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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斯纳克篇 ...


  •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雾崎忽然问他这个问题。而他只觉得奇怪,看着面前的人笑眼弯弯地,“你在说什么啊?”雾崎听到他说,“我是东光太郎呀。雾崎。”

      这句话仿佛是什么过于恶毒的诅咒击中要害般令雾崎如同溺水般浑身颤抖。让他频繁的眨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随着长出虚影不断和真实的东西纠缠直至霸占原主。

      “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雾崎依旧听见光太郎在问他,似乎是不能理解,执着于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光太郎甚至双手紧紧捏住他的肩膀,有些迫切的关心他。

      可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雾崎想。那我要的是什么呢?

      “你爱我吗?”光太郎终于等到了雾崎的回答,只不过是一句疑问。

      “爱?”光太郎低着头想要看清楚雾崎此刻的表情,想要确认这是否又是他的一句玩笑话。可雾崎细长卷曲的头发挡住了他探寻的视线,原本就比他矮上一点的高度更是让他看不清楚。太阳底下的他们除了不断升高的温度还有彼此平行的阴影。

      而光太郎从来都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人,像是察觉到雾崎此时似乎有些不对劲。主动松开握紧他肩膀的手,转而用手轻轻捧住雾崎绮丽的脸,微微用力的抬起,眼神坚定又热烈地望向那双有些泛着蓝色微光的双眼。

      然后雾崎就听到了应该是他一直以来都想要听到的话。

      他听到光太郎对他说:“我当然爱你呀,雾崎。”

      我应该感到高兴才对。雾崎终于是露出了一丝笑容来有点勉强,用有些冰凉的手揪住光太郎柔软的头发,为他献上今天的第一个吻。

      他并没有说任何话,可光太郎兴奋坏了,紧紧抱住雾崎,也不管用的力气是否会让雾崎感到不适甚至疼痛,听着雾崎在自己耳边轻微的呼吸声,感受着那颗在雾崎瘦弱的身躯里砰砰跳动的心脏,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身处极乐净土,不然怎么会激动的浑身颤抖呢?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此刻就好了。”东光太郎这么说到。

      “……呵,是啊。如果是这样就好了。”雾崎这么回应他。

      当他们回到那艘停留在港口的游船上,海面晃晃悠悠地就像现在的东光太郎,好似今天是他刚刚诞生的第一天就要用双腿走路。雾崎没有挣脱开被他牵着的手,揉着被自己紧紧裹住的指节分明的手指,东光太郎想:就算雾崎想要甩开也是不可以的。他的力气可没我的大,只要我不允许,他哪儿也去不了。

      转念一想,不对,自己怎么能这么想呢?东光太郎有点唾弃上一刻自己的想法。雾崎是自由的,他可以去任何他想要去的地方。只要他和自己说,无论哪里他都会陪着雾崎一起的。

      把雾崎扑倒在床上时东光太郎也不自觉的说出来了这句话。雾崎照常用双臂环住东光太郎结实宽厚的肩膀,感受着在自己肩颈里到处乱动的呼吸,依旧没有说什么。

      东光太郎一直没有听见雾崎说话,觉得奇怪。往常一般等东光太郎说完这种话后雾崎都会肯定地对他表示只想待在他身边,哪儿也不去。

      东光太郎微微抬起头,正好撞见雾崎侧过头只留给他一点光滑的侧脸。正当东光太郎想要追着去看清雾崎时,雾崎疲惫不堪地开口:“我累了,今晚早点休息吧。”听着雾崎冷淡的声音,东光太郎有些不高兴,但很快又把自己哄好了。

      “那雾崎早点休息吧,等明天我们就去鹈户神宫祈福,就让神明保佑我们能够永远在一起。”

      “……神明吗?”东光太郎在雾崎相较于他过热的体温下显得冰冰凉凉的怀抱里逐渐控制不住睡意朦胧中听见雾崎隐约的话,舒舒服服的叹口气。

      “对呀,八百万神明听到后都会祝福我们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雾崎。”

      这次东光太郎只觉得自己枕着的雾崎的胸膛里翻出回荡已久的大笑,不断上下起伏,更胜癫狂却在流露出的片刻后回归平静。可事实上周围除了海面波涛汹涌的水声和他们两人彼此间纠缠的呼吸声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就这么高兴吗?东光太郎迷迷糊糊的想。

      “你还是那么幼稚啊。”

      “泰罗。”

      泰罗?

