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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刺穿胸膛的 ...

  •   刺穿胸膛的冰冷,似乎和另一个瞬间重叠了。
      不是污水,是更高、更空旷、风呼啸着灌满耳朵的地方。
      人群的惊呼,刺耳的警笛,相机疯狂闪烁的白光……还有,那个站在楼顶边缘,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校服,举着大喇叭的瘦小身影。
      那天太阳很好,亮得晃眼。
      新校舍建成了,很气派,红白相间的外墙,明亮的玻璃窗,平整的塑胶跑道。彩旗飘飘,锣鼓喧天。
      很多很多人来了,领导、校长、老师、各校代表、黑压压的学生,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
      空气里充斥着嘈杂的讲话声、笑声、音乐声,混合着新油漆和塑胶的味道。
      司尧站在班级队伍末尾,低着头,看着自己磨得起毛的鞋尖。
      周围很吵,但她觉得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她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和那天在污水池里一样的累。
      突然,毫无预兆地——
      所有的声音,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剪“咔嚓”剪断。
      死一般的寂静,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喧闹的操场。
      司尧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她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身后的新教学楼墙壁还要苍白。
      她看到了。
      在那栋崭新的、象征希望与未来的教学楼楼顶边缘,站着一个人。
      风很大,吹得他洗得发白、几乎透明的旧校服猎猎作响,像是随时要把他单薄的身体卷走。
      他手里举着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锈迹斑斑的红色大喇叭。
      是江念白。
      他剃光的头上已经长出了一层短短的、毛茸茸的青茬,脸上用红笔写下的“贱人”字样大概被他用力洗过,只剩下淡淡的、顽固的红色印子,像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瘦,脸颊凹陷下去,但背脊挺得很直,站在那片空旷的、危险的边缘,竟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对着大喇叭,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
      声音被劣质的喇叭放大,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操场。
      这一声轻咳,像是一根针,扎破了凝固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仰起了头。
      阳光刺眼,很多人眯起了眼,用手遮在额前。
      记者们的相机最先反应过来,“咔嚓”“咔嚓”的声音连成一片,白色的闪光灯此起彼伏,像是盛夏突然爆开的苍白烟花,对准了楼顶那个孤独的身影。
      校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又迅速涨红,嘴唇哆嗦着,指着楼顶,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旁边穿着白衬衫的□□猛地反应过来,压低声音怒吼:“愣着干什么!打119啊!快!”
      人群这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活了过来,爆发出更大的、混乱的嗡嗡声。手忙脚乱地找手机,呼喊,推搡。
      几个老师面色惊恐,连滚带爬地朝着那栋崭新的教学楼狂奔而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仓皇杂乱。
      楼顶上的江念白,似乎微微叹了口气。叹息声被风揉碎,听不真切。
      然后,他举起了大喇叭,放在嘴边。
      温和平淡,甚至带着一点点少年人清冽质感的声音,透过劣质的扩音器,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砸在下方每一个人心上:
      “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还有尊敬的各校校长、领导,媒体记者们,大家早上好。”
      他的开场白,礼貌得诡异,像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晨会发言。
      司尧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她听得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撞得胸口生疼,几乎要炸开。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动,腿脚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
      消防车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破空气,更添混乱。
      江念白似乎并不在意下方的骚动和越来越近的警笛。
      他略略提高了声音,那平静的语调下,开始渗出某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
      “我叫江念白。念白的念白。”
      “今天,我要死了。”
      “在座的都是凶手。”
      轰——!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和哗然!有人愤怒,有人惊恐,有人茫然。
      □□的脸色铁青,对着对讲机怒吼着什么。
      校长几乎要晕厥过去,被旁边的人扶住。
      江念白的声音继续,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宣读一篇早就写好的、与自己无关的判决书:
      “自尊心这个东西,可能我是没有的吧。反正,别人从来看不见。”
      “所以,我活该被泼一身脏水,活该被扒光衣服、剃光头发被称为贱人、野种。”
      “我没穿过什么新衣服,没吃过几顿饱饭,所以我长得不好看,你们欺负我是应该的。”
      “我没有做校长的爸爸,成绩也不好看,所以老师不管我是应该的。”
      “我生来平平无奇,所以你们看不到我的痛苦是应该的。”
      每一句“应该的”,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凌迟着下方某些人的神经,也凌迟着司尧的心。
      她看到他平静无波的眼神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那些曾经或嘲讽、或漠然、或参与过施暴的脸。
      “砰!砰!砰!”
