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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躯壳 无法同步的 ...

  •   我无法理解这个家庭的运转方式。

      我私底下问糜稽——因为问基裘肯定得不到任何回答,她已经病入膏肓了。我说:“那个叫奇犽的小鬼到底什么来历,为什么基裘那么喜欢他?”

      糜稽正在吃薯片,黄色的碎屑伴随他的嘴唇的动作,不断在他唇边抖动。我的脸颤了颤,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提醒。

      吃薯片的人说:“你嫉妒了。”

      我的脚指头像是被蟑螂咬了一口,又痒又恶心。“这怎么可能呢。”我矢口否认,“你觉得我像是会因为姐姐生了小孩而一个一个把小孩全部掐死的变态吗?”

      “正常人也不会想到把外甥全部掐死吧。”男孩随口吐槽,“再说了,人喜欢另一个人需要什么道理吗?无论是我、大哥、奇犽还是柯特,老妈喜欢谁也是她的自由吧。”

      “哦?但是我觉得有人嫉妒了。”我露出笑容,“男孩,你妈妈是不是最不在乎你?”

      “才不是!”他立刻反驳,“你再这样我就要把你赶出去了!”

      “然后你永远和你的机器人女仆过日子吗?”我站起身,在他的房间里转了一圈,看着墙上一排又一排小型玩偶,转头问,“你真的觉得男人和女人会长这样?”

      “那是‘二次元’。”糜稽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发脾气,他反而试图向我介绍那一排又一排玩偶分别叫什么名字,属于什么话剧,。

      “不是话剧。”他说,“是动画片和游戏。”

      我安静地听了一会,实际上什么名字都没有记住,只觉得他的房间应该安一盏大功率白炽灯,还有,年轻真好。

      大概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会有了解颇丰的东西,然后在某一个年龄段,带着这些记忆,永远地把灵魂禁锢在里面。就像一开始灵魂和肉/体都在一条路上行走,两者互相重叠,无比合拍。直到某天,灵魂停了下来,它对身体说:你走吧,我就留在这里了。

      所以,人会在某个瞬间忽然变得麻木衰老。

      我皱着眉毛听着,麻木地看着他的嘴巴上下蠕动,发出声音,内心却又一边对所谓的动画和游戏又向往又嗤之以鼻。因为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像他那样投入大把时间和精力去玩游戏,去看动画。

      我的生活被琐事填充,是金钱、恐惧或者其他像鞭子一样的东西。

      我年轻那会是什么呢?

      在流星街时,我处在一片黑暗中,对于世界的认知来自于我的一个又一个抚养者,一个又一个夏天,到了友克鑫,我又快速沉醉于我永远也无法得到的纸醉金迷中。

      我的人生好像在出生时就注定充满悲伤和无可奈何的庸俗。

      忽然,我的心头一惊,这才发现我竟然在嫉妒糜稽——目前为止应该是我的外甥——我从人际关系上来说最互惠的人之一。

      “啊,”我露出微笑,打断他的话,之后又一言不发,盯着他开始思考:我对于糜稽,对于揍敌客家一直以来的酸涩情绪究竟是什么。

      首先,我想到了基裘。她是我的姐姐,我留在她身边那么久,曾经像狗一样围着她打转。揍敌客家的席巴将基裘从我身边夺走了,他劝动基裘放弃我,又杀掉我。我怨恨他,后来又觉得比起怨恨,恐惧更加长久。

      对于我来说,席巴夺走基裘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比起我活着的时候的一生都要长,比起我和基裘相处的时间要更长。

      如今仔细一想,我竟然已经接受了基裘作为席巴的妻子而存在,我清楚地认识到她不属于我,也必定会丢下我。在我们未见面时,我还可以因为她的抛弃耿耿于怀,但是见面之后,这种怨恨也消失了。

      因为毫无意义。

      基裘注定不会属于我。我可以叫她庇护我;但是我无法操纵她,叫她杀掉席巴。而席巴在杀死我之后,基裘仍然愿意与他结婚,这也注定了我和席巴在天平上早已分出胜负。

      我输给揍敌客,或者说,输给基裘所渴望的“未来”。

      “你的表情看上去很糟糕。”糜稽忽然说,“你要去洗脸吗?洗手间在海报边上的那个门后。”

      “谢谢。”我说。

      “对不起?”他有些迟疑。

      “啊,那个啊,不用你抱歉。”我说,“我没有泪腺。”

      “但是——好吧,你流葡萄酒了。”

      “你应该早点提醒我。”我说,“你这个家伙实在是糟糕透顶。”

