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种植家》豆是春

1、种子 周遥把

　　周遥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看向对面。玻璃桌面映出对面一个朴素的农村妇女的模样。

　　就在刚才，她给江杨发消息的时候，对面坐下来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面色蜡黄，颧骨上两团常年日晒留下的褐斑，头发随便拢在脑后榨成马尾。

　　女人穿着一件洗得起球的藏青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红色圆领衫，领口松了，露出锁骨处一道浅疤。

　　她把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粗糙，关节处冻疮结的痂裂着白口子，指甲剪得秃，边缘全是倒刺。

　　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形象。

　　周瑶艳红的唇微微一咧，冲女人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

　　女人见状，下意识冲她回笑，笑容十有点尴尬。

　　她调整了下坐姿，表情明显微微放松了些。

　　这是周遥和这个女人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在八十三天前，周遥记忆力一向很好。

　　那天她刚签完一个代言合同，到账八百万。

　　心情好。

　　刷手机时刷到一个种植论坛的置顶帖。帖子标题直白：“寿光老农周德贵跪求大家帮帮忙。”

　　点进去，众筹链接挂了三天，目标八万，只凑到两万出头。诊断证明、住院押金条、村委会盖章的困难证明都齐全。照片里周德贵坐在病床上，脸色灰白，手背埋着留置针，胶布贴了三层。

　　再生障碍性贫血，需定期输血维持，后续还得做ATG治疗。他靠种地和收废品为生家里有个女儿，女儿丈夫是偏瘫。

　　周遥和经纪人去医院跑了一趟，确认情况属实。直接当面转账十万。

　　那天在医院，她就见到了这个女人，她就是老农那个女儿，性格木讷老实，不怎么会说话，只会握着她的手连声感谢。

　　老农问要地址，说寄点自家菜籽感谢她。周遥随手把自己电话号码写了。

　　“我爹腊月里走的。”女人用不甚标准的普通话局促的说。她说话时眼睛不看周遥，盯着桌面上一道裂纹，食指顺着裂纹来回搓。“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衣服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从桌面上推过来。纸袋看着很旧，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胶带发黄。

　　“上次方姐去医院，不是说情况稳住了吗？”周遥问。

　　“稳了没俩月，又不行了。输一次血撑不了几天，ATG做了两个疗程，没起效。”女人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大夫说做移植，得先找到配型，我们全家都测了，没一个合适的。后来在骨髓库里找到个初配的，人家那头反悔了，不捐了。我爹说算了，不折腾了，回家。”

　　纸袋搁在桌面上，旁边铁盘里的烤鱼散发着热气腾腾的香气。

　　这家烤鱼店是女人选的。女人昨天就用电话联系了周瑶。

　　约好了今天见面。

　　周遥的商务车刚下高速，就看到女人就等在收费站外头的路边，骑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塞着个布兜子。

　　她领着车往县城方向开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省道，停在路边一排铁皮棚子前面。棚子前面支着砖砌的烤炉，烟囱是用铁皮卷的，接口处拿泥糊了一圈。

　　店里摆着八张桌子，塑料桌布上印着红色牡丹花。

　　地上铺红砖，倒是意外的干净。

　　靠墙的冰柜嗡嗡响，玻璃门内侧结了一层水雾，模糊地映出里面几盘凉菜。

　　周遥路过时扫了一眼。

　　还挺丰富。

　　酱牛肉、拌木耳、花生毛豆都有。

　　“这地儿行吗？”女人从电动车上下来，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看了周遥一眼，“我寻思着城里那些大馆子贵，还吃不惯。这家我常来，鱼是现杀的，老板手艺很好咧。”

　　“行。”周遥挎着包，左右看了看，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跟着她往里走。方姐从后面车上下来，扫了一圈环境，嘴唇抿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拎着电脑包跟了进去，挑了周遥身后那张桌子坐下开始办公。

　　烤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铁箅子上压着一条大黔鱼，已经烤了二十来分钟。师傅拿小刀在鱼身上划几道口子，刷一层酱，酱滴在炭火上滋滋响，油烟腾起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呛味。

　　鱼皮烤得起泡，鼓起一个个焦黄的小包，师傅拿铲子翻了个面，铁箅子上留下一道油印，鱼皮粘掉一小块，露出底下白嫩的鱼肉，热气从裂缝里往外冒。

　　旁边桌上摆着几个盘，一碟炖豆腐，一碟韭菜炒河虾，一碟酱牛肉。

　　周遥今天穿一件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松松挽了个髻，脸上没化妆，只涂了层防晒和口红。

