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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财产   街上车 ...

  •   街上车水马龙,屋内灯火通明。
      香薰蜡烛的焰芯不断跳动着,橘黄色的光晕在玻璃桌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暖色,映照在桌上的红酒瓶里,酒液微微晃动,折射出暗红色的碎光,像是黑暗中的最后一盏明灯。窗外人潮涌动,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沿着城市的主干道缓缓流淌。整座洛云市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天际线。这座写字楼位于这座城市最中心也是最繁华的位置,每天都有不少求职者进进出出,西装革履,行色匆匆,从外观上看,神秘而又难以触碰。外立面是大面积的深色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楼体笔直地刺向天空,与周围那些低矮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这就是本市最大集团的公司总部——余市集团。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三下,力度适中,不急不缓,但每一记都带着一种紧绷的节奏。
      “进。”
      门被轻轻推开,推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进来的是个年轻人,脚步急促却小心翼翼,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但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他的呼吸不太稳,胸腔起伏的频率比正常时要快一些,但他努力压着,不让它太明显。
      房间很大,宽敞得像是个可以容纳几百人一起开会的会议室或报告厅。南侧的落地窗好似刚擦过不久一样光亮,不沾染一丝灰尘,窗框窄得几乎看不见,整面墙就像一块巨大的玻璃,把外面的夜色完整地框了进来。天花板上,巨大的吊顶设计得犹如皇宫一般,层层叠叠的石膏线勾勒出繁复的纹路,搭配上挂满水晶的金色大灯,灯体垂坠下来,在顶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了景点,谁来了都得环视一圈再出去。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打磨得能照出人影,每走一步都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脚下游移。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框是厚重的鎏金边,画面上是些欧洲乡间的风景,与这间屋子的奢华气质倒也相称。角落里立着一盆高大的绿植,叶片油亮,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沙发是深棕色的真皮,宽大得能坐下四五个人,皮面柔软,坐上去会陷下去一小块,但现在上面只坐着一个人,所以那凹陷只出现在一侧。
      年轻人似乎对这里很熟悉,眼神并没有在家具上过多停留,也没有像第一次来的人那样四处打量。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确认了那个人的位置,然后直奔向房间中央的沙发,脚步又快又轻,像一只踮着爪子的猫。他在茶几前站定,弯下腰,打开手里一直攥着的档案袋,动作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指节微微泛白。他从里面取出一沓文件,薄薄的几页纸,却被他拿得像捧着一摞砖头。他双手递出去,手臂伸得笔直,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茶几的边缘,不敢抬起来。
      “请您过目。”
      “嗯。”
      声音从沙发深处传来,低沉,短促,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咚的一声就没了下文。一只手从沙发扶手上伸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那只手接过文件,动作不紧不慢,纸页被捏在指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就这样,房间再度安静下来。
      只有电视还在一刻不停地播报着新闻,电流声夹杂着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嗓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碰撞,产生一种嗡嗡的回响。说是新闻,倒不如说是“旧闻”——那些画面里播放的内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话题,换汤不换药,连措辞都差不多,像是把昨天的稿子改了几个字又重新念了一遍。
      “拒绝浪费,拒绝腐败,拒绝违法犯罪……”
      播音员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字正腔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一台机器在运转。那些词语被抛出来,撞在墙壁上,又被水晶灯切割成细碎的碎片,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纸张摩擦声在房间里响起,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中间隔着不规则的停顿。偶尔有某页纸被翻回去,重新看一遍,纸角被拇指捻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坚决抵制生物实验……”
      电视里的声音继续响着,像是在给这间屋子填充一些什么。没有人在听,但也没有人关掉它。它就在那里,像墙上油画的一部分,像角落里那盆绿植的一部分,成为这间屋子理所当然的摆设。
      年轻人静静地站在桌前,低着头,左手扣着右手放在身前,指尖互相摩挲着。他的拇指和食指反复捻着另一只手的指节,动作幅度很小,但一直没有停。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呼吸放得很轻,几乎听不见,但那层薄汗已经从额角蔓延到鼻尖,在烛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电视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播完一条,紧接着下一条。播音员换了个人,声音从男声变成女声,但语调是一样的,措辞也是一样的,像是一盘被反复播放的磁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蜡烛的焰芯偶尔跳动一下,在墙壁上投下一阵晃动的影子。红酒瓶里的液面纹丝不动,瓶口被打开过,软木塞就放在高脚杯旁边。窗外的人潮涌动声被玻璃隔绝在外面,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在幕墙上流淌。
      二人依旧无言。
      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把所有东西都裹在里面。连蜡烛燃烧的声音都听不见——或者说,根本没有那种声音,只是安静得太久了,让人误以为能听见些什么。
      终于,年轻人缓缓抬起头。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克服某种阻力,脖子一节一节地抬起来,目光从地面移到茶几,从茶几移到沙发,最后落在那个人身上。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酝酿什么,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爷,夫人要求分五成的股份给她,这是夫人亲自命令我转达给……”