      那是谁?

      那是在叫我吗?

      可我是东光太郎啊。

      满肚子的问题翻涌不止,想要一个个冲出这具困住它们的身躯跑去找那个让它们诞生的人问个清楚。

      但东光太郎太困了,分不出任何一点力气抵抗睡意。

      算了,明天再找雾崎问个清楚吧。东光太郎浮浮沉沉的睡去,觉得今晚会是一个好梦。

      海面没有虫鸣鸟叫,游船随着波浪晃动,总让东光太郎联想到婴儿躺的摇床,虽然他记不清小时候的事,不过这种感觉还不错。

      海边人声嘈杂从太阳没升起开始,这是雾崎最不喜欢的事情。雾崎偏爱安静的最好是只能够容纳他们两个人的空间,每每被噪音吵醒就没办法再睡着。

      要是这时候东光太郎还香甜的躺在他身边,不是被他生着起床气奋力的摇醒就是不管不顾的缩进他的怀抱里,随着胸膛的起伏默默盯着那扇只能看见海面的窗户,直到东光太郎慢悠悠的清醒。

      雾崎总是过于孤僻了,除了和自己交谈过基本不和其他人相处,这让东光太郎很担心。当他牵着雾崎来到陆地上买日用品时总会开朗的向遇见他们的人介绍:“我是东光太郎,这是雾崎。请多关照。”

      人们总是喜欢东光太郎这般英俊且友善的人,都会回以热烈的笑声和交谈。而这个时候雾崎除却一开始点点头就缩在他的身后默默地看着他。

      “雾崎是不喜欢这样吗?”东光太郎有一次没有忍住问了雾崎这样的问题。

      “什么?”

      “就是和别人相处交流这样。”

      “可我想的、说的只能告诉你。”

      “可这样是不行的吧。人类是需要向外社交的生物。一个人是没办法过得很好的。”

      听到东光太郎这样对自己说,雾崎原本平静的脸变得有些阴沉,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东光太郎,看的他浑身发毛。正准备开口说什么就被雾崎有些尖锐的声音打断:“你要抛弃我吗?”

      “唉?我不会啊。”东光太郎想不通雾崎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那你为什么要说一个人没办法过得很好?我只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所以才不会想其他的事情。”

      “这个……我只是在说一个结论而已。”

      “所以这不是看的很明白吗?你觉得我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我是必须要依赖你的废物?”

      “不!我从没有这么认为!你为什么要这么想?雾崎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脑子灵活,什么事都难不到你。”东光太郎坚定地反驳雾崎的话,雾崎有的时候会钻牛角尖,再加上他本身就是很固执的人,如果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不为他做什么的话,一定会造成更糟糕的后果的。“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雾崎脸色苍白地挑挑眉。

      “我希望你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我只是担心,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哪一天我出了意外不能陪在雾崎身边,只剩雾崎一个人孤零零的,我会很痛苦的。我不想让你承受这一切。”

      “你会出什么意外?如果你会永远爱我,无论在困难的事情都不会成为你回到我身边的阻碍。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不够爱我?”雾崎自顾自走进了死胡同里,被围墙困在原地,不愿面对东光太郎表示的任何爱意。

      “你为什么总要否定我的爱呢?为什么总会认为我会抛下你呢?”东光太郎不理解雾崎为什么总是会产生这种想法,到底是他哪里做错了?可雾崎又不愿意和他说,这令他有些烦躁,第一次大声地对雾崎喊了出来。

      雾崎仿佛被他这一举动惊到了,瞪着眼睛盯着他,一时半会没有其他动静。东光太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态度一扭像是小狗翻肚皮般柔软地向雾崎低头道歉:“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原谅我吧。”

      雾崎,雾崎,东光太郎这样撒着娇,不断叫着雾崎的名字,仿佛是在品味这世界上最美味的糖果。

      雾崎听着自己的名字在东光太郎的嘴里翻来覆去嘟囔着轻哼出来,依旧是皱着眉头但好歹是态度缓和不少,可还是说出了让东光太郎不悦的话:“因为你总是不理解我……”

      “我只是……”雾崎没有说完,别过脸去,胸口猛烈的起伏,东光太郎想伸手替他抚顺,雾崎却侧身躲开了。

      “你根本不懂。”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你告诉我啊。”东光太郎的声音里带着急切的恳求。

      雾崎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东光太郎读不懂的东西——像在看一个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算了,”他说,“你不需要懂。”

      这回轮到东光太郎生着气躲开雾崎慢慢伸过来的手指,抱着手臂不愿意理雾崎,独自一个人坐在床边。

      东光太郎想:这次一定要雾崎对他道歉,好好的哄他以后才原谅他。他怎么可以这么想自己呢?即使感知到身后不断攀上来的冰凉的双手,东光太郎也下定决心一般默默推开。

      这个情况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安静了下来。见状身后不再有动静,东光太郎有些疑惑,他还没有消气呢!雾崎怎么能就这样结束这一切呢?

