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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杀     沈 ...

  •   沈昭宁发现自己的身体起了变化,是在八月底的一个清晨。

      她像往常一样蹲在墙根下给栀子花浇水,站起来的时候忽然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翠缕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少夫人!您怎么了?”

      “没事,起猛了。”她揉了揉太阳穴,没太在意。

      但这阵眩晕之后,各种细微的变化接踵而至。她开始嗜睡,每天早上都不想起床,像是怎么睡都睡不够。她的胃口也变了——以前最爱吃的清蒸鱼,现在闻到味道就想吐;以前碰都不碰的酸梅,现在吃得停不下来。翠缕看着她把一碟酸梅吃得干干净净,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若有所思,最后变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惊喜。

      “少夫人,”翠缕压低声音,“您这个月的月事……来了没有?”

      沈昭宁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月事——好像确实迟了。她一向不太规律,加上这些日子事情太多,她根本没有注意。但翠缕这么一问,所有的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嗜睡、头晕、反胃、嗜酸……

      “你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奴婢去请大夫!”翠缕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少夫人您坐着别动,千万别动!奴婢这就去!”

      沈昭宁一个人坐在正厅里,手放在小腹上,心跳得很快。她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不可能吧”,一会儿想“如果是真的呢”,一会儿又什么都不想了,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银杏树。阳光透过叶子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觉得,那些光影的形状好像变了——变得更柔了,更暖了,像是在轻轻地摇晃着什么东西入睡。

      大夫来得很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闭目凝神,诊了很久。久到沈昭宁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然后大夫睁开眼睛,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恭喜少夫人,是喜脉。已经有两个月了。”

      沈昭宁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喜脉。她怀孕了。她的肚子里,有一个小小的、正在生长的生命。是傅砚辞的孩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满涨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淹没的喜悦。

      “少夫人!”翠缕慌了,“您怎么哭了?这是喜事啊!”

      “我知道。”沈昭宁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笑了,“我是高兴的。”

      大夫开了安胎的方子,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不要劳累,不要生气,不要提重物,饮食清淡,多休息。翠缕一样一样地记下来,比沈昭宁还认真。送走大夫之后,沈昭宁一个人坐在正厅里,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个还没有任何动静的地方。两个月。这个孩子在她身体里住了两个月了。她每天浇水、看账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浑然不知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她体内悄悄地生长。她想起这些天自己做的那些事——搬花盆、爬梯子取书、在厨房里站一下午做桂花糕——后怕得手心直冒汗。

      “少夫人,”翠缕端着一碗安胎药走进来,“药好了。大夫说要趁热喝。”

      沈昭宁接过碗,药汁黑漆漆的,苦味直冲脑门。她皱了皱鼻子,一口气喝完了。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翠缕连忙递上一颗蜜饯,她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压住了苦味。

      “翠缕,”她放下碗,“大少爷呢?”

      “大少爷今天出门了,说是去城外庄子上,要傍晚才能回来。”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要等他回来,亲口告诉他。她想象着他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会惊讶吗?会高兴吗?会像她一样哭出来吗?她想象不出来。她从来没有见过傅砚辞哭。但她在心里暗暗地希望,他会高兴。哪怕只是嘴角弯一下,哪怕只是说一句“嗯”,她也知道他是在乎的。

      那天的下午变得格外漫长。沈昭宁坐在窗前,看着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银杏树的影子从短变长。她把手放在小腹上,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对那个还没有核桃大的孩子说话——你要好好的,要健健康康的,等你爹回来,我们就告诉他。

      傍晚的时候,傅砚辞回来了。

      他走进栖云堂的时候,沈昭宁正站在门口等他。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头发用白玉簪束起来,风尘仆仆的,但一看见她站在门口等他,凤眼里的光就柔了下来。

      “怎么站在外面?风大。”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手这么凉,站了多久了?”

      “不久。”沈昭宁看着他,心里那个秘密像一只扑腾着翅膀的小鸟,马上就要从喉咙里飞出来了。“傅砚辞,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进去说。”

      两个人进了正厅,翠缕上了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沈昭宁坐在傅砚辞对面,看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她为他续上热水,看着他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什么事?”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今天大夫来了。”

      傅砚辞的表情变了,眉头微微皱起。“你不舒服?”

