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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越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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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未完成的章节标题——《朱砂痣》第四十三章:洞房花烛夜,偏执傅少跪地求爱——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她揉了揉太阳穴,连续写了十四个小时,眼前已经开始出现重影。桌上堆着三个空了的咖啡杯,手机屏幕上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消息,她甚至懒得点开看。不用看也知道内容,无非是抱怨弟弟的补习费又涨了,问她这个月稿费什么时候到账。
沈昭宁今年二十四岁,在某知名小说网站写了三年网文,至今是个透明小作者。她的文笔不算差,甚至可以说很好,但她有个致命的毛病——她只写虐文。
不是那种虐一下最后甜回来的虐,而是往死里虐、从头虐到尾、有情人永远不能终成眷属的那种虐。她笔下的女主角永远不被爱,永远付出一切却得不到回报,永远在故事的结尾独自一人站在某个荒凉的场景里,看着别人的圆满。
读者骂她是“后妈作者”,留言区里清一色的“作者你没有心”“求求了让他们在一起吧”“我哭了三天三夜你满意了吗”。沈昭宁看着这些评论,面无表情地继续写。
不是她不想写甜文,是她写不出来。她不知道被全心全意爱着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一个温暖的家庭长什么样,不知道“安全感”这三个字怎么写。她只知道被忽视的滋味,知道讨好型人格的卑微,知道无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一句认可的绝望。
所以她写虐文,把自己所有的痛苦都倾注在笔下的人物身上。看着她们挣扎、哭泣、心碎,她反而有一种扭曲的解脱——看,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惨。
正在写的这本《朱砂痣》更是她所有作品中“恶意”最大的一本。女主沈昭宁,她甚至懒得起别的名字直接带入了自己,被家族逼迫嫁给傅家那位出了名偏执变态的大少爷傅砚辞。
这个男人占有欲强到病态,监视女主的一举一动,不允许她和任何异性说话,甚至不允许她走出宅院。
沈昭宁在文里把这个男人写得极度可怕,同时又给了他一个悲惨的童年——被母亲遗弃、被父亲虐待、被所有人背叛——以此解释他的变态。
而女主呢?女主是个同样缺爱的女孩,她嫁进傅家后,在傅砚辞病态的占有中渐渐产生了一种畸形的依恋,她以为那就是爱。可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被爱的时候,傅砚辞心中的白月光回来了。
沈昭宁写到第四十三章,正写到洞房花烛夜——不是甜蜜的洞房,而是傅砚辞在新婚之夜扔下女主去找白月光,女主一个人坐在婚床上等到天亮。
她刚写到“红烛燃尽,天边泛起鱼肚白,沈昭宁终于确认,他不会来了”这一句,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脑海中忽然涌上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像是有人把她的意识从身体里硬生生拽了出来,然后又狠狠地塞进了另一个容器里。
疼。
疼得她想尖叫,但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随后浓烈的红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浸透了整个视野。她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檀香、陈年木料、还有某种不知名的花香混合在一起,浓烈得让她几乎窒息。
视线终于聚焦的那一刻,沈昭宁愣住了。
头顶是繁复精美的木质藻井,朱红色的横梁上绘着金粉彩画,正中央悬着一盏六角宫灯,灯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她的目光缓缓下移,看见了雕花的窗棂、紫檀木的桌椅、青瓷的花瓶里插着几枝红梅。
这是……横店的某个影视城?谁在整她?她的室友,不,她一个人租房子住,没有人会跟她开这种玩笑。
沈昭宁试图站起来,但身体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
不是影视剧里那种改良过的戏服,而是真正繁复的古代嫁衣。外层是正红色的宽袖褙子,上面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和牡丹,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兔毛。里面是好几层的中衣,层层叠叠地裹在她身上。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软带,坠着一块白玉双鱼佩。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
沈昭宁抬起手,手指微微发抖。这双手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敲键盘,指节有些粗大,指尖有薄茧。而这双手纤细白皙,骨节匀称,一看就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
一种荒谬到极点的猜测浮上心头,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因为惊恐而瞪得滚圆,眼尾微微上挑,眼下一颗小小的泪痣。嘴唇因为涂了口脂而殷红欲滴,乌黑的长发被精心盘成发髻,插着一支金步摇,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很美。比她原本那张因为常年熬夜而暗沉浮肿的脸美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张脸,是她笔下《朱砂痣》女主的脸。她亲手描写的脸。鹅蛋脸,杏眼,泪痣在右眼下方。
一模一样。
沈昭宁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一定是在做梦,或者猝死了正在产生幻觉。对,连续写了十四个小时,猝死也很正常。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真实的、尖锐的、让她眼眶泛酸的疼。
“不会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比她自己原本的声音更软更糯,“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比甲的小丫鬟端着铜盆走进来,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立刻笑盈盈地开口:“少夫人醒了,昨夜洞房花烛,少夫人一定累坏了吧?”
