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灯返青

2、宿舍 周

　　周屿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4号楼是高二年级的男生宿舍楼，401正好是——他的宿舍。

　　“你认真的？”周屿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沈星辞的手机屏幕，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宿舍分配表他上周在公告栏上见过，401原来住着四个人，他是其中之一，另外三个分别是他们班的陈屿白、五班的林越和一班的宋辞。上周宋辞转学了，床铺空了出来。

　　他当时还庆幸空了个床位能多放点东西，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填上了。

　　沈星辞看着周屿的表情变化，以为他不高兴，拿着手机又打了一行字：“如果你不方便，我可以找李老师换一间。”

　　周屿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沈星辞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表情可能确实有点吓人。他揉了揉后脑勺的头发：“不用换，走吧，我带你去。”

　　4号楼在教学楼东边，穿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就到了。九月的梧桐叶子还绿着，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把傍晚的天光筛成碎片洒在地上。沈星辞走在周屿旁边，第一次没有保持那一米的距离，大概是因为路太窄了，两个人在树影里并肩走着，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

　　宿舍楼是一栋六层的老建筑，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周屿推开一楼的大门，一股洗衣液和泡面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沈星辞皱了皱眉，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四楼的走廊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还在食堂或者回宿舍的路上。周屿走到401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沈星辞先进去。

　　宿舍不大，四张上下铺靠墙排列，但只住了四个人，所以上铺都空着放杂物。靠窗的下铺铺着深蓝色的床单，枕头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物理竞赛书，那是周屿的床位。他对面是陈屿白的床，林越睡在靠门的位置，而宋辞原来睡的那张床在周屿旁边，紧挨着窗户的另一侧，上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旧床垫。

　　沈星辞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那个空床位上。

　　“那个是你的。”周屿用下巴指了指空床，走到自己床位边把单肩包扔了上去，“床单被褥你去楼下后勤处领，现在应该还有人。柜子在你床尾，钥匙在抽屉里，自己拿。”

　　他说完就坐下来，拿起那本物理竞赛书翻了翻，像是已经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沈星辞站在原地没动。

　　周屿抬起头，发现沈星辞正看着他的床铺，准确地说是看着他床铺旁边那一摞书。那些书堆得歪歪扭扭，几乎占了他床尾柜子的一半空间，有几本已经快要掉下来了。

　　周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了一下。

　　“那些书，”他清了清嗓子，“我一会儿挪走。”

　　沈星辞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字，然后把屏幕递过来：“不用挪，那个柜子我不用。”

　　周屿看着那行字，皱了皱眉：“你不用柜子东西放哪？”

　　沈星辞又打了一行字：“我东西不多，放箱子里就行。”

　　周屿这才注意到他脚边那只旧书包。不是行李箱，没有轮子，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双肩书包，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上的塑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银色的金属。这就是沈星辞全部的家当。

　　周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那个空柜子前，把那摞书搬出来重新码好，腾出了整整一层。

　　“用吧，”周屿拍了拍手上的灰，“空着也是空着。”

　　沈星辞看着那层空出来的柜子，又看了看周屿沾了灰的手掌，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对他比了一个“谢谢”的手势。

　　周屿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去看书。

　　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陈屿白和林越一起回来了。陈屿白手里拎着两袋零食，林越端着一碗泡面，两个人有说有笑地推门进来，看到沈星辞的时候同时愣住了。

　　“卧槽，”林越手里的泡面差点洒了，“新室友？”

　　“沈星辞，”周屿头也没抬，“今天刚转来的，白天见过。”

　　陈屿白最先反应过来，把零食往桌上一放，指了指林越，“那个是林越，五班的，人挺好的就是话多。”

　　“你说谁话多？”林越把泡面放在桌上，也凑过来冲沈星辞笑，“你好你好，林越，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沈星辞看着面前这两张热情的脸，嘴角弯了弯，伸出右手跟陈屿白握了一下，又跟林越握了一下。他的握手很有分寸，不轻不重，手掌干燥而温暖。

　　林越注意到他全程没说话，刚想问什么，被陈屿白用手肘撞了一下。陈屿白是知道沈星辞的情况的，下午在班里已经见识过了，他冲林越使了个眼色，林越立刻心领神会，没有再追问。

　　“你吃了吗？”陈屿白问。

　　沈星辞摇了摇头。

　　“那我这有——”陈屿白刚要把自己的零食贡献出来，林越已经把手里的泡面递了过去，“先吃我的，还热着呢。”

　　沈星辞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泡面，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拿出手机打字：“我去食堂吃，你们吃吧。”

　　“食堂这会儿估计没什么好吃的了，”陈屿白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都快六点半了。”

　　“没事。”沈星辞打完这两个字，拿起书包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把书包放好，转身就要出门。

　　“等一下。”周屿忽然开口了。

　　三个人都看向他。

　　周屿把手里的书合上，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饭卡，朝沈星辞递了过去。“拿着，食堂刷我的。”

　　沈星辞看着那张饭卡，没有接。

　　“别磨叽，”周屿把饭卡塞进他手里，“你饭卡还没办下来，今晚难不成饿着？”

　　沈星辞低头看着手里的饭卡，卡片上贴着一个小小的姓名贴，写着“高二三班周屿”，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他的拇指在那些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周屿，比了几个手势。

　　“明天还你。”

　　周屿看懂了，点了点头。

　　沈星辞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林越端回那碗泡面，吸溜了一口，看着周屿说：“屿哥，你今天不对劲啊。”

　　“哪不对劲？”周屿坐回床上，重新翻开那本书。

　　“平时谁动你饭卡你都能跟人急，”林越嘿嘿笑了两声，“今天主动往外送，啧啧啧。”

　　“闭嘴吃你的面。”

　　陈屿白在对面床上笑出了声，被周屿一个眼刀飞过来，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周屿没再理他们，低头看书。但这一次，他依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脑子里想的却是沈星辞那只磨得发白的旧书包，和他用那么旧的书包却依然挺得笔直的背。

　　还有他比划“谢谢”时，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周屿翻了一页书，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烦死了。

　　沈星辞回来的时候，宿舍里已经安静下来了。林越的泡面吃完了，正戴着耳机趴在桌上写作业；陈屿白在洗脸，水声哗哗的；周屿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床上看书，只不过从坐着变成了半躺着。

　　沈星辞走到自己的床位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食堂买的包子。他坐到床上，把包子放在一边，开始铺床。

　　后勤处领的床单被褥都是统一的蓝白色条纹，洗得有些硬，但还算干净。沈星辞的动作很熟练，先把床单铺平，四个角塞进床垫下面，然后把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最后把枕头放在被子上拍了拍，让它蓬松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干净利落得像在部队待过。

　　周屿从书页上方偷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沈星辞铺完床，拿起一个包子开始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吃完一个包子后，他拿出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第二个包子，吃了两口就停了，把剩下的半个用塑料袋包好放进了书包里。

　　周屿看见了，皱了皱眉。

　　他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晚上九点半，宿舍熄灯了。

　　黑暗里，各种细碎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林越翻身的咯吱声，陈屿白均匀的呼吸声，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的脚步声，远处水房里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

　　周屿闭着眼睛，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忽然，他听到一阵轻微的声响——是有人在轻轻翻身，床板发出细小的吱呀声，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在拽被子。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屿快要睡着的时候，又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小，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压抑到了极致之后，从喉咙最深处漏出来的一丝气息。不是哭声，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不受控制的呼吸。

　　周屿的睡意瞬间消散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一动不动。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但周屿知道，他没有听错。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