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腹大患》老院枇杷

81、有点喜欢 2 暮风轻

　　暮风轻扬，碧水粼粼，羡云随意地躺在船头，衣裳松松散散，衣摆随意铺落在船板上。她掌心里拿着一枚果子，悠闲自在地啃着。

　　偶尔风势稍盛，吹得船身轻轻摇曳，她也只是微微调整姿态，神色淡然自若。

　　过了会儿，她对着身旁吃完东西的宋旻天问道：“宋旻天，昨日教你的文章可会背了？”

　　“凑合吧。”宋旻天有些心虚地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像是在看着水波，又像是在看着水面上漂着的树叶。

　　“背来听听。”

　　宋旻天端坐在羡云身旁，挺直腰背，双手自然叠放在膝上。他目光平视前方江面，神色淡然不惊，缓缓开口：“高台望尽碧天流，万里沧波意自柔。不向尘途争近路，长随云月共孤舟。山容淡处无趋附，水势平时少怨尤。日日临风观物态，寸心安稳不须求。”

　　“一字不错。”宋旻天刚背完，羡云就拍手称赞道，“越来越有样子了，看书还是处事都不要太功利，诗词歌赋也得看点儿，陶冶情操也罢，装装样子也罢，总归是有好处的。”

　　“嗯，师父，我明白了。”

　　羡云见宋旻天一直看着水面，状态和平日不大一样，有些走神，好像心里揣着事儿，过了片刻，她便问道：“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大胆说，定不怪你。”

　　宋旻天犹豫再三，问出的话也并非心中所想，他说：“我们要在这儿待多长时间？是不是这站结束，师父你就要走了？”

　　“你不是问过一遍了。”羡云浅笑两声，她撑着船板坐了起来，“神魂离体太久，是该回去了，最近身体越发不适，要是再不回去，真怕哪一天走着走着就死在半路上，到时候不得把你吓死。”过了会儿，她又说道，“怎么，舍不得我走？我又不是死了，以后还能见面。”

　　他们的船停靠在岸边，这时候，风突然大了起来，枝头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

　　风扫过枝叶，树叶掉落了很多，有一片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了宋旻天的肩头。

　　羡云看到后微微起身，抬手凑了过去。在宋旻天身子后仰的时候，羡云正好拿下了他肩头的叶子，口中还说着：“我不在你也得好好读书，别瞎混，好好的，不该做的别做，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师父，其实，其实我有点喜欢……”

　　“什么？有点渴？你说话大声点，我没修为，蚊子一样谁听得清。”

　　“对，我想喝点酒，你要饮子还是？”

　　“也给我来点，醉了就醉了，无所谓。”

　　羡云想着，也不知浮心岛是否有酒神仙，要是有，他定然为难过自己。她什么都好，这副身子就像专门为修炼打造的一样，一路上几乎没遇到太大挫折，以前朋友总说，她壮如牛。但偏偏有一个漏洞，就是她喝不了酒，无论喝多喝少，无论喝什么，稍微碰一点就醉，可怜最爱喝酒的她没有这福气……

　　今日怎么着都得过过嘴瘾。

　　在河上漂着，没有外人在，喝醉了也没关系，要发疯就发呗，谁还能笑话她不成。

　　夜沉了，江也静了，他们的小舟依旧顺着水流慢慢地漂着。

　　船头点了灯，今日的灯有些特别，灯火是淡紫色的，里面装着夜晚会发光的蝴蝶。这蝴蝶是灵兽，上界独有的，夜晚会发光，白天就跑去林子里睡觉，根本看不到踪影。它吸收天地灵力，能活很久很久，借来用一晚两晚的，想必蝴蝶也不会太过责怪。

　　除了蝴蝶，他们还抓过各式各样会发光的小虫，今日换一样，明日换一样，挂在船头的灯总是一日一个颜色，新奇极了，乃至于宋旻天提前准备的冰晶石和烛火根本没派上用场。

　　“这船怎么这么晃！”

　　“哎，你可悠着点儿，别掉下去。”

　　“我怎么可能掉下去，我厉害着呢，想当年我一拳就能把厉鬼打死，区区小河，能奈我何。”

　　“知道你厉害着呢，但还是得小心，掉下去衣裳全湿了很难受。”

　　羡云立在船头，手里拿着酒壶，仰头往口中送酒，一口接一口，喝得渐入佳境。本来说只稍微尝一杯，怎么一喝多了，她就把酒壶拎了起来，直接对着酒壶喝。她四肢舒展，手舞足蹈，畅快又淋漓。

