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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暗逢,莲香隐圣 雪夜萧玦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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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压枝,寒风卷着碎雪沫子在永宁侯府的飞檐翘角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前院生辰宴的喧嚣早已散尽,满地狼藉被仆役匆匆收拾,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偌大侯府沉入沉沉夜色,唯有西北角那座寒院,还亮着一盏昏黄残灯,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如同院中人的性命,岌岌可危。
这座寒院,曾是沈清辞作为嫡长女的闺阁别院。当年亭台玲珑,花木扶疏,琴音绕梁,何等风光旖旎。可三年前一场通敌叛国的惊天冤案,永宁侯府满门抄斩,血流成河,唯有她侥幸活下,却被打入这偏僻角落,沦为人人可欺的罪奴。昔日繁华被尘土彻底掩埋,断壁残垣间荒草疯长,窗纸破旧不堪,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漏进满屋刺骨寒气。
沈清辞端坐于矮桌之前,桌上摊着一方破旧锦帕,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绣的莲花早已褪色模糊。她指尖捏着一枚细针,就着残灯微光细细缝补破洞,走线平稳,不见半分慌乱。青禾去前院递送凝神香已有一个半时辰,换作旁人早已心焦如焚,可她依旧气定神闲,眉眼沉静如古井无波。
三年寒院生涯,磨去了她昔日的娇憨与锐气,却铸就了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她比谁都清楚,焦躁无用,慌乱自乱。如今她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唯有一颗冷静的头脑与一身浸淫多年的医术,能作为她唯一的筹码。她算准了萧玦的性子——这位七皇子自幼不受宠爱,常年驻守京郊,隐忍低调,心思缜密,城府极深,绝非沉溺享乐之辈,胸中必藏宏图大志。而沈家旧案牵扯甚广,恰好是他在皇子纷争中破局的关键切口。她献上的凝神香,从来不是讨好,而是敲门砖,递出的是合作的诚意,更是可用的价值。
萧玦若有心,必不会在人前接香声张,只会待夜深人静、避尽耳目之后,亲自前来一探究竟。若无心,那她这步棋便是死棋,只能另寻生路。可她赌,萧玦一定会来。
屋内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寒风不时从窗缝钻入,吹得火苗乱颤,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恍若虚幻。沈清辞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底深不见底。三年前刑场上父亲血染青天,母亲自缢于闺房,三百余口亲人无一幸免,滔天恨意与锥心悲痛在心底翻江倒海,却被她死死压制,只余下冰冷刺骨的决绝。
她必须活下去。
必须为沈家翻案。
必须让那些构陷忠良、双手染血之人,血债血偿。
“叩、叩——叩。”
两声轻缓,一声沉顿。
节奏规整,沉稳有度,绝非府中下人粗鄙的叩门方式。
正是她与青禾暗中约定的可信之人暗号。
沈清辞指尖一顿,细针稳稳扎入锦帕,眸底掠过一丝了然,心中暗道一声:来了。她并未立刻起身,依旧端坐原地,声线清冷平静,不带半分波澜:“门未锁,请进。”
木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挟雪气与淡淡墨香瞬间涌入,烛火猛地一窜,险些熄灭。沈清辞抬眸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踏入。身形挺拔如松,墨发高束,仅以一根玉簪固定,周身无随从、无仪仗、无半点皇子骄奢张扬,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敛威压,寒气逼人,仿佛将屋外风雪一并带入屋内,硬生生让这破败寒院的气氛凝重数分。
来人正是七皇子,萧玦。
他竟真的孤身涉险,避开侯府所有守卫,悄无声息踏入这罪奴居所。