      直到他清晰的听到小声地啜泣声飘荡在半空,传到他的面前。东光太郎和被冷水烫到一样浑身颤抖,猛的转过身。

      雾崎就这样痛苦不堪地用手捂着脸,豆粒大小的泪水不断滚落形成了这世界上最小的汪洋,嘴里呜咽着是伴随着波涛的海风,湿漉漉地淹没一切。

      耳边是雾崎呜呜地哭泣,东光太郎慌忙地也不知道到底是先拂去滚烫的泪水好还是应该把雾崎抱进自己的怀里止住他的悲伤。

      手忙脚乱地着急,不小心碰到了雾崎细长的手指,就在这时雾崎像是藏不住心事般对他坦白:“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所以才会这样说……对不起,我爱你呀。”好了,这下轮到东光太郎想要呜呜地哭泣了。

      “我总是会做这样的噩梦,梦里你和很多人一起走远,我朝你喊,试图追上你,可你还是离我越来越远,最后只留我一个人在这……”雾崎哭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着那些绝望的梦魇,捂住双眼的手始终不敢拿下,害怕这一切又是缥缈的梦。

      雾崎感受着东光太郎逐渐接近自己的体温,灼热感随着他抱住自己的动作覆盖至全身。“对不起,雾崎,让你经历了这么多痛苦。”东光太郎想要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可从他眼里滚落的珍珠还是在雾崎流下的汪洋里溅起一圈圈水珠。

      “你是傻瓜吗?那是梦啊。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对啊,那只是梦。所以,”东光太郎在听到这句话后坚定不移地注视着雾崎,如同发誓,“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无论如何我都会紧紧抓住你的,雾崎在我这里从来都是唯一选择!”

      “真的吗?”

      “你不相信我吗?”

      “我只是想再听听你的誓言。”

      “雾崎对我来说是唯一的存在。”

      “啊……这是你说的,你答应我了,来拉钩吧。”东光太郎高兴得想雾崎终于漏出一丝微笑了,也不管其他,一个劲的点头。

      他们俩人的小拇指用力得钩在一起,好似全天下最好的承诺随着约定印入心脏,通过血流穿梭全身,让人想忘也忘不了。

      “你一定要抓住我啊。”最后东光太郎记得雾崎在睡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个。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东光太郎抓着雾崎的手晃了晃,对他说:“我抓住你了雾崎。愿你今晚做个好梦。”

      怎么又想到这些了?或许正是因为昨晚做了个美梦吧。东光太郎睁开酸涩的眼睛,他其实早就醒了,只不过今天太阳很好,所以他在床上赖着不想起来。不同以往,胸口没有重物压住的沉闷感,这让东光太郎不由得转过头去看睡在里面的人。

      唉——?

      雾崎!雾崎!边叫着雾崎的名字边用手掀开盖着的被子。

      没有。没有。

      这下东光太郎慌了神,连忙下床企图想要在这间狭小的空间里找到雾崎。昨晚想要问的东西全被甩在脑后,他现在只想找到遗失的心脏。

      “雾崎——!”

      “你在找我吗?”终于,也或许是雾崎听到了东光太郎大声的呼喊,船舱尽头晃悠悠地走来一个东光太郎在熟悉不过的身影。

      “你去哪儿了?雾崎——!”在第一眼确认雾崎并没有什么不同后,东光太郎猛的跑到他的身边,大口喘息。

      “只是觉得今天是个好天气,出来晒晒太阳而已。”

      “你应该叫醒我的。”东光太郎有点不高兴。

      “下次会的。对了,我看见港口那边有不少人,估计是开了集市,一起去看看吧。”就这样雾崎轻而易举地主导了话题,东光太郎却觉得这是件好事,雾崎很少会主动说出什么要求来。

