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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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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烧烤
雨是半夜停的。
萧彧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莫名其妙醒了一次。房间里很安静——不是那种有白噪音的安静,而是一种……缺失的安静。他躺在床上听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雨声没了。
连续下了七天的雨,停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闭着眼等了一会儿——没有雨声,没有雷声,没有风。窗外安静得像整个世界被按了暂停键。他在这种不习惯的安静里挣扎了几分钟,然后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早上八点。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一道地切在地板上,金色的,亮的,刺眼的。萧彧眯着眼看了那道光线两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太阳出来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噪音会回来,人会回来,那些被雨水吞没的、属于夏天的、嘈杂的、烦人的一切,都会回来。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
他没理。
又震了一下。
他没理。
又震了一下。
他伸手把手机摸过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十一个未接来电。
萧彧的睡意消失了一半。他皱着眉把手机举近了一点,看清楚屏幕上显示的名字:
许昊阳(17)
不是十一个未接来电都是他——八个是他的,另外三个是一个叫“AAA专业贴膜手机维修”的,萧彧不认识,大概是打错了。但八个未接来电,从早上七点十三分开始,到七点五十八分结束,平均每隔五六分钟一个。
微信消息:99+。
萧彧盯着那个“99+”看了三秒,没有点开。他已经能猜到内容了——许昊阳,只有许昊阳能在一小时内生产出九十九条消息。这个人的手指和嘴是同步运转的,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不经过任何过滤装置。
他把手机扣回枕头旁边,闭上眼,试图回到那个没有雨声的、安静的、黑暗的睡眠里。
手机又震了。
他睁开眼。
又震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就是许昊阳。头像是他自己的一张自拍——戴着墨镜对着镜头比耶,背景是某个烧烤摊的烟雾缭绕。网名是一串让人看了就想把他删了的东西: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
萧彧看着这个网名,沉默了五秒。
要不是他给许昊阳备注了“许昊阳”三个字,他在看到这个网名的第一秒就会把这个账号拉黑,第二秒删除,第三秒把手机丢进水里消消毒。
他点开对话框。
消息从七点开始,一路往下刷,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瀑布: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彧哥!!!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醒了没!!!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别睡了!!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太阳晒屁股了!!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我跟你说个事!!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在吗?!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人呢!!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萧彧你是不是又装死!!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我打你电话你不接!!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你别这样我害怕!!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我错了上次不该偷喝你的可乐!!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但那个事真的很好笑我跟你说!!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算了不重要!!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说正事!!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今天出来聚一聚!!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叫了老李和阿杰!!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中午十二点老地方!!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烧烤!!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收到请回复!!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你是不是还在睡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萧彧你是猪吗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太阳都晒到西半球了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我真的很佩服你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你到底用的什么牌子的床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我也想去买一张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睡起来跟死了一样雷打不动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羡慕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醒了回我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我真的有正事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虽然我平时不太正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但这次是真的正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正到不能再正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比正方形还正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好吧正方形也不是很正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但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你懂就行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回我!!
萧彧看完了。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又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
【rainy】:不去。太热。
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对话框里立刻显示“正在输入”——许昊阳大概一直握着手机在等。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你终于醒了!!!!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就是我从床上爬起来到现在已经刷完牙洗完脸吃了早饭甚至还看了两集动画片!!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你居然还在睡!!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rainy】:不会。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彧哥你变了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你以前虽然也是这样的但至少会假装犹豫一下
【rainy】:不去。太热。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有空调!!
【rainy】:烧烤店没有空调。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谁说是烧烤店!!露天烧烤!!江边!!
【rainy】:……你有病?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江边有风啊!!不热的!!
【rainy】:今天三十六度。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所以才要去江边啊!!在家不是更热!!