萧玦立在门口,并未上前,目光沉沉落定在她身上,借烛火与雪光细细打量。女子一身素色粗布衣裙,荆钗布裙,面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便倒,可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落魄罪奴的怯懦卑微。容颜清丽绝俗,眉眼间仍残留昔日侯府嫡女的风华,一双眸子亮如寒星,澄澈之下藏着万千沟壑,不见惶恐,不见谄媚,只有冷静、坚韧与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这般心性,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拥有。
萧玦心中微讶。他本以为,三年寒院磋磨,即便不死,也该是萎靡不振、苟延残喘之态,却未想到,这位沈家嫡女,竟有如此风骨。
沈清辞缓缓起身,放下针线,对着萧玦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始终未行跪拜之礼,字字清晰,语气平淡无波:“罪臣女沈清辞,见过七殿下。”
不卑不亢,不跪不求。
即便身处绝境,她仍守着自己的尊严。
这份气度,让萧玦眸底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萧玦缓步走入屋内,随手关上木门,隔绝风雪寒意,屋内顿时安静许多。他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破旧桌椅,单薄被褥,随处可见的草药,处处透着贫寒凄苦,可偏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草药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不见半分杂乱,可见屋主人的心性与定力。
他停下脚步,掌心缓缓摊开。那包用素色锦帕包裹的凝神香静静躺在他掌心,清冽香气弥漫开来,驱散屋内霉湿之气。“此香安神定惊,却不燥不烈,暗含护心脉之效,配方独特,世间罕有,确系大小姐亲手所制?”萧玦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冷冽,却无半分苛责,反倒有几分探究。
“殿下慧眼,正是清辞所制。”沈清辞抬眸直视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眼神坦荡而坚定,“清辞如今是罪奴之身,无金银珠宝,无靠山权势,唯有一身医术,可辨天下奇毒,可治疑难杂症,更知晓当年沈家旧案诸多隐情与线索。殿下心中有志,苦于无得力臂膀,清辞愿以医术为刃,以线索为资,助殿下在皇子纷争中站稳脚跟,登顶九五。只求他日殿下掌权,能为沈家三百余口昭雪沉冤,还我父亲永宁侯一世清名,还忠良一个公道。”
没有半句虚言,没有半分乞怜。
直白得近乎坦荡。
句句都是平等合作的筹码,摆明价值,道明诉求。
萧玦看着她,眸色微动,薄唇微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在朝堂沉浮多年,见惯趋炎附势、卑躬屈膝之辈,也见惯为求活命不择手段之人,这般绝境之中仍能手握筹码、平视皇子、谈合作论条件的女子,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沈侯忠勇,满门蒙冤,本殿早已心存疑虑,只是当年证据被销毁,幕后势力庞大,无从查起。”萧玦收敛笑意,神色郑重,“大小姐蛰伏三年,忍辱负重,如今递香为信,主动求合作,可见心智过人。本殿可以应你,助你沈家翻案,但若要合作,大小姐需拿出足够诚意与本事。这朝堂纷争,远比寒院更凶险,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清辞明白。”沈清辞颔首,语气坚定,“清辞既然敢递香,便敢赌上一切。若是没有几分本事,也不敢求与殿下合作。日后殿下但有差遣,清辞万死不辞,只求殿下不忘今日之约。”
“好,本殿信你。”
萧玦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一枚墨玉龙纹佩。玉佩通体墨黑,触手温润,上面雕刻龙纹栩栩如生,威严大气,乃是他贴身之物,是身份与权力的象征。持此佩者,可调动他麾下所有暗卫,可出入他名下所有产业。
他将玉佩递到沈清辞面前,声音低沉而郑重:“此佩为信,你收好。三日后深夜子时,墨影会在院后老槐树下接应你,带你离开侯府,安置在城郊别院,届时你我再细谈旧案与后续计划。这几日,沈茂必定对你痛下杀手,万事小心。若是遇到性命之忧,捏碎玉佩,暗卫即刻便到。”
沈清辞看着眼前玉佩,心头微震。
这枚玉佩,代表的是萧玦的信任,也是她脱离寒院的希望。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却仍稳稳接过玉佩。温润玉质贴着掌心,带着一丝暖意,让她悬了三年的心,终于有了片刻安稳。
她紧紧握住玉佩,对着萧玦深深一揖。这一礼,敬的是合作之义,也是同舟共济之情:“清辞,谢过殿下,定不负殿下所托。”
便在二人盟约初定、屋内气氛稍缓之际,院墙外忽然掠过一道极轻的衣袂破空声。速度快如鬼魅,转瞬即逝,若非二人皆是心思敏锐、耳力过人之辈,根本无法察觉。
萧玦眼神骤冷,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沉声低喝:“谁?”
