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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倒刺 判 ...


  •   判决下来的那天,北京下雨了。不是六月的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下了一整天都不会停的小雨。陆时衍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拿着判决书,封皮是蓝色的,烫金的国徽在雨雾里显得很暗。他没有撑伞,判决书举在头顶,纸张被雨点打湿了一角,蓝色的墨水从纸页的边缘向中心洇开,染蓝了他的手指。

      赵明远从法院里走出来,没有撑伞。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到眉毛上,挂在那里,不落。他走到陆时衍旁边,站定,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握拳。他看了一眼陆时衍手里的判决书,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陆律师,海诚没了。”

      陆时衍把判决书从头顶放下来,雨水从纸页上滑落,滴在地上。“你的公司还在。”

      “公司还在。名字不在了。海诚两个字,今天之后就是别人的了。”赵明远抬起头,雨滴打在他的脸上,他不躲,也不眨眼。雨水流进他的眼睛里,又从眼角流出来,像一个人在替他的身体做出某种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反应。“判决书上写的是——‘被告海诚科技在签订对赌协议时存在重大遗漏,未向原告启明星资本披露核心专利海诚-3的续期风险,构成合同欺诈。被告应返还原告全部投资款四亿七千万元,并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他背得很熟,一个字都没有错,像一个人在念自己的讣告。

      陆时衍看着他。赵明远的眼睛是红的,不是熬夜的那种红,也不是哭的那种红,是雨水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低温刺激了眼结膜的毛细血管,血管扩张血液涌上来,把他的眼球表面染成了一片浅红色。“赵总,上诉期十五天。你想上诉吗?”

      赵明远摇了摇头。“不上诉。沈律师说——”他停了一下。“沈律师说,上诉的话,海诚的名字会在判决书里多留几个月。不上诉,今天就结束了。我想今天就结束。”

      陆时衍把判决书合上,夹在腋下。雨越下越大了,从细雨变成了中雨,雨点打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溅起一朵一朵很小的水花。“方志远今天来了吗?”

      赵明远转头看了看法院的侧门。“来了。在证人室。他说——‘等你们走了我再走。’”

      “他等了多久了?”

      “早上八点就来了。没进法庭,在证人室坐着。庭审结束的时候,书记员进去问他——‘方总,你要听判决吗?’他说——‘不听。我知道结果。’书记员问他——‘那你怎么还不走?’他说——‘再坐一会儿。’”

      陆时衍走下台阶,雨点打在他的肩膀上,衬衫湿了一片。赵明远跟在他身后。“陆律师。”

      陆时衍停下来,没回头。“嗯。”

      “沈律师今天怎么没来?”

      陆时衍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硬币。新硬币,边缘光滑。“他在家。他说——‘判决书你帮我看。’”

      赵明远沉默了一下。“他不敢看?”

      “他不是不敢看。他是不需要看。判决书写什么,他比法官先知道。”

      赵明远没有再说。他走下台阶,走进雨里,步伐很慢,雨水把他的西装完全打湿了,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他的肩膀很窄,比陆时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窄了很多,不是骨架变了,是一个人瘦了之后,衣服挂在身上的方式会变。

      陆时衍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赵明远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他转身走进法院,走廊很长,灯是惨白色的,照在地板上,反着光。证人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他走过去,敲了三下。

      “进来。”

      陆时衍推开门。方志远坐在证人席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纸杯,水已经凉了,杯壁上没有一丝热气。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第一颗扣子是解开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白了一些,不是染的,是新的白发从发根长出来,短短的一截,在灯下反着光。

      “陆律师。”他没有站起来。“宣判了?”

      “宣判了。”

      “怎么判的?”

      “启明星胜诉。海诚返还四亿七千万。”

      方志远点了点头,手指在纸杯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四亿七千万。赵明远还不起。海诚的资产不够。最后还是要走破产。”他抬起头看着陆时衍。“沈鹤鸣呢?判决书上有没有提到沈鹤鸣?”

      “没有。刑事部分已经移送公安机关。判决书里不写。”

      方志远把纸杯里的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周远舟呢?”

      “他的法律意见书被法院采信了。作为证据。不是作为罪证。法院认定——周远舟在出具法律意见书时,对资金流向不知情。警方会不会重新调查,不知道。”

      方志远把纸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不知情。我告诉过他。他选择不知情。”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陆律师,你信吗?”

      陆时衍看着他。

      方志远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比上次见面慢了很多。他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一把黑色长柄伞。伞没有撑开,伞尖点在地上,像一根拐杖。“陆律师,你帮我把判决书复印件放在U盘里。和那枚硬币放在一起。”

      陆时衍看着他手里的伞。“方总,外面下雨了。”

      方志远看了一眼窗户。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十四年前滨海新区项目签合同的那天,也下雨了。沈鹤鸣说——‘方总,这雨下得好。下了雨,路就干净了。’”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陆律师,你跟沈砚辞说——那盆绿萝,死了就死了。别救。再买一盆新的。买的时候,让他自己去。”

      方志远推开门,走进走廊。脚步声越来越远,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相等。和第一次在盛恒机房见到他时一样的步伐。但这一次,脚步声没有在电梯口停下来。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廊的尽头,拐了个弯,然后消失了。

      陆时衍走出法院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从大雨变成了中雨,从中雨变成了小雨。他没有撑伞,走进雨里,衬衫很快就湿透了。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沈砚辞的消息。

      “宣判了?”

