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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后余生,春光皆是赊来的 漫 ...

  •   小院子的天地间只剩下雪落的簌簌声,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时间在这一方伞下被拉得很长,长到足够容纳一场沉默的告别,又很短,短得像掌心那点随时会熄灭的暖意。

      “小七……”他喘了口气,声音轻得像呵出的白雾:

      “这江湖上最难越的,不是山,是往事。最难放下的,不是剑……而是执念”。

      沈晏清停了停,唇边似是浮起一个近乎自嘲的、却又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笑容:“我知道……我一个自己都未曾放下的人,说这话,多少是有些站不住脚了。”

      “可我总归是……放心不下你。”

      他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指尖贪恋的想要将掌心里的那一点温度多烙进去一分,多留一刻,“盼着我走之后……你能活得松快些,不然这世间独留你一个人要怎么办才好?”

      雪无声地落着,落在伞面上,积在肩头,将万物都覆上一层静谧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温柔。

      “权当是为了我,”沈晏清望着他,眼神近乎恳求,深得让人心慌,“放过自己吧……好不好?”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便猛地攫住了他!

      那声音如此凶悍,几乎不像能从他单薄身体里发出的。他猛地弯下腰去,脊背弓起一道弧度,像一张即将被拉断的弦,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每次抽吸都仿佛用尽了肺腑里的最后一丝空气,就好像要将那副早已破败不堪的躯壳彻底掏空、撕裂。

      谢云珩还未来得及反应

      那骇人的、鲜艳的红,便已从沈晏清紧捂的指缝间挣了出来!

      先是细细的一线,随即汹涌决堤,瞬间淹没了苍白的掌纹、凸起的骨节,最终,沉重地、一滴接一滴地坠落。

      一滴,两滴,三滴。

      砸在了身下洁净无瑕的雪地上,晕开成了点点刺目的“红梅”。

      可那只掩着唇的手,除了因咳嗽带来的震颤外,自始至终都异常稳定。

      稳定得如同他已经接受、甚至安排好了的这一切,接受这不可避免的咳血,接受这副身体最后的油尽灯枯,以及这场……蓄谋已久的告别。

      谢云珩再也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把将人拥入怀中,只是动作却放得极轻,轻得像怕碰碎一场琉璃梦。明明夜夜抵足而眠,但此刻他感觉怀里的人似乎又瘦了,肩胛骨像两片即将融化的薄冰,硌在他的胸膛上。他不敢用力,仿佛只要稍微收紧手臂,这人便会像檐角坠落的雪沫般,无声无息地散落一地。

      “说好了的……”谢云珩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被剧烈的痛楚碾得支离破碎,只剩气音颤颤地散在风雪里,“说好了,来年春天……要一起看桃花的。”

      回答他的,只有怀中人压抑却汹涌的咳嗽声,一阵紧似一阵

      良久,沈晏清那骇人的咳嗽声才渐渐低伏下去。

      他缓缓从谢云珩怀中挣出,极慢、极艰难地直起身子,摊开掌心,目光垂落,盯着掌中那片触目惊心的殷红看了许久。忽然,他轻轻笑了。

      那笑意映着苍茫雪色与斑斑血迹,艳丽得近乎残酷,却又浸透了温存与眷恋,令人心魂俱碎。

      “谢小七”他唤他,用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旧称,“我这病,偷来的时日……已经够多了,多的,就是赚的”。微弱的气息拂过谢云珩颈侧,他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是从残破的肺腑深处艰难挤出,耗尽了最后一丝清明与气力,“只是对不住,又要将你一个人……独自留在这世间了。”

      是啊……赚来的,赚来与他共度的晨昏,赚来冬日雪夜窗前的那一枝梅,春日桃树上的第一枝桃花,赚来在药香夹杂着苦意里的无数个相视而笑的日子。

      可是怎么够呢?贪心是人的本性,他沈晏清当然也不例外,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这场雪能永远将他们困在这方小院里。

      “累了,”沈晏清闭上眼睛,声音变得几乎微不可闻,“我睡一会儿,等我醒了……就带你去看桃花,就像……从前那样,春天的第一枝桃花,我替你守着,除了你,谁也不让摘……”

      随着最后一点话音消散在寂静里,一滴温热的泪却毫无预兆地从沈晏清眼角滑落,不偏不倚,砸在了谢云珩冰凉的手背上。

      滚烫,灼人,带着生命尽头最后的一点温度,与某种不容辩驳的、近乎残酷的重量。

      宛如一枚决绝的印章,深深烙进谢云珩的骨血里,连同沈晏清那些未说完的牵挂、放心不下的叮嘱、以及深藏于字句之后的担忧与隐晦爱意,都在这滴泪里被寂静地封缄,悲怆地终结。

      这是沈晏清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烙下了,就再也……剜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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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盏里的热气早已散尽,残茶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的冰膜。

      谢云珩的指尖在粗陶杯沿上轻轻划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天桥下,说书人正讲到《云州旧事》最惊心动魄处——谢家那位“剑胆琴心”的七公子,如何于千军万马前,以一曲《折梅》破去魔教凶名赫赫的十八连环阵。

      “……只见那谢小公子白衣胜雪,独立于危城之上,指按冰弦!琴声乍起,天地肃杀,万千无形剑气自琴音中化生,如雪暴,如梅落……”

