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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砚清宗后山 ...
砚清宗后山僻静崖坪,临时搭起一座简陋灵堂。
无隆重仪典,无吊唁宾客,亦无长辈主持,只有几名年轻弟子沉默笨拙地布置一切。
白幡在料峭山风中垂落,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方灰暗崖壁。
纸扎白花粗糙歪斜,挂在幡布与棚架边缘,被风吹得簌簌轻响。
最刺目的,是灵堂正中那口黑棺。
棺木是武清晏红着眼、咬着牙,从炼器房废料堆里翻出的最好阴沉木,以那双握惯炎阳火锤、此刻却止不住颤抖的手,亲手刨平、拼合、打磨。
每一道凿痕都深重,每一颗榫卯都咬得死紧,仿佛要将满腔无处宣泄的悲痛与怒火,尽数钉进这最后的容身之所。
棺木未上漆,露着木料原本沉暗的纹理,沉重、冰冷,透着一股粗粝的绝望。
棺前一只陶土火盆,火焰微弱橙黄,焚烧着粗糙黄纸。
纸灰被风卷起,打着旋飘向远方,像不得安息的魂灵。
沈忘忧立在火盆旁,捻一串尚未盘亮的素色佛珠,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与悲悯。
瑞凤眼眸光沉沉,望着黑棺,似在默诵往生经文,又似只在感受死亡带来的沉重寂静。
武清晏直挺挺跪坐棺旁蒲团上,脊背绷如弓弦,似下一刻便会断裂。
眼肿如桃,眼圈赤红,却已流不出泪,只剩一片干涸的猩红与深重疲惫。
他直勾勾盯着黑棺,仿佛要用目光穿透厚木,再看一眼那个总一身伤痕、沉默寡言的“小傻子”。
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却照不进半分暖意。
灵堂外,陆景珩已不知僵立多久。
他换下染血破碎的宗服,身着素色麻衣,脸上血污洗净,只余几道浅淡划痕。
可那份端方如玉、完美无缺的气质,早已被那日鲜血与死亡冲刷殆尽。
他面色苍白,唇线紧抿,眼神空茫望着灵堂内素白与漆黑交织的景象,脚下如坠铅石,半步难移。
他死了。
那个叫司尧、混沌灵根、脸上带疤、总低着头、被他斥责、被他厌恶、被他视作玷污无尘居的师弟……真的死了。
为推开他,为挡下刺向他心口的那一刀而死。
为什么?
陆景珩心口阵阵闷痛,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反复揉捏。
他待司尧那般刻薄,态度那般冷漠,排斥那般直白……甚至因司尧得师尊青睐、获赠星漪剑而暗自嫉妒、辗转痛苦。
这样的他,凭什么值得司尧以命相护?
司尧最后倒在他怀里时的眼神……是歉疚?是感激?还是一丝……如释重负?
他是不是……早就不想活了?
而自己遇险,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合理”、还能“顺便救人”的借口?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景珩心口便锐痛更甚,混杂着无尽懊悔与自我厌弃。
若他平日对司尧好一点……
若那日他不曾因心绪分心……
若他更强一些,能瞬斩忍者……
司尧是不是就不会死?
没有如果。
人死,不能复生。
那个总沉默跟在他身后、被他厉声催促才动、被他以“规矩”与“大师兄”身份压制的少年,再也不会出现了。
灵堂内的死寂,如一张巨网将他笼罩。
风穿白幡的呜咽、火盆烧纸的噼啪,都将这份寂静衬得愈发沉重。
终于,陆景珩动了。
似用尽全身力气,才抬起沉重如灌铅的腿,一步、一步,极缓慢地走进灵堂。
他的出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武清晏几乎瞬间转头,赤红双眼死死盯住他,目光里没有半分平日的亲近爽朗,只剩冰冷燃烧的怒火与排斥。
“你出去。”武清晏声音沙哑干裂,如砂纸摩擦,“他不想看见你。”
字字如刀,扎进陆景珩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口。
陆景珩脚步一顿,喉间发紧。
他想辩解,想道歉,想以大师兄身份命令武清晏冷静……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
武清晏说得对。
司尧……大概真的不想见他。
而他,也确确实实,是导致司尧殒命的元凶之一。
若非为救他,司尧本可脱身。
他有什么资格辩解?
沈忘忧上前一步,轻轻按住武清晏因激动而颤抖的肩,对他摇了摇头,示意冷静。
而后看向陆景珩,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悲悯,亦有不赞同,最终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大师兄……”
陆景珩垂眸,避开沈忘忧的目光,也避开武清晏几乎要将他灼穿的视线。
只沉默地再往前走几步,停在火盆前。
他拿起一叠粗糙黄纸,动作僵硬地、一张一张投入火中。
火焰蹿高一瞬,又低伏下去,舔舐纸页,将其蜷成灰烬。
他的沉默与无言,似更激怒了武清晏。
“你听见没有!我让你出去!”
武清晏猛地欲起身,却被沈忘忧牢牢按住。
他挣扎着,声音陡然拔高,混着哭腔与绝望的愤怒: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不让我跟着!要不是你没用!司尧怎么会死!
他本可以跑的!他那么听你的话!你让他跑他就跑了!可他回来了!
他为什么要回来救你这种……这种人!”