【rainy】:我家有空调。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彧哥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rainy】:从来没爱过。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扎心了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但是不行你今天必须来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老李和阿杰都来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高中可能聚不了了你知道吧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老李要去寄宿学校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阿杰好像要去外地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所以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聚了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你不来就真的见不到了
萧彧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高中。
对。
中考之后,所有人都会散掉。他和许昊阳认识是因为小学同班——对,小学,不是初中。许昊阳是那种小学毕业了还要跑到他初中校门口等他放学的人,第一次萧彧差点一拳打过去,后来发现是他就收了手。许昊阳当时笑嘻嘻地说“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从那以后就成了某种固定的、甩不掉的、像口香糖粘在鞋底一样的存在。
小学六年,初中三年,九年了。
九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从“烦”变成“习惯了烦”,再变成“虽然烦但好像也不是不能忍”。
老李——李知行,初中同学,坐他后排,每次考试都找他借橡皮。阿杰——周明杰,也是初中同学,体育委员,人挺好的就是脑子不太灵光,有次数学考试把“利润率”算成了负数,老师在办公室笑了整整一个课间。
如果许昊阳说的是真的——寄宿学校、外地——那这次大概真的是最后一次。
【rainy】:几点。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我就知道你会来!!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十二点!!老地方!!江边那个烧烤摊!!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就是上次你撕人家菜单那个!!
【rainy】:……别提了。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老板到现在还记得你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上次我去买烤串他还问我你那个朋友怎么没来
【rainy】:你说我不在。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我说你进去了
【rainy】:……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开玩笑的我说你补课呢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彧哥你别拉黑我
【rainy】:十二点。别迟到。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你放心我从来不迟到!!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迟到的那个人永远是你!!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上次你说十一点半到结果十二点半才来!!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害得我一个人吃了两个小时!!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我的胃就是被你撑大的!!
【rainy】:那是你的问题。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彧哥你说话好伤人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但我还是爱你
【AAA烧烤一哥(今晚营业欢迎光临)】:十二点见!!
【rainy】:嗯。
萧彧把手机丢在床上,坐起来。
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蔓延到了半个房间,金色的,亮的,带着一种干燥的热度。和上周那种潮湿的、闷热的、被水汽浸泡的天气完全不同——今天是那种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干巴巴的热。
他下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阳光劈头盖脸砸进来,他眯了眯眼。楼下的香樟树被上周的雨洗得干干净净,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点。远处的天空是那种雨后初晴特有的蓝色——不是那种温柔的、灰蒙蒙的蓝,而是一种浓烈的、饱和的、像被人拿颜料桶泼上去的蓝。
没有一片云。
一片都没有。
萧彧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回来。
三十六度。江边。露天烧烤。
许昊阳的脑子大概真的是被门夹过,或者被驴踢过——或者两者兼有,先后顺序不限。
他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左脸有一道枕头褶子的印痕,眼睛有点肿。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激灵了一下,整个人清醒了一点。
洗漱的时候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上次和许昊阳吃烧烤,是初三下学期的事。那天他心情不好——具体因为什么他忘了,大概和考试有关——许昊阳拉他出来说“吃烧烤散心”。他去了,然后喝了三瓶那个东西。
叫什么来着——“零度麦芽饮料”。标签上写着“酒精含量0.0%”,本质上就是加了气泡的麦芽糖水。喝不醉,谁都喝不醉。但那天萧彧喝了三瓶之后,不知道是麦芽糖水起了什么化学反应,还是单纯因为心情差到了某个临界点,他做了一件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
他把菜单撕了。
不是那种暴怒的、哗啦一声撕成两半的撕法——而是很冷静地、一页一页地、沿着装订线慢慢撕下来的。撕完之后他把碎纸整整齐齐地摞在桌上,对老板说了一句:“你们家菜单上的价格不合理。”
老板愣在那里。
许昊阳愣在那里。
老李和阿杰也愣在那里。
然后萧彧站起来,去结了账——按照他“觉得合理”的价格付的,比菜单上的总价少了大概四十块——然后走出了烧烤店。
之后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楚了,好像许昊阳追出来笑了一路,笑到蹲在地上起不来,说“萧彧你他妈是不是喝假酒了”。
那瓶东西酒精含量0.0%。
不存在假酒。
但他确实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萧彧对着镜子把牙刷塞进嘴里,用力刷了两下,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地回忆那个画面,然后面无表情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以后再也不会喝那个东西了。
不是因为会发疯,是因为——菜单撕了可以赔钱,但丢人的记忆会跟着你一辈子。
十一点半,萧彧出门了。
他穿了件黑色的短袖——和上次拿快递那件差不多,大概是他衣柜里七八件黑色短袖中的一件——深灰色工装短裤,黑色的帆布鞋。耳机照例挂在脖子上,手机揣在口袋里。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方芸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出去?”
“嗯。许昊阳叫吃饭。”
“哦,那个话多的,”方芸点了点头,“上次来家里把水杯打翻那个?”