沈昭宁猛地转头看向她。
小丫鬟的脸她也认识。这是她书里女主的贴身丫鬟——翠缕。一个忠心耿耿、最后为了保护女主被傅砚辞的白月光害死的可怜角色。
翠缕完全没有注意到沈昭宁异样的表情,一边拧着帕子一边絮絮叨叨:“少夫人,奴婢给您打水洗脸了。昨儿个傅家那边送来了好多贺礼,老夫人说让您一会儿去正堂请安呢。”
沈昭宁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翠缕把帕子递过来,“少夫人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昨夜。
洞房花烛。
红烛燃尽,天边泛起鱼肚白,沈昭宁终于确认,他不会来了。
她昨晚——不,是“原主”昨晚,一个人坐在婚床上等了一整夜。等到红烛燃尽,等到天亮,那个男人没有出现。
而这一段剧情,是她亲手写出来的。
沈昭宁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上一阵恶心。她捂住嘴,干呕了两声,把翠缕吓了一跳。
“少夫人?少夫人您没事吧?奴婢去请大夫。”
“别去!”沈昭宁一把抓住翠缕的手腕,力气大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你告诉我,现在是哪一年?我是谁?我嫁给了谁?”
翠缕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困惑,甚至带着一丝惊恐:“少夫人,您……您这是怎么了?您是沈家的嫡女沈昭宁啊,您昨儿个刚嫁给了傅家的大少爷傅砚辞。您不记得了?”
傅砚辞。
三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沈昭宁心口。
她穿进了自己的书里。穿进了那本她用来宣泄所有恶意、所有阴暗、所有对世界不满的书里。穿进了那个她亲手设计的、注定要受尽折磨的女主的身体里。
而那个偏执变态的男主,此刻正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沈昭宁慢慢松开翠缕的手腕,转过身面对铜镜。镜中那张美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恐惧、荒唐、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她是这本书的创造者。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知道傅砚辞会在三天后回来,带着白月光送他的定情信物,当着她的面放进书房最显眼的位置。她知道他会在新婚第一个月里对她冷暴力,第二个月开始用病态的占有欲控制她,第三个月就会因为她和表兄说了两句话而把她关进柴房三天三夜。她知道白月光会在半年后回来,然后傅砚辞会为了讨好白月光,亲手把女主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知道女主会被打断一根肋骨,会失去一个孩子,会在漫天大雪里被赶出傅家,会在破庙里咽下最后一口气,身边只有翠缕的尸体。
而这些,都是她写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台词,每一滴眼泪,都是她坐在那间出租屋里,就着冷掉的咖啡和窗外嘈杂的喇叭声,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沈昭宁闭上眼睛,又睁开。
镜中的人还在。
她忽然想起自己写这本书时的心理状态。那天晚上她刚接到妈妈的电话,说弟弟要买一双两千块的球鞋,让她出一半的钱。她说这个月稿费还没到账,妈妈就在电话那头叹气,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弟弟以后是要有大出息的,你现在帮他一把怎么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电脑前,盯着空白的文档,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愤怒,愤怒她早就习惯了。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然后她开始写傅砚辞在新婚之夜扔下女主去找白月光。
她写得很痛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她把自己所有的“不被选择”都刻进了女主的骨头里。你看,你也不被选择。你也不重要。你也永远排在某个人、某件事、某个念头的后面。
可现在,她坐在这具身体里,穿着这身嫁衣,感受着原主——不,是她自己——手腕上翡翠镯子的冰凉触感,忽然觉得那些字不再是刀了。
它们是枷锁。她亲手打造的、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锁。
“少夫人?”翠缕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奴婢去回禀老夫人,说您身体不适,改日再请安?”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翠缕,我问你一件事。”
“少夫人请说。”
“大少爷……他昨晚去了哪里?”
翠缕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眼神躲闪,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挤出一句:“少夫人,大少爷他……他公务繁忙……”
“他去了芳菲苑。”沈昭宁平静地说,“那里住着一个女人,叫柳如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年前被送走,但他在成亲前一天悄悄把她接了回来,安置在芳菲苑。昨晚他整夜都在那里。”
翠缕的脸色唰地白了:“少夫人……您、您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写的。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涂着蔻丹的指甲,忽然觉得这红色刺眼得像血。
她想起了自己写的一个情节——傅砚辞在女主小产那天,陪柳如烟去城外上香。女主一个人倒在冰冷的地砖上,血从裙摆下面渗出来,她抓着门框想喊人,但声音小得像蚊子。等她终于被人发现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傅砚辞回来后只说了一句:“没了就没了,以后再要就是。”
沈昭宁写这一段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她忽然想到,如果是自己处在女主的位置上,她的妈妈会不会来看她?会不会握着她的手说“没事的,妈妈在”?