字字句句,皆是血淋淋的事实,撕碎了陆景珩勉强维持的平静。
陆景珩身躯微不可察一晃,持纸的手指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没有反驳,只投纸的动作愈发僵硬。
“武师弟,慎言。”
沈忘忧蹙眉,声音沉了几分,手上用力将武清晏按回蒲团,
“司尧师弟为救大师兄而死,亦是为同门大义赴死。此事……非任何人所愿。”
“我不听!我就是怪他!我恨他!”
武清晏情绪彻底崩决,连日悲痛、恐惧、自责、愤怒如火山喷发,赤红着眼不管不顾地嘶吼:
“大师兄又怎么样!他平日怎么对司尧的我们都看在眼里!司尧他……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我们这几个刚认识的同门!可他最后……最后……”
他说不下去,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冲破干涸眼眶,汹涌而下,狼狈不堪。
极致悲怒叠加恶战、追踪的耗损,眼前阵阵发黑。
“武师弟!”沈忘忧见他状态不对,连忙扶住。
武清晏还想再说,只觉天旋地转,一口气没接上,身躯一软,径直昏厥过去。
沈忘忧探过武清晏脉搏,松了口气——只是急火攻心、心力交瘁。
他看了眼沉默伫立的陆景珩,又看了看昏厥的武清晏,无奈轻叹。
“大师兄,我先送武师弟回去歇息。”沈忘忧背起武清晏道。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崖坪。
灵堂内,只剩陆景珩一人。
还有黑棺、幽火、白幡,以及无处不在的死寂。
山风更冷,吹得火盆火焰摇曳不定,将陆景珩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漫长扭曲,一如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他缓缓转身,面向那口沉默的黑棺。
司尧死后,一切都太过“安静”。
无宗门高层震怒,无大力追查凶手,无隆重丧仪。
仿佛一个无关紧要的外门弟子意外陨落,仅此而已。
师尊凌墟,只在感应剑魂破碎后,传回一道极短讯息:“已知,自处。”
便再无音信。
未问细节,未表哀悼,甚至对他这个“被救”的大弟子,无半分指示与安慰。
武破虏长老是武清晏亲叔,平日豪爽热忱,此刻也只拍了拍侄子肩膀,叹一声,允他用炼器房材料打棺,并未亲自过问。
苏灼川、云清染两位长老,更是连面都未露。
那些长辈,静静看着几名年轻弟子折腾这座简陋灵堂,看着他们悲痛、争吵、昏厥,不插手,不安抚。
甚至……陆景珩恍惚间觉得,他回宗复命时,凌墟那双永远无波的琉璃白瞳深处,武破虏转瞬即逝的眼神里,似捕捉到一丝极隐晦、近乎“玩味”与“期待”的情绪——像在忍耐,像在观察。
是错觉吗?
还是这修真界本就凉薄至此?
一个天赋出众却性情孤僻、身世不明的弟子死了,便如拂去一粒微尘?
想到这里,陆景珩眼眶一阵酸涩胀痛。
他这个师弟,真是……可怜到了极致。
父母双亡(至少宗档如此),孤身一人,脸上带着来历不明的可怖疤痕,性情乖僻冷僻,被同门孤立——大半是他这个大师兄带头排挤。
唯一稍对他示好的武清晏,还被他一次次冷漠推开。
可就是这样一个“可怜人”,测灵时爆发出惊世混沌灵根,被眼高于顶的师尊破格收为亲传。
他本该惶恐不安,甚至因此更孤僻,可他做过过分的事吗?
没有。
他只是更沉默,更拼命修炼(即便多是被迫),更……“听话”。
自己让他跑,他虽犹豫,仍跟着秦念念走了。
自己让他拔剑逃命,他虽未拔剑,却用身体挡下了那一刀。
这么乖,这么听话……
他那些孤僻冷硬、行为乖张,或许只是双亲亡故、缺爱少护的自我保护罢了。
这难道是他的错?
师尊或许因他天赋,或许因别的缘故,对他多几分关注(赐下星漪剑),这本是人之常情。
对一个身世凄苦、天赋异禀的弟子稍加怜惜,难道不该吗?
而他呢?
他这个大师兄,又做了什么?
因那点可笑的、源于家族与自身平庸焦虑的嫉妒,因那点对师尊关注的隐秘独占欲,便对这样一个可怜又听话的师弟恶语相向、处处排挤、冷眼旁观。
甚至在司尧以命救他之后,他最先涌上的不是感激与悲痛,而是震惊茫然,以及一丝阴暗揣测——他是不是故意让我愧疚?
陆景珩啊陆景珩……
你真是……该死。
前所未有的自我厌恶与悔恨,如冰冷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心口位置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比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要痛上千百倍。
他缓缓走到黑棺旁,伸出手,指尖颤抖,轻轻抚上粗糙冰冷的木面。
“司尧……”他低声唤,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师弟……”
棺木无言。
唯有山风呼啸,纸灰盘旋。
那个总低着头、沉默寡言的少年,再也不会应他了。
陆景珩闭上眼,两行滚烫泪水终于冲破强行维持的平静与“完美”,顺着苍白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冰冷棺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灵堂内,白幡飘荡,寂火幽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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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不写爽文,不写大女主,不迎合任何人。只写那个不算强、却很倔的小姑娘。一身碎骨,慢慢找回自己。笔下人人都是主角,各有归途,不为谁活。别人写女子封神,我只写人间与自我。不强也很好,不亮也很真,不被爱也能做自己。慢热,细糠,多暗喻。喜留厌走,不必多言。《归尧》全文存稿,绝不烂尾。冷面藏刀,温里裹针,你以为的糖,到最后全是刀子。感谢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