“……对。”
“那你多带点钱,别又让人家请客。”
“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不是那种潮湿的、黏糊糊的热——上周下雨那种——而是一种干燥的、像从烤箱里吹出来的热。空气里没有一丝水分,呼吸进去的时候鼻腔里干干的,喉咙也跟着发紧。
萧彧走出单元门,阳光砸在头顶上,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起手挡了一下。地上的积水已经蒸发干净了,只剩下一些深色的水痕印在水泥地上,像一幅褪了色的抽象画。排水口的格栅安安静静地嵌在地面上,上面干干净净的——物业大概是后来又来清理过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排水口,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从小区到江边大概要走二十分钟。他沿着人行道走,耳机里放着歌——今天听的是Kendrick Lamar,节奏快,鼓点密,和他走路的速度正好匹配。路上没什么人,这种天气正常人都在家里吹空调,只有神经病才会在正午出门。
还有被神经病叫出来的人。
他走到江边的时候是十一点五十五。远远地就看到烧烤摊的蓝色遮阳棚,在江堤上一字排开,旁边就是那条混浊的江水。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在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看得人眼睛发酸。
烧烤摊的老板姓马,四十多岁,圆脸,永远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肩膀上搭一条毛巾。此刻他正站在烤炉后面翻着肉串,烟雾从炉子里升起来,被阳光照成半透明的灰色,飘到半空中就被江风吹散了。
遮阳棚下面的塑料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许昊阳。
萧彧隔着五十米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的脸,是因为他的坐姿。整个人瘫在塑料椅上,两条腿伸得老长,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大概在刷视频。他穿着一件荧光绿的T恤——荧光绿,萧彧觉得这个人的审美大概在小学六年级之后就停止发育了——下面是条花哨的沙滩裤,脚上蹬着一双人字拖。
旁边坐着的是李知行。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冰水在喝。和许昊阳形成了一种近乎荒诞的对比——一个像被电击了的猴子,一个像在图书馆里坐了一辈子的老教授。
“彧哥!!!”
许昊阳大概是余光扫到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举起双臂像欢迎什么凯旋的英雄一样挥舞。荧光绿的T恤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萧彧觉得自己的视网膜被灼了一下。
“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又放我鸽子!!”
萧彧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塑料椅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说了来就来。”
“彧哥说话就是靠谱,”许昊阳笑嘻嘻地坐下来,转头朝烤炉那边喊了一声,“马哥!人齐了!可以上了!”
马老板从烟雾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们这一桌一眼,目光在萧彧身上停了一下——
“哦,你就是上次撕菜单那个?”
萧彧的表情僵了一瞬。
许昊阳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巴掌拍在桌面上啪啪响。
“马哥你记性真好!!就是他!!我跟你说他今天不会撕你菜单了你放心!!”
“没事,”马老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点黄的牙齿,“我换新菜单了,这次价格合理多了。”
萧彧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冰水灌了一口。
李知行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彧哥,你别理他,他笑点太低了。”
“我知道。”
许昊阳笑够了,抹了一把眼角——居然笑出了眼泪——然后正色道:“行行行不笑了。阿杰说他晚点到,大概十二点半,让我们先吃。”
萧彧点了点头。
马老板端着一个大铁盘走过来,上面堆着满满的烤串——羊肉、牛肉、鸡翅、脆骨、玉米、韭菜、馒头片——码得整整齐齐,油脂还在上面滋滋地冒泡,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在热浪里炸开,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
“先上这些,不够再加。”马老板把铁盘放在桌子中央,又转身回去继续烤。
许昊阳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了一串羊肉,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嗯——还是这个味儿——彧哥你尝尝——”
萧彧拿了一串鸡翅。鸡皮烤得焦脆,咬下去的时候里面的肉汁溢出来,烫了一下舌尖。他吹了吹,继续吃。
味道确实不错。马老板的烧烤在附近这一片是有名的,不然也不会在这种鬼天气里还有人愿意出来吃。
“彧哥,”许昊阳嘴里塞着肉,说话的时候嘴角沾着孜然粉,“你高中在哪个学校来着?”