      既然对他说出来了,当然应该满足。东光太郎胡乱地去脱身上的睡衣,毫不在意自己裸露在外的身体,被身后的雾崎推进房间才意识到游船现在正停靠在岸边,反应过来后手忙脚乱的找着昨晚不知道甩到哪里的上衣穿着。

      是什么时候开始雾崎喜欢上去集市闲逛的呢?东光太郎可以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去年春天的一个清晨。

      集市上人声鼎沸。

      东光太郎牵着雾崎的手在各个摊位间穿梭,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大型犬,兴奋地介绍着每一样东西——“这个烤鱿鱼看起来好好吃!”“雾崎你看那个面具,像不像你上次画的那个?”“我们买点水果吧,船上的吃完了——”

      雾崎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任由自己被东光太郎拽着往前走。海面的阳光照得人有些发晕,空气里混着烤海鲜的焦香和水果发酵的甜腻味,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

      他不喜欢吵闹。但如果牵着的那个人是东光太郎,好像也可以忍受。

      “雾崎!你快过来看这个!”

      东光太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雾崎被他拽到一个摊位前,还没来得及站稳,视线就被玻璃缸里的东西钉住了。

      那是一个不大的玻璃缸,里面养着五六只拇指大小的生物。它们的身体柔软而半透明,在阳光下本体的颜色像是一团被凝固在琥珀里的光。头部有两根明显的触角,像兔子耳朵一样轻轻摆动,身体随着水流缓慢地蠕动,时而舒展、时而蜷缩。

      “这是什么啊?好可爱!”东光太郎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玻璃缸上。

      摊主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咧嘴一笑:“海兔呀!我家那臭小子在潮池里捡到好多个,好看吧?怎么样?要不要带一个回去?”

      海兔。

      雾崎盯着那些小东西,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东西——他见过,不是在这里。

      斯纳克。邱瓷欧拉。

      这两个名字突兀的从意识的深处翻涌上来,像气泡一样在脑海中炸开。雾崎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喜欢吗?”东光太郎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热气呼在他耳边,“想要的话我们就买一只回去?放在船上养着,肯定很有意思!”

      雾崎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玻璃缸里那些缓慢蠕动的小东西。

      斯纳克。他创造的。他是——不,不对。他是雾崎。一个普通的人类。一个普通的人类怎么可能创造生物?

      但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凿开了一道裂缝,光线从裂缝里漏进来,刺眼得让人想哭。

      “雾崎?”东光太郎注意到他的异常,侧过头看他,“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雾崎的声音有点哑。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回意识的深处,“我只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东光太郎已经掏出钱包开始和摊主讨价还价了。

      “多少钱一只?能活多久?吃什么?好不好养?”

      摊主挠挠头:“这个嘛……海兔不太好养,你要是没养过海水缸的话——”

      “没问题的!”东光太郎拍着胸脯说,好像他已经是个养了十年海兔的老手,“我们肯定能养好!对吧雾崎?”

      他转过头来,眼睛里亮闪闪的,像是装了两颗太阳。

      雾崎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东光太郎。他不知道这种东西的寿命只有一年。不知道它只吃特定的海藻。不知道它对水质有多敏感。不知道它受到惊吓会喷出紫色的墨水,然后在某个早晨悄无声息地腐烂成一小滩黏糊糊的东西。

      ——就像某种隐喻。

      他应该拒绝的。他应该说“不用了”,然后拉着东光太郎离开,把这个小小的插曲抛在脑后。

      但他说出口的是:

      “……随便你。”

      东光太郎立刻像中了彩票一样兴奋起来,从摊主手里接过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面装着一只成体海兔——拇指大小,半透明的身体泛着淡淡的蓝色,触角轻轻摆动着,像是在探索这个新世界。

      “以后你就住在我们船上了!”东光太郎对着小盒子郑重宣布,然后把它举到雾崎面前,“雾崎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名字。

      雾崎低下头,看着那只在他面前缓缓蠕动的海兔。它的身体柔软得像一团光,在水里漂浮、收缩、伸展,像某种被封存在琥珀里的记忆。

      “斯纳克。”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东光太郎愣了一下:“什么?”

      “斯纳克。”雾崎重复了一遍。他抬起头,对东光太郎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就叫这个名字。”

      “斯纳克……”东光太郎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滚了两遍,然后笑起来,“好奇怪的名字!不过挺适合它的!斯纳克!嘿,小斯纳克,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一员了!”