      茶摊老板提着咕嘟冒气的铜壶过来续水,见他杯中未动,便笑着搭话:“客官不爱听说书?他朝桥下努努嘴,“也是。这江湖上的新人换旧人,话本子也跟着一茬接一茬的出新。这段子呀,早就老掉牙喽——打我爹守着这摊子时就在讲,如今我接过手了,听他翻来覆去讲的还是这老几句,腔调都不带变的,早就没什么新鲜劲了,难怪客官不爱听。”老板摇了摇头,接着嘴里嘟囔的念叨着什么,也不知道是说给谢云珩听还是在自言自语:“也不知这老先生图个什么,都这些年过去了,守着这一个故事讲不腻似的,想来........或许也就是图个省事罢了,用熟稔惯说的故事来哄一哄过路的普通行人,倘若能再碰上个初入江湖不知往事的小年轻,听个热闹,也能赚上一笔茶钱,这么一想,倒也能说得通。”

      谢云珩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只是觉得,说得不像真的。”

      “嗨,说书嘛,三分真七分编,图个乐子而已。”老板麻利地撇去残茶,换上新叶,滚水冲下,嫩绿的芽尖在粗陶杯中载沉载浮,起起落落,像似无声的叹息,“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年谢家,唉,是真可惜了。那场大火,听我爹那辈人讲起,说是烧了整整三天三夜,半边天都烧透了,映得整座城都亮晃晃的,跟黄昏似的。”

      杯中茶叶沉浮舒展,像是某些沉在记忆最深处、不愿触及的碎片。

      谢云珩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瞬间模糊了他的眉眼。隔着那层白蒙蒙的雾气,他仿佛又看见了一年前的那场雪,看见了雪停之时场景——沈晏清的手,已经凉透了。

      谢云珩就那样抱着他,在落了厚厚一层雪的院子里,坐了整整一夜。炭盆里的火早已经熄灭,灰烬冷硬像铁一样。无声飘落的雪花覆盖住了他们相拥的身躯,将那一刻的相依,塑成了一座寂静而温柔的坟茔。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没有哭的。

      只是很轻、很轻地,将脸颊贴在那人已经冰凉的额发上,如同往日无数个相偎而眠的夜晚。然后,对着满院寂静的寒风,一字一字地说:

      “沈晏清,你骗人。”

      “你总说我心软,说我放不下。可真正狠心的……明明是你才对。”

      “留下我一个人,还说着‘盼我好’。”

      寒风从庭院深处掠过,带起檐下那串风铃,叮咚叮咚,清泠泠地响着——那是去年春天时,沈晏清拖着尚在病中的身体,亲手挂上去的。他说这声音好听,像极了他故乡门前那条小溪,日夜不停,潺潺湲湲。

      谢云珩慢慢站起身,怀里的身躯轻得让他心口发窒,像一副只剩下空荡荡的、一折就断的骨架子,和那些散在风里、再也拢不起的诺言。

      他把他抱回依旧残留着丝丝药味的屋里,放在铺着厚厚棉褥的床上,仔细盖好被子,捻好被角。动作一丝不苟,温柔至极,仿佛那人只是睡着了,眉头一蹙就会醒来,用惯常的、带着点沙哑的嗓音嘟囔着喊他:“小七。”

      然后他打来热水,浸湿柔软的布巾,拧干,一点点、极耐心地擦去沈晏清脸上、手上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那些血迹变成了暗褐色,像紧紧贴在苍白皮肤上的、枯萎的梅花瓣,固执地烙印着最后的生命痕迹。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布巾染红了一条又一条。

      等到终于擦干净了,那张脸又恢复了平日里清隽温润的模样,只是更加苍白,更加安静,嘴角似乎还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就像从前许多次耍赖得逞后,那种狡黠又满足的、让他毫无办法的笑。

      谢云珩在床边坐下,握住那只已经僵硬冰冷的手。掌心里那道深深的、扭曲的疤痕,是多年前,沈晏清为他挡下致命一刀时留下的。

      “你看,”他轻声说,像在哄一个闹了别扭、不肯醒来的孩子一样,“我答应你,我放过自己。”

      “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俯下身,凑到那人冰凉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带着某种孩子气的、不容商量的执拗:

      “下辈子,要早点来找我。”

      “要是晚了……”他顿了顿,将更汹涌的哽咽死死压回心底,“我就真的不等了。”

      窗外的天色,在漫长的雪夜后,渐渐亮了起来。雪后初霁的晨光透过单薄的窗纸,在冰冷寂静的屋里铺开一层淡金色的、毛茸茸的光晕。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旋转,像某个遥远而温暖的冬日清晨,他们并肩坐在廊下,看阳光穿过檐角垂挂的冰棱,折射出七彩的、梦幻般的光晕。

      那时沈晏清指着那光说:“小七,你看,多像凛冽的剑光。”

      他却摇头,认真反驳:“不,像冰糖葫芦。”

      沈晏清就笑了,伸手用力揉乱他的头发,笑声清朗:“谢小七,你这脑子里,怎么就知道吃呀。”

      记忆里的笑声那么清晰,那么近,清晰到谢云珩几乎要以为,下一秒,那只温暖干燥的手就会真的落在他头顶,带着熟悉的宠溺和力道。

      可是没有。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旷到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知道,春天终究会来的。桃花会开,燕子会回,冰会化成潺潺的流水。

      只是从此以后,属于他的春天,都将是赊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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