“七中。”
“七中?不错啊,普高里面排前面的。”
“嗯。”
“老李去的是哪个来着——”许昊阳转头看李知行。
“二中,”李知行说,“寄宿的,一个月回来一次。”
“对对对,寄宿——那你惨了,听说二中那个宿舍没空调。”
李知行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有风扇。”
“风扇管什么用啊,夏天三十八度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你能不能别说这个了。”李知行端起冰水喝了一口,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我已经开始焦虑了但我不会让你看出来”的东西。
萧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铁盘里拿了一串脆骨递过去。
李知行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没再说话。
许昊阳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立刻转移话题:“阿杰说要跟他爸妈去外地——好像是做生意的——反正高中肯定不在本市了。”
“去哪儿?”萧彧问。
“不知道,好像是广东那边吧,”许昊阳耸了耸肩,“他说等定下来了告诉我们。”
萧彧点了点头。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烤串在铁盘上微微冷却的声音,和远处江面上货轮经过的汽笛声——呜——低沉而悠长,在热浪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这种沉默在许昊阳身上是很罕见的。他通常是一个不能让任何沉默超过三秒的人,但此刻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啃着鸡翅,啃得很认真,好像鸡翅的每一根骨头都需要被仔细研究。
萧彧靠在椅背上,看着江面。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灰黄色的光,波光粼粼的,但那种粼粼不是因为美——是因为脏。江面上漂着一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片,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层细碎的鳞片。远处的货轮慢慢地移动着,船身被太阳晒得发白,甲板上没有人。
他忽然想起上周下雨的时候,江水是涨了不少的——他帮刘叔疏通排水口那天,从阳台上看到江面比平时宽了很多,水也浑得多。现在雨停了三天,江面退回去了一些,但水位还是比雨季之前高。
“彧哥。”
许昊阳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嗯?”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你撕菜单的事?”
萧彧把鸡翅骨头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别提了。”
“不是,我不是要笑你——虽然确实很好笑——我是想问,你当时到底怎么了?”许昊阳难得地露出了一点认真的表情,“你那天心情特别差,我知道,但你一直没跟我说为什么。”
萧彧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冰水又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碰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记得了。”他说。
“骗人,”许昊阳盯着他,“你肯定记得。”
“记得也不说。”
“……彧哥你还是这么酷。”
“吃你的。”
许昊阳嘿嘿笑了两声,又抓起一串牛肉,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在囤粮的仓鼠。
李知行在旁边安静地吃着玉米,偶尔推一下眼镜。他吃东西的方式和许昊阳完全不同——许昊阳是狂风暴雨式的,他是细雨润物式的,一粒一粒地啃玉米,像在拆一个精密的仪器。
十二点半的时候,周明杰到了。
“抱歉抱歉来晚了——”阿杰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T恤领口湿了一圈。他比萧彧矮一点,但壮实很多,胳膊上有明显的肌肉线条——体育委员不是白当的。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桌上的冰水就灌了半杯。
“你又迟到了,”许昊阳说,“上次你也迟到。”
“路上堵车——”
“大中午的堵什么车?”
“我爸开车慢你管得着吗?”阿杰白了他一眼,然后转向萧彧,“彧哥,好久不见。”
“嗯。”萧彧冲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马老板又端了一盘烤串过来,这次是鱿鱼须、五花肉、金针菇和几串鱼豆腐。阿杰看到鱿鱼须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拿了两串。
“彧哥,听说你上周帮小区疏通排水口了?”阿杰一边吃一边问。
萧彧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跟你妈认识你忘了?昨天她俩打电话我听到的。”阿杰嚼着鱿鱼须,说话含含糊糊的,“我妈还说你挺厉害的,那么大的雨,物业都没弄好你弄好了。”
许昊阳立刻放下手里的串,瞪大眼睛看着萧彧:“什么?你疏通排水口?你?”
萧彧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五花肉。
“就是帮邻居搭了把手。”他说。
“你?”许昊阳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好笑之间,“你——萧彧——那个‘全世界欠我八百万’的萧彧——帮小区疏通排水口?”
“你有意见?”
“不是——我就是——我很难想象你蹲在水里掏垃圾的画面——”许昊阳说着说着就开始笑,“你当时什么表情?是不是也这个表情?”他学着萧彧的样子板起脸,眉头微皱,嘴角下撇。
萧彧看了他一眼。
“你学得不像。”
“哪里不像?”