想了三秒钟,她就笑了。不会的。妈妈大概会说“你怎么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她继续写。
可现在,她坐在这具身体里,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真实地跳动,感受着呼吸时胸腔的起伏,感受着指甲掐进掌心时真实的刺痛——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主不该承受这些。
不,不是不该。是她不想承受。
“翠缕。”沈昭宁忽然抬起头,目光出奇地冷静,“帮我更衣。我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可是少夫人,您的身体……”
“我很好。”沈昭宁站起来,嫁衣的裙摆在地面上铺开,像一朵盛放的红花,“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她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窗棂。冷风裹挟着梅花的气息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外面是一个精致的花园,假山流水,曲径回廊,远处的飞檐翘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这是一个她凭空创造出来的世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出自她的想象。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房间、每一个人物的命运,就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
而她此刻站在这里,不是作为创造者,而是作为受害者。
沈昭宁忽然觉得这件事荒谬得好笑。她写了三年的虐文,虐了无数个女主,把她们扔进各种各样的地狱里,看着她们挣扎、哭泣、死去,然后拍拍手关掉文档去泡面吃。
现在轮到她自己了。
因果报应,屡试不爽。
“少夫人,您……您在笑什么?”翠缕的声音发颤。
沈昭宁确实在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了一种翠缕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
“我在想,”沈昭宁轻声说,“如果这是我自己写的书,那我应该知道结局是什么。”
她转过身,面对翠缕,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不喜欢这个结局了。”
翠缕茫然地看着她。
沈昭宁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象牙梳子,慢慢梳理着垂在肩头的长发。铜镜里的女人有着一双漂亮的杏眼,眼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看上去柔弱又温顺。
“翠缕,你知道我——我是说,沈昭宁,为什么会嫁给傅砚辞吗?”
“是……是沈家和傅家定下的婚约。”
“对,但也不全对。”沈昭宁放下梳子,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旁白,“沈家生意失败,欠了傅家一大笔银子,还不上。傅砚辞的爹说,把你们家嫡女嫁过来,账就一笔勾销。沈家老爷——也就是我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甚至没有问过女儿愿不愿意。”
翠缕的眼眶红了:“少夫人……”
“嫁进傅家之前,沈昭宁——我,曾经给傅砚辞写过一封信。信里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我不奢求你的爱,只求相敬如宾,彼此留个体面。这封信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沈昭宁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洞房花烛夜,我准备了很久。换了三次嫁衣,试了五种发髻,生怕哪里不够好。我坐在婚床上等他,从黄昏等到深夜,从深夜等到天亮。我告诉自己,他一定是有重要的事,他一定不是故意的,他一定会来的。”
“但他没有来。”
翠缕已经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沈昭宁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笔下的每一个女主,其实都是她自己。
她写她们不被爱,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被爱。她写她们被抛弃,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随时会被抛弃。她写她们在黑暗中独自等待,是因为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真正为她点过一盏灯。
但此刻,当她坐在这具身体里,当她真实地感受到“不被选择”的滋味像刀片一样割开她的心脏时,她忽然不想再写了。
不,不是不想写。是不想再这样活了。
“翠缕,”沈昭宁站起来,声音忽然变得坚定,“帮我更衣。然后带我去见老夫人。再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
“带我去芳菲苑。”
翠缕猛地抬头:“少夫人?!芳菲苑是——”
“我知道芳菲苑是什么地方。”沈昭宁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知道那里住着谁,我也知道我去了会面临什么。但我不是去闹事的,也不是去求他回心转意的。”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有些苦涩但无比清醒的笑容。
“我是去亲眼看看,我亲手创造的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可怕。”
翠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转身去拿衣服。
沈昭宁站在原地,任由晨风穿过窗户吹动她的裙摆。大红色的嫁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文档里写下的最后一句话——“红烛燃尽,天边泛起鱼肚白,沈昭宁终于确认,他不会来了。”
现在,她确认了。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等了。
因为她是这本书的作者。她创造过无数个地狱,也囚禁过无数个灵魂。而现在,她终于明白,最需要被救赎的人,是她自己。
沈昭宁抬起手,轻轻抚过铜镜中那张陌生的脸。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别怕。这次的故事,我来改写。”
窗外,天色大亮。晨雾渐渐散去,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黛瓦白墙。有鸟雀从梅枝上惊起,振翅飞向灰蓝色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傅家大宅的另一个角落里,那个她笔下最偏执、最疯狂、最不懂得如何去爱的男人,此刻正站在芳菲苑的窗前,望着同一片天空,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他不知道,他的人生也即将被改写。
被一个他即将遇见的、他以为是棋子的、实际上却是他所有噩梦与救赎源头的女人。
沈昭宁走出房门的那一刻,翠缕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少夫人,您怎么忽然变了?”
沈昭宁没有回头。她站在廊下,阳光落在她肩头,给那身大红色的嫁衣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虐文的核心,从来不是虐。”沈昭宁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是有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转过头,对翠缕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泪意,却没有悲伤。
“而我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