　　宋旻天见状，担忧不已，怕她不小心掉入河中。他想往前走几步，伸手去扶她，但是他进一步她便退一步，吓得他顿在原地，只好耐心地出言相劝。

　　羡云充耳不闻，只顾着喝酒，身子晃来晃去，随时都有掉下去的迹象。

　　喝多了，人也醉了，人醉了便狂妄了，一狂妄就会乱说一通。

　　她立在船头，看着眼前这翩翩少年郎，眼泪便簌簌落下。

　　“怎么了？”

　　“你别哭啊。”

　　“是酒不够吗？还是你哪里不舒服？”

　　“你要是真想跳我也不拦着，想跳就跳吧，不会游也没关系，我会来救你的。”

　　宋旻天看着羡云越哭越大声，人也慌了，话也乱了。

　　羡云却在此时一屁股坐在了船板上，手里的酒壶被扔出去了老远，“扑通”一声后，酒壶又慢慢浮了上来。

　　“你很像他，真的很像他，他以前也这样惨兮兮的，很可怜。”

　　“你们虽然长得不像，但是习惯上却很相似。他也是养了一只狗，只不过他的是小白狗，你的是小黄狗；他有时候也像你一样贱嗖嗖的，有时候又格外会心疼人……你和他真的，真的，有的地方太像了，太像了，让我有时候总是很恍惚，我觉得是他重新回来了，重新又回到了我身边。”

　　“但是，”羡云声音拔高，情绪低沉，“你不是他，他死得渣都不剩，根本没有重新轮回投胎的可能。”

　　“他是个骗子，说好陪我一辈子，背着我就先走了，算怎么一回事，算什么男人。他可知我一个人来到上界，过的是什么日子，他说会保护我，他倒是来啊，来保护我啊，骗子骗子骗子！”

　　“说实话，我多希望你是他啊，他再次来到我身边。我不需要他照顾，我有能力保护自己，我只是想多一个能说话的人，能陪我喝酒、闲逛，”羡云头一仰，用手指指着天上的月亮，“能陪我一起看看月亮也是很好的啊……”

　　宋旻天背着光站着，看不清他的面色，他声音不悲不喜，问了一句：“所以你才不喜欢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错！”

　　“大错特错！”

　　“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试着接受你，你说反了。我这个人超级固执，我对人会有刻板印象，我对你的印象就很差。但因为你和他很像，我总想着要是他也经历这些会有多可怜啊，我才试着改变自己的想法。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虽然你不是他，你很好，也是个很好的人。”

　　“你别坐在这儿了，晚上风大，吹久了你容易头痛，我扶你早点儿回去歇着。”宋旻天一边说着，一边朝羡云走去。

　　“啊！”

　　“我是眼花了吗？”羡云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人，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她大哭一声，扑在了宋旻天的怀里，“你终于回来了，你可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六百年，六百年，我差点就放弃了。”她边哭边捶着宋旻天的后背，“骗子，大骗子！”

　　“你倒是抱着我啊，不认识了吗？怎么这么陌生，这么冷漠。”

　　等到宋旻天的手也搂在了她的后背上，她终于如愿了，不再说话，身子慢慢往下滑，靠着他便沉沉地睡去。

　　宋旻天从储物袋里掏出了袄子，盖在了她的身上。

　　他们二人就这样在船头待了一晚上。

　　这一夜，宋旻天一直盯着河水里的月亮倒影，看了很久很久……

　　十日后，羡云在浮心岛醒来。

　　她跪在地上，对着身前的男子磕了三个头：“师父，弟子不孝，害您担心了。”

　　男子微微抬手，用灵力把她托了起来：“莫不是和师父生疏了，这么客气做甚，师父不就是用来麻烦的。你出事，我来迟了，是师父不好。身子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多亏师父，我还因祸得福了呢，之前修为一直卡在半步化神，现在终于突破了。神清气爽，浑身自在，感觉一拳下去可以把地面打穿。”

　　男子眉眼缓缓舒展，轻笑了两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皮猴子，天天想着把地面打穿做甚！”过了片刻，他又说，“心结了了，人也能轻松不少。”

　　是啊，她的心结了了。

　　其实她之前就能醒来，这番经历是她主动提出让师父帮忙的，为的就是填补之前的遗憾。

　　那段时间她身上没有枷锁，可以随心所欲，既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机会，亦是想分出一段时间陪陪那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少年。

　　最起码能对得起他一声“师父”，也真正有教过他，陪过他。

　　醒来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不是她了，她有很多身份，她是上界神君，是谷小安的师父，是浮心岛晏仙尊的徒弟……这些身份是负担，让她不能随心所欲，但她也是幸福的，是充盈的。

　　而从此刻起，她的神君身份注定要与鬼域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