“我没那么丑。”
许昊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阿杰和李知行也跟着笑了,连萧彧自己的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就压下去了。
气氛松了下来。
四个人坐在江边的遮阳棚下,头顶是蓝色的塑料棚顶,被太阳晒得有点发软。江风时不时地吹过来,带着水面上那股腥腥的味道,和烤炉里飘出来的烟火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但让人安心的气味。
“说真的,”许昊阳笑完之后,忽然正经了起来——他正经的时候很少见,所以每次他正经起来,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真话了,“彧哥,虽然你这个人脾气臭、不爱说话、看谁都不顺眼——”
“你到底想说什么?”萧彧打断他。
“我想说——”许昊阳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但眼睛还是亮的,“以后多联系。别上了高中就把我们忘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桌上安静了一瞬。
阿杰低头咬了一口鱼豆腐,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对,彧哥,你别到时候连微信都不回。”
“我什么时候不回微信了?”
“你经常不回。”三个人异口同声。
萧彧:“……”
好像确实经常不回。
“彧哥,”李知行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说得很认真,“你虽然看着冷,但其实人挺好的。上次我发烧,你帮我抄了三天笔记。”
“那是老师让我抄的。”
“老师让你抄你自己的,没让你帮我也抄一份。”
萧彧没有接这句话。他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水变得温吞了,不那么冰了。
“行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吃你们的。串凉了。”
许昊阳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从他那个“别说了”的语气里读出了什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重新抓起一串五花肉,咬了一大口,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彧哥!你要不要喝那个?就是上次那个——零度的——”
萧彧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冷了三度。
“不喝。”
“为什么?那个喝不醉的——”
“不喝。”
“你是不是怕了?怕又撕人家菜单?”
“许昊阳。”萧彧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许昊阳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喝不喝——老板来三瓶可乐一瓶冰水!”
马老板在烤炉后面应了一声。
可乐送上来的时候,瓶身上挂着冷凝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许昊阳接过可乐,用牙咬开瓶盖——这个动作他做得很熟练,大概是练过的——然后咕嘟咕嘟灌了半瓶,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爽!”
阿杰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文明点。”
“烧烤摊上要什么文明,”许昊阳理直气壮,“文明的人不来烧烤摊。”
“彧哥就挺文明的。”
“彧哥是例外——彧哥是那种坐在烧烤摊上也像坐在五星级酒店里的人——你看他那坐姿——”
三个人同时看向萧彧。
萧彧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面边缘,另一只手拿着可乐瓶,表情淡漠,目光散漫地看着江面。确实——怎么说——在这个蓝色塑料棚、白色塑料椅、桌面上堆着竹签和纸巾的烧烤摊上,他看起来像走错了片场。那种“别惹我”的气场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但又莫名地和谐——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周围是什么环境。
“看到了吧,”许昊阳说,“这就是彧哥。全世界都跟他没关系。”
萧彧收回目光,看了许昊阳一眼。
“跟你也没关系。”他说。
“彧哥你好伤人——”
“别叫了。”
四个人吃到两点多。桌上的铁盘换了三次,竹签攒了一大把,插在桌上的空杯子里,像一丛歪歪扭扭的竹子。可乐瓶空了三个,冰水续了无数次。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一点的位置,遮阳棚的影子被拉长了,江面上开始有了微风——真正的风,不是那种被太阳烤过的热风,而是从水面上吹来的、带着一点点凉意的风。
阿杰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不行了,我吃不下了。”
“你才吃了多少,”许昊阳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你看看彧哥,彧哥从头吃到尾就没停过。”
萧彧把最后一串金针菇吃完,放下竹签,拿起纸巾擦了一下嘴。
“我也饱了。”
“你看!彧哥都饱了!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吃!”许昊阳转头对阿杰说。
“彧哥饱了是因为他吃够了,我饱了是因为我胃就这么大——”
“你的胃明明比我大——”
“放屁,上次吃自助你吃了六盘肉——”
“那是因为那家店的肉切得薄——”
萧彧听着他们拌嘴,没有参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二十三分。阳光还是很大,但角度变了,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
他打开微信,看到许昊阳的对话框里又多了一堆消息——大概是刚才吃饭的时候发的,他没注意看。他把消息列表往下划了一下,看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头像是默认的灰色,消息内容只有一条,是某个群聊的邀请链接。
他愣了一下,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点开头像看了看朋友圈——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大概是某个初中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
他没点进去,退出来了。
锁屏的时候,他的目光在“rainy”这个名字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彧哥,”许昊阳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结账了,AA,你那份三十七。”
萧彧从口袋里掏出四十块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他说。
“彧哥大气!”许昊阳把钱收起来,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荧光绿的T恤被拉扯着,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走不走?要不要去江边走走?消化一下?”
