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飞的大象》宋樊姑娘

34、第 34 章 通坎是日月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一股粗糙的巨木触感和淡淡的盐腥，让我明白，我又回到了日月象国。只不过这一次，我身处在那座高耸入云的神象巢穴。

　　我问那位清纯少年，“你也是洗象奴？”

　　他摇了摇头回答，“我不是，我是象笔书生。”

　　连阿萤也一脸懵懂，此刻，通坎远远地飞了回来，象笔书生继续说，“那头会飞的巨象名叫通坎，它是这一代观星神象的候选人。它现在的目标，就是要前往这片大陆最高的山峰——曜眠山，在那里接受星辰的洗礼，成为真正的观星神象继承人。而我，便是未来盲贤大人的继承人，传达通坎从曜眠山传来的讯息。”

　　我愣住了，看着通坎年轻强壮的身躯，它飞到不远处然后走过来，冥冥之中和动物园的通坎有一种联系，阿萤问出了我的疑问，“你们为什么要救出我们？”

　　象笔书生回答，“前往曜眠山的路途极其遥远且凶险，为了不错过星轨的交汇，它本应早就出发的。但在临行前，通坎却突然冲着苍穹大喊，独自飞走了，连我也不知道缘故，等回来后才明白，是为了救下你们。”

　　我满心疑惑，“可我只是个卑微的两脚兽。”

　　象笔书生回答说，“我问过它了。通坎说，因为在很多年以后，你也拼尽全力，送他回到了故乡。”

　　很多年以后？送他回故乡？我的脑海中猛地闪过苦谏市那场暴雨中，老通坎背着我们逆流而上的画面。难道，现实中那头老迈的通坎，和眼前这头神圣的年轻通坎，在某种超越了时间的因果里，完成了相互的救赎？

　　我突然想到通坎时常喊的“乌勾，乌勾”，连忙问他，“你知道这两声是什么意思？”

　　象笔书生回答，“是回家的意思。”

　　回家。这一切就明白了，动物园里的通坎，在他要告别这个世界之前，只想回到或许是梦里才能见到的故乡。

　　就在我出神的时候，通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过来。它低下头，极其温柔地扇动着那对完好无损的大耳朵，发出一阵低沉而空灵的嗡鸣。

　　象笔书生转头对我说，“通坎说，它会带着你前去寻找无趾人。”

　　我问，“它怎么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象笔书生轻笑道，“通坎可是观星神象的候选，而且就我猜测，它很早就关注到你了。”

　　原来如此，我深吸一口气，这里的空气清甜得不带一丝尘埃，像是刚从雪山上融化的甘露。山谷深处，几道如白练般的瀑布从千仞峭壁上垂落，砸在碧绿如玉的深潭里，激起阵阵如碎钻般的雾气。完全一处流云与圣光温柔怀抱的世外桃源。

　　我问象笔书生，“这是哪里？”

　　“这是始源母象的栖居地——归墟灵谷。”

　　山谷中，错落有致地矗立着一座座巨大的石殿。那些建筑极具美感，色彩斑斓得如同天边的晚霞。孔雀蓝的穹顶，朱砂红的立柱，还有外墙上用流沙金勾勒出的古老图腾，在灿烂的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眩目的光泽。

　　我问，“什么是始源母象？”

　　“始源母象是日月象国最核心的命脉，体态极其丰腴庞大，它们不需要劳作，不需要战斗，唯一的职责就是孕育下一代神明。”

　　我看着山谷中的石殿之间，随处可见半大的小象在如茵的草地上嬉戏奔跑。它们尚未披上沉重的战甲，眼神清澈而灵动，银铃般的鸣叫声在谷中回荡。

　　石殿间穿梭不息的两脚兽，都穿着素净的白色麻衣，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得体与优雅。有的人手托盛满异果的玉盘，有的人怀抱古朴的丝弦在树荫下弹奏，甚至还有人在精心打理着五彩缤纷的花园，极其和谐地服务着这里的每一头巨象。

　　这种文明的尊严感，简直是一个不真实的幻梦。

　　象笔书生说道，“这里是始源母象的领地，是这片大陆一切圣洁与力量的源头。通坎，便是在这石殿与花香中长大的孩子。”

　　远处，一座最为宏伟的紫金石殿前，一个如山峦般伟岸的身影正安静地伫立着。那是始源母象。即便相隔甚远，我也能感受到那股足以镇压乾坤的磅礴母性与威严。

　　这灵谷的宁静，却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忧伤，我知道，通坎很快就要离开这座庇护它的温床，去攀登那座最高、最冷的曜眠山，去迎接属于它的宿命。