      糜稽的脸一下子涨红,他生气地问我为什么要这样说他。

      我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因为他伤害了我,叫我难堪。

      糜稽更加不服气,他说:“我没有伤害你,比起我,实际上,我觉得你一直在打扰我们一家的生活。我的爸爸还有我的妈妈——”

      “——你的爸爸——你的妈妈!”我的声音变得陡然尖利,“你的——你的——”

      我想模拟出肺都快要被气炸的喘息,结果忽然发现,令人十分可笑的是,我正在表演愤怒。我知道这件事我应该感到生气,但是我无法生气。

      我所有的气愤,实际上只是大脑中闪过的一个最简单不过的念头
      ——唔,尊严受挫。

      “在成为你的妈妈之前,基裘曾经是我的姐姐。”我声音低沉地说。

      是啊,我嫉妒糜稽,我在嫉妒自己名义上的外甥,因为他年轻、健康、有钱。他可以对我百般挑剔,把我当成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他从我姐姐的肚皮里头钻出来,却瞧不起我这个曾经和她母亲一起生活过的人。

      不——不是他瞧不起我。

      是基裘瞧不起我。

      此时此刻,我的心底又生出一股抓心挠肝的憎恨。不同于基裘当时那样轻而易举的放弃我时,我所感到的怨恨,此时,我的憎恨来自于她的本身。

      我恨这个人。

      我的人生已经穷途末路,我失去的手臂,失去双腿,失去身体——我失去了我肉/体可以涵盖的一切,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大脑作为灵魂的栖身之所。

      我承认我是一个失败的人。当初,我是那么充满豪情壮志地前往友克鑫,又是那么像过街老鼠一样逃离。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姐姐,基裘却可以安稳地度过这么多年呢?

      我嫉妒糜稽,我所嫉妒的一切,本质上是我向往的,我可能或者唾手可得的东西。我想,这种情绪实际上来自于对于基裘的怨恨。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糜稽的房间离开,或许我是重重地摔上那扇门,然后疯跑回我的房间,或许我瞪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管家,或许是——我不记得了。

      房间里的白炽灯明亮得如同手术台上的光,尖锐的刀锋一举切割我的大脑,露出白色的组织和黄色的脂肪。我躺在床上,因为愤怒而感到痛苦,双手不停扯着被褥上凸起的绣花,我用牙齿咬,脚去蹬,花纹繁复的墙纸上,飞蛾的图案慢慢模糊,融成一片水光。

      我想起我的妈妈。

      我的妈妈或许曾经是个有文化的人,她把我从襁褓里捡回来,放在一个柔软的地方。她告诉我,夏天是炎热的,蚊虫在夏天孵化,然后飞来飞去。

      流星街的蚊虫似乎总是存在,我们被困在炎热的夏日里,听着飞虫翅膀震颤。无法逃离的腐烂气味几乎构成生活的全部,还有她教我抄写时,总是念叨的那一句话:

      “‘出生在这个世界上难以忍受’。”

      妈妈时常走神,如果她在思考什么,嘴里便永远会冒出这句话。

      “出生在世界上难以忍受。”她教我拼写。

      “难以忍受。”

      苍蝇有时候停在我的脸上,我觉得脸上一阵发痒,就会叫起来,双手挥舞着。苍蝇会立刻飞走,蚊子会留下红肿的包,如果是甲虫那就十分可恶,堂而皇之地继续在我脸上乱爬。

      它们都欺负我!欺负我是个瞎子!

      我大叫着,分不清楚究竟这个叫声出现在回忆里,还是在现实中。

      那个时候我就明白,对于虫子的出现,哪怕它们栖息在我身上,我所感到的也不是恐惧。我已经习惯并且将它们的存在当成一种自然规律。我感到的是愤怒。对于自己残疾的愤怒。

      她对我说,如果我能够去友克鑫,那里或许会有医生能够给我装上一双假眼睛。

      “我不要假眼睛。”我恨恨地说,“我要一双真眼睛。”

      妈妈没有说话,她只是叹气。你又能叹多久的气呢 ,妈妈,很快你就死了,苍蝇爬在你的脸上,赶也赶不走。

      现在觉得生活难以忍受的人就只有我了。

      但是我还是要活下去。

      我咬牙切齿地想着:

      我要活下去,我还能再回友克鑫,再回卡金国。

      我不会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

      我坐起身,床单因为我方才发疯似的乱踹,已经卷成一团。我心底余怒未消,却又强迫自己整理床铺。心脏在胸腔里稳健地跳动,只有脑中种种杂想、目眩神迷告诉我,我正在经历一场情绪风暴。

      ‘这不是我的身体。’我意识到,‘我的身体早就烂在地里了。这只是一具拼凑出来的空壳。’

      无法同步的空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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