      他把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雾崎看着他兴高采烈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斯纳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个名字。或者他知道,只是不愿意去想。

      那些被他压回去的东西又开始翻涌了。碎片一样的画面像星星一样亮起来。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割开表皮,刺入内里。

      “雾崎?走啦!”东光太郎在前面转过身来,伸出手,“发什么呆呢?太阳要下山了,我们该回去了。”

      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橘红色的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站在人群中间,笑容明亮得有些刺眼。

      雾崎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东光太郎。光太郎,他的太阳。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亮。

      “来了。”雾崎说。

      他握住那只手。干燥的、温暖的、有力的手。

      东光太郎的手指收紧,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天真的占有欲,像是怕他走丢一样。

      “走吧!回家!”

      回家。

      雾崎任由他牵着,在离开集市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位。玻璃缸里剩下的几只海兔还在缓慢地蠕动着,触角在水里轻轻摆动,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他想起了那首诗。*

      “它是什么?”
      “我不知道。”
      “那我怎么知道它是Snark?”
      “因为当我说‘Snark’的时候,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了Boojum。”

      遇到Boojum的人会“温和地消失”。

      他给自己的海兔取名为Snark。

      ——真是一个坏到极点的笑话。

      “怎么了?”东光太郎在前面转过身来,歪着头看他。

      “没什么。”雾崎收回视线,“只是觉得今天太阳很好。”

      “是吧!我就说应该出来走走!”东光太郎完全相信了这个解释,高兴地晃了晃牵着的手,“以后每天都出来好不好?趁着天气好,多看看海、晒晒太阳!”

      “……好。”

      雾崎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小盒子里的海兔蜷缩成一团,不再动了。

      斯纳克活了两周。

      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太寻常的事。一只成体海兔在人工环境里活过两周,说明东光太郎确实很用心——他每天换水、喂食、调节温度,甚至专门去问了卖海兔的摊主哪种海藻最好。

      雾崎看着他把这些事做得手忙脚乱但又认认真真,有时候会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雾崎!你看斯纳克今天是不是变大了一点?”

      “雾崎!它好像在蜕皮?这是正常的吗?”

      “雾崎!它今天爬到这个石头上面了!它是不是在探险?”

      每一次,雾崎都会走过来,低头看一眼,然后给出一个简短的回答。他的回答总是准确的——关于海兔的习性、食性、生理特征——准确到不像是一个普通人应该知道的程度。

      但东光太郎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雾崎什么都知道嘛!”他总是这样说,笑着,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信任。

      这让雾崎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越来越疼。

      有一天晚上,东光太郎睡着之后,雾崎独自坐在窗边,看着那个Pico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斯纳克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色,触角轻轻摆动,像是在水里画着什么看不见的图案。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缸壁。

      斯纳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向他的方向。两只黑色的眼点——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话——对准了他。

      “你知道你是谁吗?”雾崎无声地问。

      斯纳克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一只海兔。一只被他取名为“斯纳克”的海兔。

      但他的嘴角还是勾起了一个弧度。

      “斯纳克。”他轻声说,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在品尝已经拥有但依旧未知的存在。

      “我总是会梦到我创造了你。在秋瓷欧拉上。让你吃垃圾,然后生长,直到覆盖整颗星球。”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这完全是不现实的事情,超乎常理。可关于这段记忆却又无比清晰深刻,这才让我觉得奇怪。仅仅是我一个人出现了这样的误差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把目光从斯纳克身上移到身边那个人的脸上。东光太郎睡得很熟,眉头微微舒展,嘴唇微微张开,看起来毫无防备。

      雾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东光太郎的眉心。指尖下的皮肤温热、光滑、那是富有生命力的象征。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躺平,看着天花板。斯纳克在Pico缸里轻轻摆动触角,发出微弱的荧光,像一颗小小的、被囚禁在玻璃里的星星。

      “我给它取名叫斯纳克。”雾崎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给一只海兔取了我创造的生物的名字。”

      “这是什么行为呢?”