　　象笔书生走到我面前说，“走吧。”

　　我们一行人坐在通坎那踏着微光云彩的宽阔脊背上，朝着北方飞去。穿过丛林，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通坎发出一声声轻快而悠长的象鸣，带着我们在云海的缝隙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缓缓降飞翔。

　　越往北，植被越发稀疏。当我们途径一处荒漠的山顶时，四周的光亮突然暗沉下来。参天的巨树拔地而起，粗壮的树冠层层叠叠，如同厚重的黑色穹顶，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缕昏暗的微光，是有一片古老而诡异的原始丛林。

　　这处山顶的地形非常奇特。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潭，水潭正上方，矗立着一座由十几根巨大石柱支撑的圆形废弃石殿。穹顶虽然破败，但整体的圆柱框架还在。

　　通坎停在石殿上休憩，众人走下来，阿萤不解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象笔书生摇头说，“不知道，日月象国有很多这样的废墟。”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破空声，狂风骤起。一只体型庞大的巨象，如同黑色的陨石般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它长着十六只翅膀，在空中交替拍打，动作灵敏得完全不像一头几吨重的巨兽。

　　我指着天空问，“那是什么？怎么有十六只翅膀！”

　　象笔书生说，“这，似乎只有在古书上记载过。它们是守护日月象国的远古石象。”

　　我问，“难道这巨象是来守护我们的？”

　　阿萤并不相信，“那为何此处的石殿成了一片浸在死水中的一片废墟？”

　　巨象在空中绕了两圈，然后朝着通坎飞去，在半空中，通坎猝不及防地挨了它重重的一记象牙挑击。年轻的通坎虽然神圣，但显然不是这头巨象的对手。几次交锋下来，通坎的身上已经多出了几道血痕，被迫降落在山顶上。

　　看着半空中不断盘旋、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十六翼巨象，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以前在苦谏市动物园捉动物的情形。那时候，一旦有梅花鹿或者猛禽受惊越狱，马大夫和老莫从来不会跟在它们屁股后面死追，而是利用笼舍的狭窄地形，拉起网罩进行伏击。因为在有限的圆形空间里，动作再敏捷的动物，也会失去转弯和逃窜的余地。

　　我当机立断，冲着老莫和阿萤大喊，“快！我们扯断周围的坚韧藤蔓，结在一起编成一张大网！”

　　老莫和阿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动手。阿萤动作灵巧，老莫那只畸形的手在打死结时却异常麻利。没过多久，一张简易却坚韧的巨网就编织成了。

　　我指着上方的圆形石殿，我说，“我们爬上去，把网挂在石殿的柱子之间！这怪物翅膀太多，一旦飞进这个圆形的狭窄空间，它的十六只翅膀根本施展不开！”

　　我们三人手脚并用地顺着粗糙的石柱爬上了圆形废弃石殿的上方，将巨网的几个角虚挂在石梁上，手里死死攥着收网的绳头。

　　我趴在石梁上，冲着下方的象笔书生大吼，“书生！快告诉通坎，别在开阔的地方跟它硬拼！假装不敌，把它引到这水潭上方的圆形石殿里来！”

　　象笔书生立刻领会，他仰起头，从喉咙里发出一长串复杂而急促的低沉象鸣。

　　通坎听懂了。它发出一声看似痛苦的哀鸣，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然后猛地拍打着微光云彩，跌跌撞撞地飞向了水潭上方那个巨大的圆形石殿之中。

　　那头十六翼巨象以为猎物已经是强弩之末，发出一声嚣张的嘶吼，十六只翅膀猛地一振，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毫不犹豫地跟着通坎一头扎进了圆形石殿的立柱之间。

　　我嘶吼道，“就是现在！拉绳！”

　　我和阿萤、老莫同时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拽紧了手里的绳索。

　　巨大的藤蔓网从天而降，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天罗地网。那头十六翼巨象在冲进石殿的瞬间，原本想一个极速拔高给通坎致命一击，却发现这圆形的穹顶空间根本容不下它那十六只完全展开的庞大翅膀。

　　它在半空中猛地一滞，慌乱中想要收拢翅膀转向。但已经晚了，从天而降的巨网精准地罩在了它的身上。

　　十六翼巨象发出愤怒的狂吼，拼命地撕咬、挣扎。但在狭窄的石殿半空中，它越是挣扎，十六只翅膀就被藤蔓和绳索缠得越紧。几个激烈的回合下来，通坎在下方用象鼻精准地抽打它的下盘，配合着我们的网，它不仅没能挣脱，反而将自己死死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