出门的时候乱了一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骨。他的眼睛里有灶台的火焰,有锅里的热气,有陆时衍的脸。“以后不用了。”不是“以后不会有人动我抽屉了”,不是“以后不需要了”。是——“以后不用了。”
陆时衍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沈砚辞的耳朵在他的手指下面红了一下,从耳尖到耳垂,不完整的红色跳过了耳廓中间那一小块皮肤。
“陆时衍。”
“嗯。”
“你的手指有面粉。”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上确实沾了面粉,白色的,薄薄一层。是拿挂面的时候沾上的,白色的粉末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细小的颗粒。面粉蹭在沈砚辞的耳朵上,在他的耳廓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痕迹。
“你的耳朵上有面粉。”
“你蹭的。”
“你擦。”
沈砚辞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面粉被他从耳廓擦到了耳垂,从耳垂擦到了下颌。
“没擦掉。”
“你手上有水。”
沈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是湿的——刚才洗手的时候没擦干,水珠还挂在指节上。他用湿手指擦面粉,面粉遇水变成了面糊,粘在他的下颌上,白花花的一片。
陆时衍看着他下颌上的面糊。“沈砚辞。”
“嗯。”
“你脸上有面。”
“你弄的。”
陆时衍伸手,用拇指把他下颌上的面糊擦掉了。指腹从下颌划过,从耳垂的方向划到下巴的方向。面糊在他的拇指上变成了一小团白色的浆。
沈砚辞看着他拇指上的面糊。“熟了。”
“什么熟了?”
“面。”
陆时衍转身,关火,捞面。两碗面,一锅汤。汤是清的,因为没有放酱油。他把两碗面端到餐桌上。沈砚辞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双筷子和两个勺子。筷子是深色的,勺子是金属的,银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沈砚辞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慢到陆时衍能听到面条在他牙齿之间被咬断的声音。
“没放酱油。”沈砚辞说。
“你说放多了咸。今天没放。”
“没放没味道。”
“那放还是不放?”
沈砚辞把碗推过来。“放一点。”
陆时衍站起来,从厨房拿了酱油,往沈砚辞的碗里倒了一点。酱油落入汤中,褐色的液体在清汤里慢慢地扩散,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褐色的花。
“够了。”沈砚辞说。
陆时衍把酱油放回去,坐下。沈砚辞又吃了一口。这次咀嚼的速度恢复了正常。
“咸吗?”陆时衍问。
“不咸。”
“淡吗?”
“不淡。”
“那是什么味道?”
沈砚辞放下筷子,看着他。“是我说放,你就放的味道。”
陆时衍拿起筷子吃面。面不咸不淡,酱油的量刚好是沈砚辞说“够了”的那一刻的量。他碗里的面没有酱油。白水面吃不出什么味道。
沈砚辞看着他吃。“你的碗里没放。”
“我不吃酱油。”
“你昨天放了。”
“昨天你说咸了。今天不放了。”
“今天你吃的是白水面。”
“白水面能吃。”
沈砚辞把碗推过来。“你吃我的。”
陆时衍低头看着他推过来的碗。碗里的面已经被吃了一半,汤面上飘着几点油花,酱油的颜色在汤里已经完全散开了,变成了一种浅浅的褐色。
“你吃过的。”
“你吃过我的口水。”
陆时衍拿起沈砚辞的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是咸的。不咸不淡的咸。是他倒的酱油,沈砚辞说“够了”的那一刻的量。他咽下去,把筷子放回碗上。
“沈砚辞。”
“嗯。”
“你今天在办公室打包的时候,除了抽屉里的头发,还扔了什么东西?”
沈砚辞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方志远的绿萝,花盆底下压着一张卡片。三年前送的。卡片上写的是——‘祝沈律师新办公室新气象。没有署名。’我今天把卡片拿出来了。”
“扔了?”
“放在方志远的U盘旁边。”
“为什么放在U盘旁边?”
“因为那张卡片是方志远送的。U盘也是方志远送的。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他想说什么,都在里面了。他不想说的,我也看到了。”
陆时衍看着他。沈砚辞又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
“陆时衍。”
“嗯。”
“你以后还打官司吗?”
“打。”
“还接启明星的案子吗?”
“不接了。启明星是沈鹤鸣持股的公司。沈鹤鸣的案子还在调查。启明星的案子以后让别的律师做。”
“那你接谁的案子?”
陆时衍想了想。“接你的。”
“我没有案子。”
“你以后会有。”
“什么案子?”
“不知道。但你的案子,我都接。”
沈砚辞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把碗里的汤喝完,把勺子放在碗里。金属勺子碰到碗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陆时衍。”
“嗯。”
“你今天在律所,除了方志远的U盘,还看了什么?”
“看了律协的公告。周远舟被调查了。”
“你什么感觉?”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只一下。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没什么感觉。”
“你骗人。”
“你从走廊的监控屏幕上看到什么了?”
“今天没看监控屏幕。今天在办公室打包。”
“那你凭什么说我骗人?”
“因为你说‘没什么感觉’的时候,你的右手在口袋里。”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确实在口袋里的,手指捏着那两枚硬币,一枚新的,一枚旧的。旧的数字1已经磨没了,新的数字1还清清楚楚。
“沈砚辞。”
“嗯。”
“你以后出庭,还穿背心吗?”