      “宣判了。”

      “怎么判的?”

      “启明星胜诉。”

      “赵明远呢?”

      “走了。说海诚的名字今天是最后一天。”

      “方志远呢?”

      “也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话——‘那盆绿萝,死了就死了。别救。再买一盆新的。买的时候,让他自己去。’”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时衍以为手机进了水。然后——“陆时衍。”

      “嗯。”

      “你身上湿了。”

      “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你不是没带伞?”

      “带了。不想撑。”

      “为什么?”

      陆时衍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雨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沈砚辞的头像。“因为撑了伞,就听不到雨声了。”

      对面又沉默了。这一次更短。“你回来。路上买把伞。”

      陆时衍走进雨里,没有买伞。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全身都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裤腿往下滴水。他发动引擎,打开空调,把温度调到最高,出风口对着自己吹。热风吹在湿透的衬衫上,带来一股潮湿的热气。

      手机震了。沈砚辞的最后一条消息。“你刚才说方志远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别救。再买一盆新的。’他不是在说绿萝。”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副驾上,挂挡,驶出停车场。雨刷开到最大,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上了三环。雨天的三环比平时堵,红色的尾灯连成了一条河。陆时衍在车流里慢慢地往前挪,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着。不是有节奏地敲,是无意识的,一下快一下慢。手机震了。林小禾。

      “陆律,你在哪?”

      “路上。”

      “方志远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林律师,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他说——‘谢你三年前帮我查那盆绿萝怎么养。’”

      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三年前?”

      “对。三年前他送绿萝的时候,给我打电话,问绿萝多久浇一次水。我说——‘一周一次。浇透。’他说——‘浇透是什么意思?’我说——‘浇到水从花盆底下的托盘里渗出来。’他说——‘知道了。’后来他每隔一周给我发一条消息——‘今天浇水了。’发了整整一年。一年后不发了。我以为他忘了。今天他说——‘不发了。因为不用发了。她现在自己会浇了。’”

      陆时衍把车停在国贸公寓的地下车库。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熄火,空调还在吹,热风把湿透的衬衫吹干了一半。手机屏幕亮着,林小禾的消息停在最后一行——“陆律,他说的是绿萝。还是谁?”

      陆时衍没有回。他熄火,拔钥匙,下车。电梯从B2到22楼,门开了。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走到门口,按了密码。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沈砚辞的鞋在鞋柜旁边——黑色的皮鞋,鞋带解了,鞋舌塞在鞋口里,整整齐齐地并排摆着。

      陆时衍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的灯没开,只有书房的灯从门缝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他推开门。沈砚辞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判决书——不是陆时衍手里那份,是法院电子送达的版本,打印出来的,A4纸,黑色的字,没有蓝色的封皮。

      他手里拿着那枚硬币。旧硬币。方志远U盘里的那枚。硬币在他指间慢慢地翻着,从正面翻到背面,从背面翻到正面。不是玩,是在确认。确认这枚硬币还在,确认这枚硬币上的指纹还在。陆时衍走到他面前。沈砚辞抬起头,看着陆时衍湿透的衬衫。

      “不是让你买伞吗?”

      “没买。”

      “为什么?”

      “因为——”陆时衍看着他。“你以前住在红砖楼的时候,冬天暖气不行。窗户漏风。你买了封窗的胶带。你一个人的时候,会修窗户。会缝扣子。会养绿萝。现在你不用一个人了。”

      沈砚辞的手指在硬币上停了一下。“扣子是你缝的。绿萝是你浇的水。窗户是你封的。你做了这些,然后说——‘你不用一个人了。’你做之前问过我吗?”

      “没有。”

      “为什么不问?”

      “因为问了,你就会说——‘不用。’说了不用,你还是一个人。”

      沈砚辞把硬币放在桌上,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步。陆时衍的衬衫还在滴水,水滴落在沈砚辞的书桌上,落在判决书上,落在硬币上。沈砚辞低头看着那些水滴。

      “陆时衍。”

      “嗯。”

      “你身上湿了。”

      “嗯。”

      “会感冒。”

      “你帮我吹干。”

      沈砚辞伸手,拉住他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布料在手指之间发出湿漉漉的声音。他从最下面那颗扣子开始解,一颗一颗地往上解。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沈砚辞缝的那颗——他的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

      “这颗扣子,”沈砚辞说,“你上次扯掉之后,我缝了。缝了三遍。第一遍线太细,第二遍颜色不对,第三遍才找到一模一样的线。你每次扯掉,我都要缝三遍才能缝好。”

      “那以后不扯了。”

      沈砚辞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不扯就不扯?”