      “没有。大夫来,是因为——”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个即将说出口的秘密太大了,大到她的声音都承载不住,“傅砚辞,我怀孕了。”

      房间里安静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傅砚辞看着她,凤眼里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把她灼伤的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说,我怀孕了。你的孩子。两个月了。”

      傅砚辞猛地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浑然不觉。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小腹,又从小腹移回她的脸。他的手抬起来,像是想碰她,但停在了半空中,像是怕自己手太重会弄伤她。

      “两个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嗯。大夫说一切安好,孩子很健康。”

      傅砚辞的手终于落了下来,轻轻地、极其小心地贴在她的小腹上。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腹部。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个拿刀握弓从不手抖的男人,此刻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有我们的孩子。”

      沈昭宁的眼眶热了。“嗯。”

      傅砚辞没有说话,但沈昭宁看见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愤怒的红,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柔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融化了之后涌上来的红。他没有哭——这个男人大概从八岁之后就再也没有哭过——但他蹲了下来,蹲在她面前,把脸贴在她的小腹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靠近一件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东西。他的呼吸透过衣料落在她的小腹上,温热而急促。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圈在怀里,但不敢用力,像是怕惊动那个还没有核桃大的小生命。

      “沈昭宁。”他的声音闷在她怀里。

      “嗯。”

      “谢谢你。”

      沈昭宁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的发丝很硬,和她想象中的一样。他的头顶有一个发旋,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指腹摩挲着他的头皮。他闭上了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大型犬,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傅砚辞,”她的声音哽咽了,“你高兴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只紧了一点点,依然小心地避开了她的小腹。他的脸埋在她怀里,她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手背上轻轻扫过,带着微微的湿意。

      他哭了。没有声音,没有颤抖,只是几滴眼泪,无声地渗进了她的衣料里。这个男人,这个被“你不值得”四个字压了二十年的男人,这个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的男人,在这一刻,哭了。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他终于有了一样值得的东西。一个家,一个妻子,一个孩子。一个属于他的、不会走的、真真实实的以后。

      沈昭宁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傅砚辞,我们会好好的。我们三个人,会好好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她小腹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像是在对那个小小的生命说——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们一起。

      那天晚上,傅砚辞没有回书房。他躺在沈昭宁身边,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的小腹上,掌心贴着她尚未隆起的腹部,像是在守护着什么。他的呼吸很轻很慢,但她知道他醒着。

      “睡不着?”她轻声问。

      “嗯。”

      “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他的手指在她小腹上轻轻动了一下,“教他读书,教他骑马,教他不要像我一样。”

      “像你一样什么?”

      “像我一样——”他停顿了很久,“像我一样,以为自己不值得。”

      沈昭宁翻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温热而平稳。

      “你不会的。”她说,“你不会让他有那种感觉。你知道那种感觉有多疼,你不会让自己的孩子也疼。”

      傅砚辞没有说话,但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落在她的发间。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砰砰砰砰的,和她的一样快。

      “沈昭宁。”

      “嗯。”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沈昭宁把脸埋在他怀里,嘴角弯着,眼睛湿着。“我也是。谢谢你等我。”

      那之后的几天,栖云堂变了样。

      翠缕把房间里所有尖锐的桌角都用棉布包了起来,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连门槛上都加了缓坡的木垫。沈昭宁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些变化,觉得翠缕恨不得把整个栖云堂都裹上一层棉花。

      “少夫人,大夫说了不能磕着碰着。”翠缕理直气壮。

      傅砚辞比翠缕还要夸张。他让人把栖云堂所有的台阶都改成了缓坡,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凉棚,说是夏天太热怕她中暑。他甚至从城外运来几车上好的太湖石,在花园里堆了一座假山,说是“给你看景用的,不是让你爬的”。

      “我只是怀孕,又不是残废。”沈昭宁看着他指挥工匠堆假山,又好气又好笑。

      傅砚辞转过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大夫说不能劳累。”

      “搬几块石头也算劳累?”