沈砚辞把碗叠在一起端起来,走到厨房,放进水池里。水龙头开了,水流的声音很大。他没有用洗洁精,只是用水冲。冲了很久,久到陆时衍以为他在等什么东西结冰。
他走回来的时候,手指是湿的,袖口也湿了一小片。
“不穿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说——‘下次出庭穿背心。’”
“我说的是下次。不是以后。”
“你的下次和以后有区别吗?”
陆时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餐桌在旁边,厨房在身后,客厅的灯没有开。
“有。下次是明确的。以后是不明确的。”
“那你明确的‘下次’是哪次?”
陆时衍伸手,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扣住他的后颈。
“下次是你再出庭的时候。不管是八百万的仲裁,还是八亿的诉讼。你出庭,我坐在旁听席。你站起来陈述事实的时候,我会看你的衬衫。”
“看我的衬衫干什么?”
“看你穿没穿背心。”
沈砚辞的手按在陆时衍的胸口上。掌根压着心跳,手指张开,指尖按着肋骨。陆时衍的心跳在他的手掌下面跳着,一下一下的。
“陆时衍。”
“嗯。”
“你今天的心跳比平时慢。”
“因为今天不用出庭。”
“你不出庭的时候,心跳会慢多少?”
“慢十到十五下。”
“你数过?”
“数过。你说过——‘我什么事都数。’”
沈砚辞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不是吻,是确认——嘴唇贴着嘴唇,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分开。分开的时候沈砚辞的嘴唇在他嘴唇上擦了一下,从左边擦到右边,从右边擦到左边,把两个人嘴唇上的油脂均匀地涂抹在对方的嘴唇上。
“什么味道?”陆时衍问。
沈砚辞想了想。“面。你煮的面。”
“什么面?”
“不放酱油的面。”
“好吃吗?”
“不好吃。”
“那你为什么还吃?”
沈砚辞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以后还会煮。今天不好吃,明天会好吃一点。后天更好吃一点。总有一天会好吃的。”
陆时衍把他拉近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了。
“沈砚辞。”
“嗯。”
“你今天在办公室打包的时候,左边第二个抽屉,那根头发夹了三年。你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多久?”
“没看多久。”
“你骗人。你看了。看了之后放在方志远的U盘旁边。U盘旁边还有那张卡片。卡片上写着‘祝沈律师新办公室新气象’。你看了卡片,看了U盘,看了头发。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桌面上。你坐在那里看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多久?你不用回答。你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十七下。每蹭一下,大概两秒。你看了至少半分钟。”
沈砚辞按在陆时衍心口上的手指收紧了。“陆时衍,你今天在律所,没看方志远的U盘。你在算我的手指。”
“方志远的U盘有人看。你的手指,没人算。”
“你算了。”
“我算了。”
沈砚辞把按在陆时衍心口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陆时衍握住他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沈砚辞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慢慢地不抖了。
“陆时衍。”
“嗯。”
“方志远写‘他’的时候,从来不写‘我’。你看到第五页,方志远写‘在想他会不会原谅我’。那个‘我’,是方志远第一次在页边距上写‘我’。”
“你看过第五页?”
“看过。你早上出门的时候,U盘在桌上。我看了。”
陆时衍看着他。沈砚辞的眼眶不红了,眼睛里的血丝也散了,内眼角那一片淡红色彻底消失了。
“陆时衍。”
“嗯。”
“方志远第一次写‘我’,是在问你会不会原谅他。第五页上的‘他’,是你。”
陆时衍没有回答。他把沈砚辞从餐桌前拉到了客厅,从客厅拉到了沙发上。两个人倒在沙发上,沈砚辞在上面,陆时衍在下面。沈砚辞的嘴唇贴在他的眼皮上,他闭上了眼睛。客厅的灯没有开,窗外的城市夜景在黑暗中亮着密密麻麻的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生活,在等待,在原谅或者拒绝原谅。
“陆时衍。”
“嗯。”
“我的第五根肋骨。从上往下数。你帮我数。”
陆时衍睁开眼。沈砚辞在他上面,头发垂下来,发梢扫在他的额头上。
“从上往下数。锁骨下面第一根。”
沈砚辞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锁骨下面的第一根肋骨上。
“第一根。”
陆时衍的手指按在那里。
沈砚辞又把他的手拉到第二根。
“第二根。”
第三根。
“第三根。”
第四根。
“第四根。”
第五根。沈砚辞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把陆时衍的手指按上去。陆时衍的手指悬在他的第五根肋骨上方,隔着衬衫的布料,指尖和他的皮肤之间隔着一层空气。
陆时衍的手指按了下去。沈砚辞的呼吸在他手指下面停了一瞬。
“第五根。”
沈砚辞低下头,嘴唇贴在陆时衍的眉心。陆时衍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在眉心停了一下。
“陆时衍。”
“嗯。”
“你的眉心有皱纹。”
“皱眉皱的。”
“以后别皱了。”
“不皱了?”
“不皱了。因为以后不用皱了。”
陆时衍睁开眼睛。沈砚辞在他上面,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陆时衍能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他的眉心是展平的。他自己看不到,但沈砚辞看到了,因为沈砚辞的瞳孔里他的脸,眉心的位置是平的。
“我的眉心平了吗?”
“平了。”
“你帮我展平的。”
“你的嘴唇。你亲我的眉心的时候,嘴唇把我眉心的皱纹展平的。”
沈砚辞的手指在他第五根肋骨上按了一下。
“陆时衍。”
“嗯。”
“以后,你帮我数肋骨。从上往下。”
“数到第几根?”
“数到——你不想数的那根。”
“我不想数哪根?”
沈砚辞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