      他翻身躺下,把脸埋进东光太郎的肩窝里。温热的体温包裹着他,像一层永远不会冷却的壳。

      “斯纳克。”他最后一次无声地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斯纳克死的时候,是一个早晨。

      东光太郎比雾崎先醒来。他像往常一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个透明的Pico缸——然后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斯纳克蜷缩在Pico缸底部,身体不再有那种半透明的荧光质感,变成了一小团灰白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如果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那曾经是一只活着的生物。

      “雾崎……”东光太郎的声音有点发抖,“斯纳克它……好像死了。”

      雾崎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走过来。他看了一眼Pico缸里的那团东西,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成体海兔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他说,声音很平淡。

      “可是这才两周啊!”东光太郎不接受这个解释,“是不是我哪里没养好?水温不对?还是海藻放少了?我明明每天都——”

      “不是你的问题。”雾崎打断他,“它来的时候就是成体。在野外,它可能也只剩几个月了。在海水箱里,只会更短。”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超然,好像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确实早就知道。

      东光太郎看着他,忽然觉得雾崎的态度让他有点难受。不是生气——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你……不难过吗?”他问。

      雾崎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那团已经辨认不出形状的东西。

      难过吗?

      他在更早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结局。他知道海兔的寿命、知道它的食性、知道它对水质的敏感。当他看到东光太郎兴高采烈地把那只成体海兔装进盒子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但他没有阻止。

      “它本来也活不了多久。”雾崎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和你都不能活在这颗星球上。”

      东光太郎没有听清楚后半句。“什么?”

      “……没什么。”雾崎转过身,开始换衣服,“找个地方把它埋了吧。或者扔进海里——它本来就是从海里来的。”

      东光太郎捧着那个Pico缸,站在船舱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过——那只是一只养了两周的海兔而已。可能是因为斯纳克是雾崎取的名字。可能是因为他以为他们可以把它养很久。可能是因为他以为——

      他以为还会有很多东西。

      “我去把它放回海里。”东光太郎最终说,声音闷闷的。

      他走到甲板上,把里面的东西轻轻倒进海水中。那团灰白色的黏液在海水中慢慢下沉、散开,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最后消失在深蓝色的暗处,什么也没有留下。

      好像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东光太郎在甲板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海平面完全升起来,把整片海面染成金色的绸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集市上,雾崎看着那些海兔的表情——那不是觉得可爱的表情。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他当时没有在意。他以为雾崎只是喜欢。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表情让他觉得不安。

      等他回到船舱的时候,雾崎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床边系鞋带。他看到东光太郎进来,抬起头,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平静。

      “走吧,”他说,“我们说好了今天要去图书馆的。我需要去看几本书。”

      东光太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嗯,走吧。”

      他伸出手,雾崎握住了。

      手指还是冰凉的。

      就是从那天起,雾崎似乎是沉迷于图书馆,每天都会花很多时间泡在里面。什么都会看,他仿佛在寻找着困扰着他的答案,可现实毫无头绪。

      一开始东光太郎会陪同他一起在图书馆里看书,盯着雾崎陷入沉思的脸,东光太郎忍不住问他:“你究竟想要找什么?我能帮你吗?”

      雾崎听到东光太郎的声音,从文字中挣脱出来回到了现实。面对着东光太郎,邱瓷欧拉这几个字都已经挂到嘴边了,却还是被他咽了下去,最后吐出来一句:“我在找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是的,邱瓷欧拉。一个完全没有任何记录,甚至于在人类探索历史上存在的星球。可就是这个不存在的东西不断浮现在他的脑子里,仿佛他从一开始就该知道。

      “不可能存在?我不明白,你能告诉我具体一点的内容吗?说不定我听到过呢。”东光太郎似乎被这个回答绕晕了,他不太喜欢想些虚构抽象的事物。

      “不,不。谁都帮不了我,帮不了我们。”

      “为什么?”

      这一次雾崎没有东光太郎一个准确的答案,他只是迷茫地望向东光太郎,对他说:“我只是在思考一些问题,可以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吗?”

      东光太郎第一次被拒之门外。在此之后,雾崎就不愿意让他跟着自己去图书馆,他也曾试图改变,但最后总是以不了了之结束。

      或许是因为斯纳克的离去让雾崎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接受呢?东光太郎只好这么想,因为这样会在等待着雾崎回来前越发漫长的时光里让他能够好受一点。

      好在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很久,神明应该是听到了他的祈祷。雾崎很快便不再去图书馆了,他又和平常一样来到了东光太郎的身边。只不过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又有一些过于偏激了。每当东光太郎试探性地询问,都被挡在雾崎轻巧的吻里。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雾崎这么对他说。

      这件事情变成了小小的插曲随着记忆忘在脑后,东光太郎从没有觉得自己还有能够想起来的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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