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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声音的传导 开始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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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着双眼，像一尊没有温度的佛像。
苦修林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枯瘦的枝丫，发出细碎的呜咽。空气里有干土和朽木的味道，混着远处不知名的鸟叫。阿释密达坐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呼吸平缓，仿佛已经和这片荒芜融为了一体。
然后他听到了什么。
不是风。不是鸟。不是树叶摩擦的声音。
是一种更轻的东西，像一根针掉进深水里，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但喊不出声。
他微微侧头。
旁边的老者察觉到他的变化，低声问：“怎么了，阿释密达？”
“刚刚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声音？”
“嗯。”他站起来，闭着眼仔细感受着周围的动静，“很轻，但确实存在。”
老者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话还没出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林子深处传来。
那脚步声不稳，深一脚浅一脚，像是一个人在用最后的力气奔跑。阿释密达循着声音“看”去，眉头微微皱起。
“有人来了，而且……似乎不太对劲。”
话音未落，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灌木丛里跌撞着冲出来。
是个女孩。
她浑身是伤，衣服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全是泥土和血迹。额头上的血糊住了半边脸，顺着下巴往下滴。膝盖上的伤口裂开了一道口子，每跑一步都在往外渗血。
但她还在跑。
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小兽。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显然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但她的脚步没有停，或者说，她的身体还在凭着最后的本能往前冲。
不能死……不能这么死……
这念头太强了。强到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荡开的波纹直接传到了他的脑海里。
阿释密达心下一惊，立刻朝女孩的方向跑去。
“她很危险——”
话还没说完，女孩的脚绊在了一根露出的树根上。她踉跄了两步，试图稳住身体，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她像一棵被砍断的小树，直直地摔了下去。
阿释密达赶到她身边，蹲下身。血腥味扑面而来，浓得发苦。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旧的伤疤叠着新的伤口，手臂上、腿上、背上，全是横七竖八的痕迹。
有些是鞭痕，有些是烫伤，还有些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伸手探她的脉搏，很弱，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坚持住。”他将女孩抱起，声音很轻，“你会没事的。”
女孩似乎听到了。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嘴唇微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丝气音。那双眼睛浑浊而无神，却在某个瞬间，闪过一丝极亮的东西。
不是求生的本能。
是愤怒。
是不甘心。
是“我绝不能死在这里”的倔强。
然后她的眼皮又沉了下去。
阿释密达抱着她往回走。他的步伐很快却很稳，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苦修林的树枝低矮交错，他闭着眼，却能准确地避开每一根伸出来的枝条。
老者跟上来，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女孩，叹了口气：“伤得这么重……还活着吗？”
“活着。”阿释密达的语气很平，但抱着女孩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他将她轻轻放在草席上。女孩的身体一接触到粗糙的草席，无意识地缩了一下，像是在睡梦中也习惯了蜷起身子保护自己。
老者翻出药草，蹲下来帮她包扎。伤口太多了，旧的新的，深的浅的，有些已经结痂又被撕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老者一边包扎一边摇头，嘴里念叨着什么。
阿释密达就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他“看”着她。
他能感受到很多人的痛苦，但她的不一样。她的痛苦不是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她的痛苦是……烧过的灰烬。有余温，但已经不烫了。或者说，她把烫的那部分藏起来了，藏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阿释密达，”老者忽然问，“这是神明指引你救下她的吗？”
阿释密达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不，我只是听到了她的求救声。”
“求救声？”
“嗯。”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怎么解释，“不是声音。是……念头。很强的一个念头。她说——”
他停住了。
“说什么？”
“不能死。”
老者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问。
女孩的伤包扎完后，老者收拾好东西，拍了拍阿释密达的肩膀，抬脚离开了。
阿释密达没有走。他在草席旁边坐下，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女孩的睫毛动了动。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陌生的树枝和天空，眼神迷茫。
“嗯？这是哪里？”
阿释密达立刻“看”向她，语气温和：“你醒了。这里是苦行之地，你伤得很重，是我救了你。”
女孩愣了一秒，转头看向他。她看见一个闭着眼的男孩，瘦削的脸，明明自己也很瘦，却稳稳地坐在那里，像一棵扎了很深根的小树。