      陆时衍伸手,把他拉过来。沈砚辞的胸口撞上他湿透的衬衫,水渍从陆时衍的衬衫上洇到沈砚辞的衬衫上,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沈砚辞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水渍。水渍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一个正在扩散的岛屿。那片水渍正在洇到他的第五根肋骨上。陆时衍的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沈砚辞的眼睛闭上了一会儿。

      “陆时衍。”

      “嗯。”

      “你今天在雨里站了多久?”

      “没站多久。”

      “你的嘴唇是凉的。”

      “雨淋的。”

      “你的手也是凉的。”

      “你摸哪了?”

      沈砚辞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这里。你的手凉。我的心跳快。凉的和快的碰在一起。分不清是因为凉才快,还是因为快才凉。”

      陆时衍的手在他心口上停了一下。“你的心跳比我快。”

      “因为你在淋雨。你不淋雨的时候,心跳比我慢。你淋了雨,心跳快了。你快了,我就更快。”

      “你学我?”

      “你带我学的。”

      陆时衍把手从他心口上收回来,握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沈砚辞的手比他的烫了不少——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因为他在空调房里坐了一整天,身体一直在均匀地散发热量,没有受到过任何冷的刺激,体温稳定在一个比正常人略高的水平。陆时衍的手正相反,刚从雨里回来,皮肤表面的温度被雨水带走,指尖凉得几乎没有知觉。

      沈砚辞的手指在他指缝里收紧了。“你的手像冰。”

      “你的手像火。”

      “冰和火能放在一起吗?”

      “已经在放了。”

      沈砚辞把他拉到书桌前,让他坐下。椅子是沈砚辞平时坐的那把,坐垫上还有他的体温。陆时衍坐在那里,看着沈砚辞从浴室里拿出一条浴巾,走过来,把浴巾盖在他头上。沈砚辞的手隔着浴巾在他的头发上揉着,力度不大。

      “你低头。”沈砚辞说。

      陆时衍低下头。沈砚辞用浴巾把他的头发擦干。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擦一件易碎品。

      “沈砚辞。”

      “嗯。”

      “你今天没去法院,是因为去了也没用。判决书上不会写你的名字。启明星胜诉了,但启明星的法务总不是你。起诉状上写的是启明星资本,不是沈砚辞。胜诉判决书上写的也是启明星资本,不是沈砚辞。你做了两年,两年,从方志远第一次来启明星的那天开始,到今天,七百三十一天。七百三十一天里,你在这间办公室里看了四千多份文件,打了六十多个电话,见了二十多个人,写了上百份法律意见书,开了数不清的会。两个月前你遇到我,然后你用了两个月,把两年的东西全部翻出来,摆在法庭上。今天宣判了。你赢了。但判决书上没有你的名字。”

      沈砚辞的手在陆时衍的头发上停了一下。

      “你数了?”

      “数了。你说过——‘我什么事都数。’”

      沈砚辞把浴巾从陆时衍头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他走到书架前,看着那盆绿萝。最顶上那片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叶脉从主脉到支脉,每一根都伸得笔直。

      “陆时衍。”

      “嗯。”

      “你今天淋雨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

      “想我什么?”

      陆时衍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在想你七百三十一天前第一次坐在启明星的这间办公室里,面前没有绿萝,桌上没有硬币,对面没有我。七百三十一天后,你有了绿萝,有了硬币,有了我。但判决书上还是没有你的名字。你在想,你的七百三十一天,哪去了。”

      沈砚辞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书架在身后,绿萝在头顶。沈砚辞的眼睛里有陆时衍的脸,有水渍洇湿的衬衫,有书架的白墙,有绿萝的绿叶。他的眼眶不红了。眼球表面那层血雾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内眼角还有一小片淡红色。

      “陆时衍。”

      “嗯。”

      “你今天淋雨,是因为判决书上没有我的名字?”

      陆时衍看着他。“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方志远。他等了十四年。等来的判决书上,也没有他的名字。”

      沈砚辞伸手,手指按在陆时衍的心口上。掌根压着心跳,指尖按着肋骨。陆时衍的心跳在他的手掌下面跳着,一下一下,稳定有力。

      “陆时衍。”

      “嗯。”

      “你的心跳不凉了。”

      “你的手不烫了。”

      “同步了。”

      陆时衍低下头,吻在他的心口上。隔着衬衫的布料,嘴唇贴在他心口正中央——那个被他盖了两次印章的位置。沈砚辞的手从陆时衍的心口上抬起来,按在他的后脑勺上。

      “陆时衍。”

      “嗯。”

      “你今天淋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感冒了,谁帮你煮面?”

      “你。”

      “我不会煮面。”

      “你学。”

      “你教我?”

      “我教你。你煮的比我好。”

      沈砚辞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紧了。“陆时衍,你这个人——真的不会照顾自己。”

      “你会。”

      “我也不会。”

      “那我们一起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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