　　她出门前刚做完一个杂志拍摄，眼下有一点青，但不明显。

　　戴着棒球帽和口罩进来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她两眼，大抵是觉得她好看，但没认出来她是谁。

　　倒是旁边桌一个等烤鱼的男的隔一会儿就朝她这边瞟。

　　“这里面是啥？”周瑶拿起牛皮袋子。

　　“种子。”女人说。“我爹说，这些种子很珍贵，每种种子的种法不一样，你自己摸索。”

　　周瑶稀奇的捏了捏袋子，本来想打开看一眼，但看了看封口，还是算了。方姐伸手去接牛皮袋子。

　　周瑶摆手，把牛皮袋子塞进自己的小挎包里。

　　女人站起来，“我该走了，家里一堆的活。操不完的心。”

　　“吃了再走，不差这一会儿。”

　　“真不行，孩子还托给邻居呢。”女人从条凳上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你们吃，我走了啊。种子你收好。”

　　她笑了笑，朝方姐点了个头，拎起布兜子快步出了门，骑上电动车，很快就没影了。

　　周遥拿起筷子夹了块烤鱼肚皮上的肉。鱼肚皮最嫩，外层焦脆，筷子一拨就露出里面蒜瓣似的肉，热气往上蹿。她夹了一大筷子，蘸了点醋和蒜末，放进嘴里，嘴巴嘟得像河豚。

　　方姐从后面那桌挪过来，夹了一筷子鱼背上的肉，嚼了两口：“还行，咸了，你别多吃，这种地方的东西不干净，而且你还减肥呢。”

　　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下午两点半那个品牌活动，咱们得一点半到后台。现在十一点二十，咱们直接走高速，一个小时出头能到。”

　　“嗯。”周瑶又夹了几口鱼肉。

　　“对了，陈总那边又发消息了。”方姐眼睛没离开手机，“问咱们什么时候能定下来续约的事，说竞品那边在对接王叶儿，给的条件挺那什么的。”

　　周遥嚼着鱼肉，点点头。陈总是她经纪公司的老板。

　　“我就是提一嘴，你心里有数就行。”方姐放下手机，“那个……你男朋友早上给你发消息了吗？我看他打了两个电话，你都没接。”

　　“手机静音了，没看见。”

　　“你回一个吧，别让人家着急。”方姐站起来，周瑶说：“老板，烤鱼帮我打包。”

　　方姐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周瑶说：“这烤鱼好吃。”

　　方姐无奈的叹了口气：“就一次，下不为例。”

　　周遥拎着打包好的烤鱼，往门口走。方姐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红砖地上哒哒响。“你这人就是手松。一百块钱的账，你付一千一。”

　　“她爹给我送了东西，我总不能让她请我吃饭。再说了，我看老板娘人和气。多打赏一点我也乐意。”

　　“那东西值几个钱？”方姐拉开车门，“一袋种子，淘宝上九块九包邮。”

　　周遥没接话，上了后排，把牛皮纸袋拆开。里面满满一袋种子，至少上千粒。看起来每种种子都不一样。

　　附一张纸条，圆珠笔写的，字迹老旧歪斜：“种下去，别回头。”

　　这句话想表达的意味十分模糊，周瑶没看出来是啥意思。

　　她把种子袋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又翻回来，把纸条折好塞进钱包夹层。

　　“这种子能种吗？”方姐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

　　“不知道。”

　　方姐笑了一声：“送种子可真稀奇，头一回听说。你别回头种出来一堆草，上了热搜哈哈哈。”

　　她发动车子，拐上省道，往高速入口方向开。

　　周遥靠在后排头枕上，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男朋友陆辰逸的微信弹出来，三条。第一条：“遥遥，晚上有空吗？我订了那家新开的日料。”隔二十分钟第二条：“怎么没回？在忙？”

　　又隔一个小时第三条，只有两个字：“好吧。”

　　下面跟一条系统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周遥回了一句：“下午有活动，结束联系你。”

　　方姐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陆辰逸最近是不是挺闲的？他公司那个项目做完了？”

　　“说是收尾了。”

　　“哦。”方姐打了把方向盘，“他那个人吧，条件是不错的，就是工作不太稳定。我不是说吃软饭啊，你别多心，就是……你今年这个势头，明年公司给你接两个综艺，说不定能再上一阶。有些事你自己掂量。”