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谢谢你。我叫卡里斯洛依，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阿释密达。”他感受到她语气里的善意，嘴角微微弯了弯，“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卡里斯闻言，非但没有一丝抱怨，语气还意外的轻松：“我是孤儿，大概是这个原因那些男孩子总会欺负我，所以……我跟他们打了一架，然后来到了这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带着一点自豪，好像在说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阿释密达微微一愣，笑意加深了一点。
“你……还真是与众不同呢。”
卡里斯摆摆手：“哎呀，这算什么啦，我只是觉得如果不还手的话，他们会觉得我好欺负，一直欺负我的。”
“嗯，你说得对。”他轻轻点头。
卡里斯环顾四周。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地面和几棵歪歪扭扭的树。远处的几个人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石头雕的。这样一个地方，一个这么小的男孩居然可以待得住。
她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呐，阿释密达，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你……”他有些惊讶，“这里条件艰苦，你可能会不习惯。”
卡里斯鼓了鼓脸，不满地反驳：“那又如何？你能在这里生活，我当然也可以，不要小看我啊。”
阿释密达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吧，那你就留下来吧。”
卡里斯兴奋地从地上爬起来。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她忍住了。跑到他身边蹲下。
“太好了！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阿释密达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到了你的求救声。”
“求救声？”卡里斯眨眨眼，凑近了一些，“你怎么听到的？我明明没有发出声音啊。”
“我也不知道。”他轻轻摇头，“只是一种感觉吧。”
卡里斯盯着他看了两秒，粉色眼睛里满是好奇。
“阿释密达，你好厉害啊！”
她凑得太近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暖暖的，带着一点草叶的味道。他不自在地往后靠了靠。
“我只是能感受到一些别人感受不到的东西而已。你刚醒来，还是需要多休息。”
卡里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退开一点。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食指点着下巴，若有所思。
“能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东西，这本身就很厉害啊。一般人可感受不到。说起来，我晕倒之前有一种感觉——”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就是自己绝对不能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事要做，现在还不是死的时候……”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或许，这就是你我相遇的意义吧。”
阿释密达微微一怔。
这句话像一颗很小的石子，落进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没有声响，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你先好好休息吧，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再一起探讨这个问题。”
卡里斯笑得更开心了：“不过，现在我还活着，还认识了阿释密达你，真好！”
“嗯，我也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卡里斯看着这个笑得温柔的男孩，心里冒出好多问题。
“阿释密达，你为什么要在这里修行？”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为了寻求内心的平静。”
“内心平静？为什么这么说？”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像在看向很远的地方。
“因为……这世间有太多的苦难了。”
卡里斯沉默了一会儿，正要说什么，肚子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啊哈哈……”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阿释密达忍不住笑了：“看来，你饿了。”
“是啊，我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她摸了摸口袋，掏出最后一块饼。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瘦瘦的样子，把饼递过去。
“要吃吗？”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卡里斯没有收回手。她想了想，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手里。
“那就一人一半吧。”
阿释密达握着那半块饼，犹豫了一下，最终咬了一小口。
卡里斯这才放心地吃了起来。
吃完饼，她注意到不远处安静坐着的人。
“阿释密达，他们在做什么？”
“苦修。”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通过苦修来缓解他人所受之苦。”
卡里斯歪了歪头：“缓解他人所受之苦？阿释密达，你觉得这样可以减少痛苦吗？”
他摇了摇头。
“不能。我天生失明，却可以感受到他人的痛苦。”
卡里斯安静了。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阿释密达……你真了不起。”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可以感受到别人的痛苦，说明共情能力很强吧。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阿释密达嘴角微微上扬：“卡里斯洛依，你很善良。”
“没有啦，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她摆摆手，忽然想到什么，“既然阿释密达说可以感受到别人的痛苦，那我的痛苦你可以感受到吗？”
他愣了一下，轻轻摇头。
“不，我感受不到你的痛苦。”
“为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感觉自己痛苦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不痛苦啊！因为事情都是有两面性的吧。就像我，被欺负在旁人看起来可能会觉得我很痛苦，但是，我并不觉得这是坏事。相反，我通过这件事学会了保护自己，而且让自己变得更坚强了。也算是好事嘛。”