      沉重的撞门声从教学楼内部传来,清晰可闻。
      是消防员和老师在上楼,在试图破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门。
      江念白听到了。
      他忽然加快了语速,那温和平淡的假面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更决绝的冰冷:
      “各位,对不起,我有错。”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有那么一瞬间,遥遥地、准确地,穿越混乱的人群,落在了那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女孩身上。
      司尧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却仿佛燃尽了一切,只剩下最后的灰烬和……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歉意?
      “对不起啊,
      但我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丑陋又普通的人,
      我没有办法活成你们所爱的样子。
      所以我想为我所爱的人,活一次。”
      他轻轻吐出这句话,声音很轻,却被喇叭稳稳托住,飘在风里,清清楚楚落进司尧耳中。
      “所以,”他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被喇叭勉强放大,飘散在风里,
      “这么丑陋、卑微、平凡的我……不来碍你们的眼了……”
      话音刚落!
      “轰隆——!”
      天台的门被猛地撞开!
      几个穿着橙色救援服的消防员和气喘吁吁的老师猛地冲了出来!
      “同学!别冲动!有什么话下来再说!”
      “江念白!快回来!”
      江念白看着朝他扑过来的人们,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极浅、极淡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司尧熟悉的弧度。
      和那天在污水池边,他说“你不脏”时一样;和那天在破屋里,他说“真好看”时一样。
      但这次,那弧度里,浸透了冰冷的嘲讽。
      是对这个世界,对这些人,或许……也是对他自己。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在相机镜头疯狂的对焦中,在救援人员扑到半空的手臂前——
      他从容地、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地,从破旧校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想象中的遗书,或是什么煽情的物品。
      是一把寻常的、甚至有些锈迹的菜刀。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他握住刀柄,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横向一抹!
      动作快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司尧眼睁睁看着,一道刺目的猩红,从他苍白的颈项间迸射出来,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凄艳决绝的弧线!
      “啊——!!!”
      下方爆发出海啸般的惊呼、尖叫、哭喊!
      那片猩红,迅速扩大,染红了他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前襟,滴滴答答,落在崭新教学楼楼顶边缘洁白的瓷砖上,又顺着墙壁蜿蜒流下,在红白相间的墙面上,涂抹出触目惊心、无法擦除的痕迹。
      江念白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喇叭和菜刀先后脱手,从楼顶坠落。
      喇叭砸在地上,发出沉闷扭曲的碎裂声。
      菜刀落在塑胶跑道上,“哐当”一声,弹跳了几下。
      然后,他整个人,就像一片失去了所有牵线的枯叶,轻飘飘地,朝着楼外,倾倒下去。
      “不——!!!”
      司尧终于听到了自己喉咙里挤出的、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嘶喊。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僵硬,连血液都冻结了。
      眼泪无意识地疯狂涌出,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大颗大颗砸在地上,她却毫无知觉。
      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惊呼、尖叫、警笛、哭喊……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只有那句话,无比清晰地、一遍又一遍,在她空洞的脑海里回响,撞得灵魂都在震颤:
      “不要挣扎。”
      “如果没有万全的把握……”
      他不是懦弱。
      他不是认命。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足够盛大、足够公开、足够让所有虚伪无所遁形的机会。
      用最惨烈、最无法被忽视的方式,把他所承受的一切肮脏、屈辱、漠视,血淋淋地、不容辩驳地,摊开在阳光下,摊开在这些“凶手”面前。
      他用自己的死,作为最后也是最锋利的一刀,划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
      而他自己,则沉入了永恒的黑暗与寂静。
      他……
      他想让她活。
      在那样绝望的深渊里,他推开了她,自己选择了坠落。
      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她:阿尧,看,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但你别学我。
      你要活下去,哪怕像野草一样,也要活下去。
      带着我的那一份,睁大眼睛,看清楚。
      “噗通——”
      远处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人群爆发出更凄厉的尖叫。
      司尧的世界,在那一声闷响中,彻底失去了颜色和声音。
      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那弥漫在崭新校园上空、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血腥气。
      回忆的碎片在剧痛中崩解。
      原来,被贯穿胸膛的感觉……是这样的。
      江念白,这一次,好像轮到我了。
      对不起啊……我还是……学不会你想要的“活法”。
      好累……
      就这样……吧……
      意识,沉向更深、更黑暗的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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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不写爽文,不写大女主,不迎合任何人。只写那个不算强、却很倔的小姑娘。一身碎骨,慢慢找回自己。笔下人人都是主角,各有归途,不为谁活。别人写女子封神,我只写人间与自我。不强也很好,不亮也很真,不被爱也能做自己。慢热,细糠,多暗喻。喜留厌走,不必多言。《归尧》全文存稿,绝不烂尾。冷面藏刀,温里裹针,你以为的糖,到最后全是刀子。感谢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