　　周遥没说话，扭头看窗外。

　　高速两边大棚成片连过去，塑料膜在太阳底下反着白光，一个接一个，望不到头。

　　车开了大约半个小时，导航提示前方三公里有事故发生。

　　应急车道上停着两辆救护车，警灯转着，后面堵了一长溜车。前面路面上围了一群人，穿反光背心的路政人员在拉警戒带。

　　车慢慢挪过去的时候，周遥从车窗里看见地上躺着个穿灰夹克的男的，五十来岁，脑袋底下垫着件衣服，旁边蹲着个小姑娘哭，喊“爸你醒醒”。

　　那人突然胳膊一撑坐起来，一把抓住最近那个路政人员的胳膊，嘴凑上去咬住了小臂。路政人员惨叫一声往后挣，甩了两下没甩开，旁边两个人上去掰他下巴，掰不动。

　　后来有人拿矿泉水瓶砸他脑袋，砸了四五下才松口，满嘴血沫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嘴角往上咧着，喉咙里嗬嗬响。

　　方姐一脚油门蹿出去，车晃了一下，周遥后脑勺磕在头枕上。

　　“什么东西这是……”方姐从后视镜里往后看，眉头拧着。

　　“狂犬病？”

　　“不像。”方姐把车速提上去，“狂犬病怕水怕光，这人刚才在太阳底下坐着，没见怕。”

　　车开出去十来公里，天暗下来。

　　云压得很低，灰黑色的，一团一团往一块儿挤。话音没落，雨点子砸下来了，豆粒大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啪响，雨刷开到最大档都来不及刮。

　　前面车全亮了尾灯，红通通一片，走走停停。

　　方姐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接，翻扣在操作台上。

　　过了几秒又响了，她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接。

　　“谁啊？”周遥问。

　　“没谁，骚扰电话。”方姐盯着前面的车，“那个，你回头跟陆辰逸说一声，让他下回别往公司打电话了。打到前台去，人家还以为怎么回事呢。”

　　周遥愣了一下：“他往公司打电话了？”

　　“嗯，前天吧，你没在，前台小刘跟我说有个男的自称你男朋友，问你的行程安排，说联系不上你。”方姐打了把方向变道，“我寻思他可能也是着急。不过以后这种事你让他直接找你，别往公司打。公司人多嘴杂，传出去不好。”

　　周遥摸出手机给陆辰逸发了条消息：“你往公司打电话了？”

　　对方秒回：“打了。你老不接电话，我担心。”

　　“以后别往公司打。”

　　“知道了。”过了几秒又发一条：“方姐跟你说的吧？她那天接的电话，语气挺冲的，我也没说啥，她就给我挂了。”

　　周遥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锁屏了。

　　方姐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他是不是跟你告状了？”

　　“没。”

　　“我跟你说，你别觉得我多事。你那个男朋友，我总觉得他心思不在正地方。”方姐把雨刷调快一档，“算了不说了，你自己处对象，我瞎操什么心。”

　　车继续往雨里开。周遥把种子袋口折了两折，塞进挎包。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吱嘎响，前车尾灯在水汽里晕成一片模糊的红。

　　她靠在后排头枕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闪过刚才高速上那个咬人的男的。

　　满嘴血沫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嘴角往上咧着。很是可怖。

　　她睁开眼，从座位旁边的夹层里摸出手机，给陆辰逸发了条消息：“晚上那家日料，取消了。改天。”

　　发完把手机扔回座位上，扭头看窗外。雨更大了，路边的排水沟已经漫了，浑黄的泥水漫过路肩往路面上涌。

　　不知怎么的，她心里有些不安。从包里摸出耳机塞上，她正想再闭一会儿眼，方姐忽然踩了一脚刹车，车身猛地一顿。

　　“怎么了？”

　　方姐的声音有点紧，盯着后视镜，“你看那辆车。”

　　周遥伸头去看。她们车前头一辆白色SUV，这会儿突然停住了，驾驶座车门猛地推开，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下来，站在雨里，仰着头，嘴张着，雨水灌进去也不闭嘴。

　　然后他往前跑了两步，一头撞在旁边一辆轿车的侧门上，撞完又撞了一下。

　　方姐骂了一句，从后视镜里盯着那男的，脚底下踩着油门，可前面堵着，动不了一点。

　　“方姐。”周遥的声音有点干，“那男的嘴。”

　　方姐定睛一看，那男的嘴角往外渗着红水，被雨水一冲，顺着下巴往下淌，淌到白T恤领子上，洇开一片。

　　方姐吸了一口气，手一抖。

　　“坐稳。”方姐稳了稳心神，打了把方向，车头往右边应急车道别过去，轮胎碾过路肩的碎石，颠得周遥整个人往上一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