萧彧看了一眼江边——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光刺眼。
“不走了。回家。”
“行吧,”许昊阳没有勉强,“那我走了啊,我妈让我回去收衣服——”
“大中午收什么衣服?”
“我妈说晒久了掉色——”
“……”
四个人在烧烤摊前分开。
阿杰往东走,李知行往西走,许昊阳往北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彧哥!微信联系啊!别不回我!”
萧彧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晃了一下,算是回应。
他往南走。
回家的路沿着江边走一段,然后拐进小区后门。江堤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钓鱼的老头坐在马扎上,撑着遮阳伞,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像几尊雕塑。江风吹过来的时候,钓鱼竿的梢头微微晃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
萧彧走在江堤上,耳机重新塞进了耳朵里——这次放的是Frank Ocean,旋律松散得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旧T恤,软塌塌的,但舒服。
他想起许昊阳说“以后多联系”。
以后。
这个词对他来说一直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他不是那种会规划未来的人——“以后”就是“以后”,不是“现在”,不需要想太多。上什么高中、考什么大学、做什么工作、结不结婚——这些事在他脑子里都排在一个很靠后的位置,前面塞满了“今天吃什么”“今天听什么歌”“今天怎么不被烦死”这种更紧迫的问题。
但今天坐在烧烤摊上的时候,看着许昊阳用牙咬开可乐瓶盖,看着李知行一粒一粒地啃玉米,看着阿杰抢最后一条鱿鱼须——他忽然意识到,“以后”其实不是那么远的事。
它就在眼前。
九月份,他们就会散到不同的学校去。有些人一个月见一次,有些人半年见一次,有些人——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不是关系不好了,就是——散了。
像江面上的那些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然后消失在岸边,无声无息的。
萧彧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点,Frank Ocean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唱着一首关于夏天的歌——不是那种快乐的、明亮的夏天,而是一种慵懒的、带着一点点惆怅的夏天,像午后睡得太久、醒来时天已经暗了的那种感觉。
他走到小区后门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门卫室的屋檐下,有一个快递——大概是谁放在这里忘了拿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收件人的名字写着“芳芳养生小屋”。
是他妈的。
萧彧弯腰把快递捡起来,夹在腋下,继续往里走。
小区里的积水已经完全退了,地面上只剩下一些干涸的泥痕,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道不规则的线条。香樟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有点卷边了,不像雨后那天那么水灵,但颜色还是绿的,深绿,那种被雨水泡透了之后的、饱满的、沉甸甸的绿。
他走到单元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腋下的快递滑了一下,他用下巴夹住了。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就是那个——快递站——用筋膜枪盒子开他瓢的人。
叫什么来着?
他不知道。
算了。不重要。
他推开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灰白的墙。他爬楼梯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层一层的,越来越远。
六楼。开门。换鞋。把快递放在茶几上。
方芸不在家——大概是出去了。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晚饭在冰箱里,自己热。”
萧彧走进自己的房间,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在书桌边的挂钩上。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一会儿地板上的那条裂缝——和上周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大小,什么都没变。
他躺下来,手臂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纹——大概是因为以前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地盯着天花板看过。
这一周,他盯着天花板的时间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尾的位置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浮动,缓慢的,安静的,像在水里游动的小生物。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雨。积水。排水口。黑色的纤维。李大爷的拖把。姜汤。许昊阳的荧光绿T恤。菜单。撕碎的纸片。江面上的货轮。钓鱼的老头。香樟树的叶子。
还有——那个人的快递盒。方的。长条的。两下,咚咚。
他翻了个身。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沉下去了,像石子沉进水里,无声无息的。
萧彧在这个安静的、炎热的、没有雨的下午,慢慢地睡着了。
窗帘外面,太阳还在晒着。香樟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被晒卷了边,在枝头打着卷,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江边的烧烤摊大概已经收摊了。马老板在清洗烤炉,许昊阳大概已经到家了在被他妈骂衣服收晚了,阿杰可能在打游戏,李知行可能在收拾行李。
而萧彧在睡觉。
这个暑假还很长。
还有很多天要过,还有很多太阳要晒,可能还会下雨——梅雨季还没完全过去,气象台说下周可能还有降水。
但至少今天——
今天是晴的。
很晴。
晴得有点过分。
但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