阿释密达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个浑身是伤的女孩，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的痛苦，他感受不到。
不是因为他感受不到痛苦。
是因为她已经不把它当作痛苦了。
她把那些东西，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卡里斯看着他，歪了歪头：“阿释密达，你怎么了？”
他回过神来，轻轻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坚强。”
“哎呀，这没什么啦。比起我，阿释密达才更坚强吧？毕竟可以忍受着痛苦，在这里修行。”
阿释密达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或许是这个女孩可以从不同角度去看待问题，所以才不会觉得痛苦吧。
卡里斯抬头看着天空，忽然说：“虽然我受伤了，但是因为这样见到了阿释密达，这也是好事呢！”
她转头看向他，笑得很灿烂。
阿释密达也笑了。
“嗯，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一件好事。”
“对了阿释密达，能给我讲讲这里的事情吗？”
“可以，你想听什么？”
卡里斯想了想。
“我想知道阿释密达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不到这个世界。但我能感受到，它充满了痛苦和悲伤。”
卡里斯愣了一下，有些心疼地看着他。
“这样啊……阿释密达苦修是为了感受他人的痛苦，从中缓解，对吧？”
他轻轻点头。
她歪了歪头，语气认真起来。
“可是你看到的是人间的痛苦吧？”
他微微一怔。
“卡里斯洛依，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一直都在注视人间的痛苦，那么……人间的美好呢？”
他沉默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这世间充满了痛苦，美好不过是须臾片刻罢了。
但现在想来，美好确实存在。
只是他未曾注意到罢了。
卡里斯看着他，缓缓说道：“人间的痛苦和美好都是并存的。痛苦让人成长，美好让人向往。如果只感受痛苦，会变得麻木。可如果只感受美好，又会变得无知。人间正是因为有痛苦和美好，才能让人们感受到活着的意义。”
阿释密达没有说话。
卡里斯笑了笑，继续说：“其实我觉得，有时候从不同角度去看待问题会变得快乐些。就像是坏人，他的存在也是有意义的哦。”
“坏人的存在也有意义吗？”他睁开眼，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眸，却像要穿透她的灵魂。
“卡里斯，你所说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因为有坏人的存在，会让后人通过他所做过的事情进行反思，警醒自己。如果自己这么做的话也会落得如此下场，所以后人在做任何事之前就会去认真思考，这么做究竟对不对。也因为有坏人的存在，正义的人才会想要去阻止他们，努力变强，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这也算是一种意义吧。”
阿释密达低下头。
他从未想过这些。
他一直认为，坏人的存在只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糟糕。
“你说的这些，我从未想过。”
卡里斯笑了：“痛苦没有那么容易得到缓解。既然如此，不如去试着接受它，然后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待它。如果人生只有痛苦，就看不到这个世界上的美好一面了。正因为有了痛苦，这个世界才能变得完整。我相信痛苦只是暂时的，而快乐才是永远的。”
阿释密达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卡里斯，你的想法很独特。”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我也只是随口说说啦，毕竟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嘛。但是我觉得啊，既然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就不要总是把眼光放在痛苦上。因为人生短暂，只有一次机会，所以一定要好好感受这个世界，感受快乐。”
阿释密达的笑容加深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竟然会说出如此深刻的话。
“所以，之前是我狂妄了。”
卡里斯想了想，提议道：“我觉得不如去亲身感受一下人间，这样来得更好呢。”
“亲身感受？”
“是啊。就像你之前说的，你虽然可以感受到人间的痛苦，但是你没有真正去感受过人间。所以，你可以试着去体验一下，或许你会发现不一样的世界呢。”
阿释密达陷入沉思。
他一直以来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去感受这个世界，去理解这个世界，却从未想过要用另一种方式去感受它。
也许，卡里斯说的没错。
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真正理解这个世界。
“卡里斯，你说得对。”
她开心地拍了拍胸脯：“阿释密达！如果你真的想体验人间的话，可以来找我哦！”
他听着她的话，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容。
他微微侧头，虽然眼睛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她此时的样子。一定是笑着的，眼睛弯弯的，像他想象过的月亮。
“好，有机会的话。”
他轻声说。
风吹过苦修林，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
草席上还残留着药草的气味，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她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
阿释密达坐在她旁边，没有动。
他在想她说的那些话。
痛苦只是暂时的。快乐才是永远的。坏人的存在也有意义。人间的美好和痛苦并存。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他从小就能感受到别人的痛苦。那些痛苦涌进来，流走，涌进来，流走。他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他以为活着就是为了承受这些。
但她说不。
她说活着是为了感受。
感受痛苦，也感受快乐。感受失去，也感受拥有。感受黑暗，也感受光。
他不知道什么是光。
他从来没有见过。
但她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温度，不是气味。
是一种……燃烧的感觉。
像快要灭了的灯，但还在烧。
金色的，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