话音刚落,窗外黑影一闪,墨影单膝跪地,从窗外跃入屋内,掌心托着一枚干枯的黑色莲心草,叶片上三道银色纹路清晰异常,语气凝重,带着一丝愧疚:“殿下,属下护驾不力,墙外有绝顶高手掠过,身法诡异,属下追出半条街,依旧被其摆脱,只在墙下捡到此物。此人武功极高,绝非京中势力。”
沈清辞目光落在那枚黑莲心草上,瞳孔微微一缩,心头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此乃黑莲心,是江湖第一医圣温九尘的专属信物。此人医术毒术双绝,冠绝天下,有起死回生之能,却性情乖张孤僻,桀骜不驯,厌恶朝堂规矩,从不接受任何势力招揽,也从不涉足皇权纷争,行踪不定,江湖中人只闻其名,难见其人。”
萧玦看向她,眸底掠过明显讶异:“你竟识得此草,还知晓温医圣底细?”
“幼时曾随祖母游历江南,偶然听一位江湖前辈提及,这位温医圣,与我沈家,早年有过一段未解渊源。”沈清辞轻描淡写带过,心中却已然明了——温九尘偏偏选在她与萧玦定盟之夜现身,绝非偶然。
这枚黑莲心,不是偶遇。
是观望。
是试探。
是一个足以搅动整个棋局的未知变数。
他是为沈家旧案而来,还是另有目的?
是友,是敌?
一切都是未知数。
萧玦闻言,眸色沉了沉。温九尘的名号他也曾听过,此人是江湖传奇,若能为己所用,自然是一大助力;若为敌,便是极大麻烦。“既然是温九尘,此事便需谨慎,此人行踪不定,心性难测,你我日后都需多加提防。”
沈清辞点头应下,心中却暗暗记下:待离府之后,一定要查清温九尘来意,将这个未知变数,牢牢掌控在手中。
夜色已深,萧玦不宜久留。若是被人发现他深夜在侯府寒院与罪奴相见,必定引来滔天大祸。他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再次叮嘱:“三日后,务必小心,本殿在别院等你。”
“殿下放心,清辞明白。”沈清辞颔首相送。
萧玦不再多言,转身推开木门,玄色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与风雪之中,速度极快,转瞬便没了踪迹,仿佛从未来过这破败寒院。
屋内重归寂静,烛火摇曳,映着沈清辞手中的墨玉龙纹佩,光泽流转。青禾此时才匆匆赶回,浑身落满雪花,小脸冻得通红,气喘吁吁跑进来,见沈清辞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连忙上前:“小姐,您没事吧?七殿下他……”
“我没事,事情已成。”沈清辞看向青禾,语气柔和几分,将玉佩小心翼翼收入袖中,“三日后,我们便可离开这里。”
青禾闻言,瞬间喜极而泣。
三年的黑暗与苦难,终于要熬到头了。
沈清辞走到窗边,望着萧玦离去的方向,又看向墙外温九尘消失的方位,眸色幽深。雪夜暗逢,盟约已定,可医圣隐踪,杀机暗藏,沈茂的毒手即将到来,前路依旧步步惊心。
她握紧袖中的玉佩,指尖冰凉,心中却燃起熊熊烈火。
从今夜起,她不再是困守寒院的罪奴沈清辞。
而是要踏平权谋、复仇翻案的沈清辞。
这盘棋,已然落子。
她执棋在手,步步为营,定要杀出一条血路,还世间公道,报血海深仇。
寒风卷着雪沫轻轻拍打着窗棂,屋内药香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莲心异香悄然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