      “算。”

      沈昭宁瞪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地回看着她。最后她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着他和工匠们一起堆假山。他挽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汗水沿着额角滑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每一块石头都放得恰到好处,像是他天生就知道它们该在什么位置。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手放在小腹上,心里涌上一种难以名状的幸福。这个男人,在外面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傅大少爷,在她面前却笨拙得像个孩子。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关心,于是把整个栖云堂都裹上了棉布;他不知道怎么说“我爱你”,于是从城外运来几车上好的太湖石,堆成一座假山,说“给你看景用的”。

      这就是他的方式。笨拙的、不善于表达的、但每一块石头都沉甸甸的、压在心上的方式。

      假山堆好的那天,傅砚辞拉着沈昭宁去看。太湖石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缝隙间种了几株迎春和络石,虽然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日后的繁茂。假山脚下挖了一个小小的池塘,养了几尾锦鲤,红的白的在清澈的水中游来游去。

      “好看吗?”傅砚辞站在她身边,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

      “好看。”她靠在他肩上,笑了,“但你知道最好看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在堆假山的时候,流汗的样子。”

      傅砚辞的耳尖更红了,别过头去,假装在看锦鲤。沈昭宁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不是悲伤,是那种满涨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平静而幸福。沈昭宁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从最初看不出来,到后来微微隆起,再到像揣了一个小西瓜。傅砚辞每天都会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孩子的动静。第一次感受到胎动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凤眼瞪得老大,像一只被吓到的猫。

      “他动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

      “嗯,他最近越来越爱动了。”

      “疼吗?”

      “不疼。”沈昭宁笑了,“就是有点痒。”

      傅砚辞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肚子上,轻声说:“别闹了,让你娘好好休息。”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脚,正中他的鼻梁。傅砚辞猛地抬起头,沈昭宁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他看着她的笑容,凤眼里的光柔得像春天的湖水,嘴角弯着,弯得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是九月初三的傍晚。沈昭宁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傅砚辞出门之前,在门口站了很久。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用白玉簪束起来。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天黑之前回来。”他说,“今天带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沈昭宁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支白玉兰簪——早上梳头的时候随手拿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插回去。她笑着点头:“早点回来,我等你吃晚饭。”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栖云堂。他的背影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夕阳里。

      那是沈昭宁最后一次看见他。

      天黑的时候,傅砚辞没有回来。

      沈昭宁坐在正厅里,面前的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凉了,翠缕热了一次;又凉了,又热了一次。热到第三次的时候,沈昭宁说不用再热了,等他回来再说。

      她没有吃。她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支白玉兰簪,看着门帘。她等着门帘掀开,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等着他坐下来,倒一杯茶,说一句“路上耽搁了”。但门帘一直没有动。

      二更天的时候,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沈昭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指攥紧了白玉兰簪,簪头的珍珠硌得掌心发疼。

      门帘被猛地掀开。进来的是傅砚辞的贴身随从,叫阿福的年轻人。他的脸上有血,衣裳破了,膝盖处的裤子磨出了一个大洞。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在发抖。

      “少夫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嘴唇在哆嗦,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大少爷出事了。”

      沈昭宁手里的白玉兰簪掉在了地上。簪头的珍珠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骨碌碌地滚到了阿福脚边。

      阿福跪了下来。他的声音在发抖,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一个他不敢相信的噩梦。“回城的路上,遇到了埋伏。对方人很多,至少有二十个,都是高手。大少爷让我们先走,他断后。等我们搬了救兵回去——人已经不见了。现场有血迹,很多血迹。顺着血迹找到河边——”他的声音哽住了,“河边只有大少爷的玉佩,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还有这个。”

      沈昭宁接过那块碎布。玄色的,是傅砚辞今天穿的那件长袍的料子。边缘被利器割开,切口整齐。布上浸透了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暗褐色的,像一块陈年的锈迹。

      她盯着那块碎布看了很久。布上的血迹在她的视线里慢慢模糊,又慢慢清晰,又模糊,又清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是别人的声音:“找了吗?河边找了吗?下游找了吗?”