      “两成。”
      声音从沙发上截断了年轻人的话,干脆利落,像一把刀切在正中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甚至没有任何思考的停顿——那两个字几乎是话音未落就跟上来的,仿佛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这句话被说出来。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只是眼角微微抽动了一瞬,嘴唇抿了抿,但他很快就稳住了。他垂下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什么。
      “老爷……夫人她……”
      “两成,不要就算了。”
      这一次的语气比刚才更硬了一些,像是一扇门被关上了,还能听见锁扣咬合的声音。沙发上的那个人甚至没有抬头,目光还停留在手中的文件上,手指不紧不慢地翻到下一页,动作和说话的语气形成了某种古怪的反差——一边是轻描淡写的翻阅,一边是不容置喙的决断。
      年轻人的指尖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呼吸乱了一拍,能看见胸口起伏了一下,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他咬了咬嘴唇内侧,像是在咀嚼那些不敢说出来的话,把它们嚼碎了咽回去。
      “老爷……”
      “不要和我废话。”
      这次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声音从文件后面传出来,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地上能听见回声。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蜡烛的焰芯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年轻人站在那里,嘴唇半张着,那几个字还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的手指停止了摩挲,僵在那里,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像。他的目光在地上停留了几秒,又慢慢抬起来,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挤出来的声音沙沙的。
      “可……”
      “没有可是!滚出去!”
      声音突然拔高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裂,弹射出来的碎片划破空气。那份文件被从手中抽出来,甩手扔在地上,纸页在半空中散开,像几只折了翅膀的白鸟,扑棱棱地落下去,有几页滑到了茶几底下,有几页飘到了年轻人脚边。纸页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空旷的屋子里,听起来却格外响亮。
      年轻人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肩膀缩了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没有再说话,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他慢慢弯下腰,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锈了一样,一截一截地折下去。他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纸页一张一张捡起来,手指有些发抖,几次都没能捏住纸角,让那页纸又滑回地上。他没有抬头去看沙发上的人,只是低着头,把那些纸页按顺序叠好,重新夹进档案袋里。他的动作比来时慢了很多,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拆一个易碎的包裹。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他的步伐比进来时快,脚步却比进来时重,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变得沉闷,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很厚的地毯上。他的手握住门把手,拧开,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我知道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尾音消失在门缝里。他的身影从门框里闪出去,然后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锁舌落进门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电视还开着,那条新闻已经播完了,又开始从头循环。播音员换了回来,还是最初那个男声,字正腔圆,不带感情。
      “坚决抵制克隆实验……”
      一只手从沙发扶手上伸出来,指尖按下遥控器上的红色按钮。
      哔。
      电视被关掉了。那个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屏幕上最后的光亮收缩成一个白色的圆点,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房间陷入寂静。
      蜡烛的焰芯还在跳动着,光晕从桌面扩散开来,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红酒瓶里的液面映着烛光,暗红色的酒液像一潭死水。窗外的车流还在继续,人潮还在涌动,万家灯火织成的那张光网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没有尽头。
      但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沙发上的那个人一动不动地坐着,半边脸被烛光映亮,半边脸沉在阴影里。文件还摊开在膝盖上,但已经没有在看了。他的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方向,也许是窗外的夜色,也许是墙上某幅油画,也许是天花板上那盏过于繁复的水晶灯。
      蜡烛安静地烧着,烛泪顺着白色的柱体往下淌,在底座边凝固成一团小小的、不规则的形状。房间很大,东西很多,但此刻都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只剩下沉默。
      浓稠的、厚重的、像固体一样的沉默,从天花板压下来,从地板上升起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填满了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叮。
      电梯下降了许久,终于再次停下。
      “很抱歉,真的非常抱歉,夫人。”年轻人的头快垂到地上了。
      “不必抱歉,亲爱的,谢谢你的努力,回去吧。”一道磁性的声音响起。
      年轻人这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对上那双温柔的深棕色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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