      “找了。都找了。没有找到大少爷。”

      “活要见人——”她的声音哽住了,那个“死”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她说不出来。她不能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来,就意味着她承认了——承认他可能已经死了。承认他再也不会掀开门帘走进来,再也不会坐在她对面喝茶,再也不会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孩子的胎动。

      “继续找。”她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人,不许回来。”

      阿福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转身跑了出去。

      沈昭宁站在正厅中央,看着门帘在他身后落下。门帘晃了几下,慢慢归于平静。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桌上的饭菜还摆着,两副碗筷,面对面。他的茶杯还放在茶几上,里面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溺水的蝶。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白玉兰簪。簪头的珍珠碎了一个角,缺口处参差不齐,像一道小小的伤口。她把簪子握在掌心,握得很紧,紧到碎掉的珍珠硌进了肉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她没有松开。这是他的东西。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她不能弄丢。

      “少夫人——”翠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哭腔。

      “不要哭。”沈昭宁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不许哭。他还没死。他只是不见了。找回来就是了。”

      翠缕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沈昭宁走回房间,在梳妆台前坐下来。铜镜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痕。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哭了就是认输了,就是承认他不会再回来了。她不能认输。

      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理头发。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梳好了头发,她拿起白玉兰簪,插在鬓边。簪头的珍珠碎了一个角,但她不在意。他在的时候她戴这支簪子,他不在了她更要戴。这是她的铠甲,她的旗帜,她对他说的“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那天晚上,沈昭宁一个人躺在床上。床很大,被褥很软,但身边空荡荡的。她侧过身,把手放在旁边的枕头上。枕头上还有他的气息——沉水香的、淡淡的、像冬天的炭火被灰烬覆盖后余温未散的气息。她把脸埋在那个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渗进了枕芯里。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流泪。无声地,一滴一滴地,像是在下一个很大很大的雨,但天上没有云,地上没有风,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很轻的,像是在试探,像是在问——你怎么了?你在哭吗?沈昭宁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小的动静。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你爹出门了。”她说,声音轻得像风,“他会回来的。我们要等他。我们一起等他。”

      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答。沈昭宁把手按在那个位置,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笑了。嘴角弯着,眼泪流着,笑着哭着,哭着笑着。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清冷的光辉洒满了整座栖云堂。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栀子花已经谢了大半,只有几朵迟开的还挂在枝头,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昭宁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上并蒂莲的图案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等了一夜。等门帘掀开,等他走进来,等他说一句“路上耽搁了”。但门帘一直没有动。

      天亮的时候,翠缕端着一碗安胎药走进来。沈昭宁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侧躺在床上,手放在旁边的枕头上。她的眼睛红肿,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但她没有哭,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少夫人,”翠缕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药好了。”

      沈昭宁坐起来,接过碗。药汁黑漆漆的,苦味直冲脑门。她一口气喝完了,没有皱眉,没有要蜜饯。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她甚至觉得这苦味刚刚好。太甜的东西她喝不惯,苦一点反而踏实——就像他不在的日子,苦一点,但还能撑下去。

      “翠缕。”她放下碗。

      “奴婢在。”

      “去告诉阿福,沿着河往下游找。五十里,一百里,三百里。一直找到入海口。活要见人——”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死要见尸。”

      翠缕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沈昭宁坐在床边,手放在小腹上。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比昨晚的力气大了一些,像是在说——我还在,我陪着你。她低下头,嘴唇贴在自己手背上,手背贴在小腹上。

      “我们会找到他的。”她轻声说,“我们三个人,会在一起的。”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照在银杏树上,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在向她招手。但那个每天傍晚会来喝茶的人,不在了。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鬓边的白玉兰簪上。簪头的珍珠碎了一个角,但簪身还是温热的——被她的体温捂热的。

      她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看着墙根下已经谢了大半的栀子花,看着傅砚辞亲手堆的那座假山。一切都在,但最重要的那个人不在了。

      “傅砚辞,”她轻声说,声音被晨风吹散,“你说过,你不会走。你说过,你会一直在这里。”

      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回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沈昭宁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个小小的、正在生长的生命。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的嘴角是弯的。哭着,笑着,等着。她会等他。一天,一个月,一年,一辈子。活要见人。她要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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